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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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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方靖揭开锅盖,用力嗅了嗅,一股好闻的鸡汤香味飘了出来。
“党参老火鸡汤,朱诺炖的,怎么样,香吧?”师兄得意洋洋地说,从随身的背包里扯出涮锅用的电磁炉和电线,开始在他屋里四处找插头。
“朱诺?”
“是我呀!”朱诺两手各提一个大塑料袋,蹦蹦跳跳走进来,一双猫一样圆圆的大眼睛开始不住地四处打量,啧啧称赞:“胃痉挛说你住地下室,其实条件还不错嘛,这房间多大?足有六十平方吧?——哦,还有独立的卫浴!你哪找的这么好的房子?”
师兄插好了电,熟门熟路地从他衣柜后面抽出一张折叠桌,搬到屋子中间架好。“还不是我帮他找的!房主原来是我以前的老板,移民到加拿大了,老房子还舍不得卖,要找个人帮忙看着房子。说是看房子,实际上也就是防个贼,一楼到二楼都锁了,房主回家之前上去打扫一次就行。看这条件,多好!那时候我都想搬进来。”
方靖去厨房搬了一堆碗碟出来,刚好听见这句话,一边帮着朱诺从塑料袋里拿食物出来,扭头对他说:“是是是,太爷功劳不小,小的铭感五内,下辈子结草衔环……”
“废什么话!给我找个勺,我先吃块鸡。”
方靖找了个勺子递给他,对朱诺说:“真麻烦学姐,不但蹭你一顿饭吃,还麻烦你一路连锅都抱过来。”
“嗐!”朱诺满不在乎地晃晃头,“我学煲汤呢,一会儿料多了,我就加水,水又多了,我就加料,加来加去,我家那个大高压锅炖了整整两大锅!现在天热,放不住,扔了又怪可惜的,你帮我吃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方靖这时候才真正开始感激,一下子连耳朵都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兄吃着鸡块,含含糊糊地说:“明明就是我抱过来的。知道这阵子你手头紧,咱哥们,虽然做不到为兄弟两肋插刀,但可以为饥饿的兄弟往火锅里插香肠。”
师兄和朱诺带来不少东西。除了那锅当底料的鸡汤,还有鲅鱼块、豆腐、粉丝、茼蒿、红薯、生菜、牛羊肉片、年糕、冷冻虾仁、鱿鱼……甚至几罐啤酒,方靖不喝,他们两人刚好够。涮锅的好处之一是适合边吃边聊,菜不会冷,就算吃得有点撑了,那也不过是底料汤在作祟,去一趟厕所回来坐下能继续吃上几个回合。
方靖对朱诺并没有什么印象,但她似乎和师兄在学校里就认识的样子。他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实际上正处于一种恋人未满的状态,只要稍微捅破那层窗户纸,哥们情谊就会立刻变成恋爱关系。处在旁观者的角度,方靖很喜欢朱诺。这女孩和师兄简直是天生一对,容貌甜美,活泼开朗,最重要的是,在大大咧咧的外表下,心思实际上很细腻。外人不必插手,他们总有一天会在一起的。很快。方靖咬着一块豆腐,心想。
“……我就问他说,到底给方靖找到一份什么样的工作,”朱诺喝了一点酒,脸上红扑扑的,挥舞着筷子,“他说是那个剧组的化装师,我一听就笑了,”于是她真的咯咯笑起来,让人看了也忍不住想笑,“我说我也有那个剧组的工作,可比化装师要好。”
“是什么?”方靖眼前一亮。
朱诺故作矜持地逗他:“叫姐姐。”
“姐姐。快说快说!”
师兄忍不住在一旁损他:“你这位同志革命立场真不坚定。”
朱诺噗地一声笑出来,拿手掩着嘴:“你先别开心,不是什么主要角色,就一场戏。”她兴致勃勃地看着方靖的脸垮下来,又飞快补上一句,“不过好歹超过五十行台词了。”
“五十行!”方靖激动地差点把锅给掀了——他演过的角色倒是不少,“啊”一声后被主角一掌毙命的盗贼甲,甚至连个“啊”都没有的尸体B,台词最多的时候还是上一次在《苦夏》剧组,一场戏整整说了“陆小姐这是给你的”“是那位先生送的”十五个字。
师兄端起啤酒:“恭喜你,正式从路人甲升级到死跑龙套的。”
“我是一个演员。”方靖表情神圣地吃掉一只虾仁。
朱诺看看师兄,又看看方靖:“至于吗……只是个小角色,本来是让我一熟人演,他嫌角色小,没去。你可别拿到角色后再来怪我。”
方靖还没说话,师兄就抢先开口:“不会不会,咱们小方是个戏痴。你听说过尸体也会揣摩角色的吗?”
“喂!”
朱诺抓着师兄的胳膊乱晃,催促道:“快说,快说!”
师兄露出奸诈的笑容,好像说什么秘密似的凑到朱诺耳边,其实声音大的足够让方靖也听得到:“有一次他去当群众演员,战争场景,躺在地下装死人。给他化装的时候,人家拿着个喷壶往他身上喷血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行啦,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听都听腻了。”
朱诺对他翻白眼:“我就没听过。他说什么?”
“他就站在那,看着人家的喷壶,说‘这样喷上去的血迹是高速喷溅的细小血滴,我的角色明明是被刀砍中腹部而死,不该出现这种血迹的。’”
朱诺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我说你、你看CSI看多了吧!”
“还没完呢。人家化装师瞪他一眼,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血迹好?他还没开口,人家拿一盆血浆劈头盖脸往他身上一泼,说,下一个!”师兄也开始对着他大笑,“你就不知道他当时那个样,我觉得不像什么战死沙场的士兵,倒像是被人泼了一身狗血的妖怪!”
朱诺本打算喝口啤酒润润嗓子,笑声憋在嗓子里着着实实被呛了一下,一边咳嗽一边揉肚子,在咕咕的笑声间隙气若游丝:“……肚子……好疼……”
方靖看看两个笑得东倒西歪的人,无奈之下居然也开始哈哈大笑。就这么疯疯癫癫地笑了一阵,方靖首先停止,伸筷子去捞锅里的肉片。
“真能吃啊你,”朱诺羡慕地看着方靖,“我大二的时候可胖了,我们教授说,你要是再胖就吃不了这碗饭了,不减肥就退学吧。结果从大二开始我就开始努力饿着自己,到现在吃点东西就饱。”
“你是女孩子,不一样的,”方靖用筷子在锅里搜索剩下的菜和肉,“我要上课,还要打工,累得要命,吃不饱怎么去扛夜店的酒箱,怎么去抬道具?”
“我们班的女生都比我瘦,就这样还在节食呢,喝红茶都不放牛奶。”朱诺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真不想节食,我都够瘦的了,再减还不成排骨?再说,要是以后真干这一行,节食过火会出毛病的。就说周策好了,他的胃炎听说就是饿出来的。”
“哎?好好的怎么又说周策?”方靖皱了皱眉头,放下筷子。突然没食欲了。
“你不知道,小方可讨厌周策了。”师兄说。
朱诺吐了下舌头:“周策演技虽然烂得那叫一个彻底,为人还不错。”
方靖心想,那是你没看见他连人品也烂得那叫一个彻底的时候。
“好,不说周策——不,我们应该以周策以反面榜样——我记得还拿了点金针菇和腐竹来着,吃了吧?”朱诺吐了口气,嫣然一笑,“我好像又饿了。”
那天他们不但把那些腐竹和金针菇都给吃了,朱诺和师兄看碟的时候方靖从冰箱里找出了他半个月以前包好冷冻起来的馄饨,切了点黄瓜,又加了点紫菜、虾皮和芫荽,傍晚时他们又吃了足足两斤馄饨。出门的时候朱诺一直嚷着走不动道了顶嗓子眼儿了,仍然不忘叮嘱他一句,后天试镜,不要迟到。
朱诺带给他的那份试镜通知非常简单。她的说法是,那戏剧本其实还没完全写好,所以只是大致描述了一下这个角色,然后要求试镜演员自行发挥。
“这是典型的寒假档抢钱片,”朱诺说,“唯一的目的就是在寒假时搜刮观众的荷包,所以剧本也好导演也好都不重要,只要角色够红能把观众拖进戏院,具体演的是什么情节无所谓,反正只要寒假过完就没人会记得了。”
方靖的角色,照这份通知上说的,这角色是个叛逆的摇滚少年,年龄在十九到二十一岁之间,一事无成却怨天尤人。
从小到大,方靖都是个好孩子,平生违背过父母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改专业,一是性取向。前者他已经尽力去弥补,比如勤工俭学挣学费。至于后者,他父母还不知道,想也没用,能拖就拖,拖不过再说。方靖并不是很能理解这个角色——不,他理解,但他不赞同。理解也好赞同也罢,方靖站在镜子面前想,无论是出于演员的自尊,还是为了下个学期的五斗米。
第六章
星期三早上他请了两节课的假,跑到试镜通知上说的地址,星海制片。
柜台接待小姐记下了他的名字,并让他搭电梯去九楼,914室。那房间外已经有了几个稀稀拉拉的人坐在长椅上等,旁边站着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拿着文件夹,看到方靖过来,问了声:“方靖?”
“是的。”他微微有点紧张,“我没迟到吧?”
对方没有搭理他的问题。“你是下一个。”说完便走进屋子里去了。
方靖在长椅上坐下,调整呼吸,同时在心里默默想着进去以后的开场白。他刻意没有来得太早,因为等得越久,心情越紧张。然而,在长椅上坐了也就两分钟,心情就开始忐忑。没过多久,屋里突然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猛撞在地上,然后有人开始尖叫:“滚!滚出去!”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刚才个男人揪着一个年轻人的领子,一把把他推了个跟头,里面又跑出来一个女人,把一把摔断了的吉他“咚”的一声丢到他面前。那年轻人像是被吓傻了,坐在地上片刻不敢动弹。穿便服的男子喘着粗气,手扶着门把手,暴躁地对方靖说:“进去,该你了!”方靖只好站起来。门被关上的一瞬间,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悻悻地站直,去捡那把被摔烂的吉他。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排巨大的窗子正对着门,前面放了几张长桌,桌后面坐着四个人。虽说屋内没有什么家具,但看起来却像经过了一场大战似的,长桌歪斜,地上散乱着纸片和几只圆珠笔。穿便服的男人半跪在地上,一张张捡起那些纸片和笔。一个戴茶色蛤蟆镜的男人,正在对刚才出来丢吉他的那女人大声吼叫:“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这种人也能进来试镜?他刚才要是砸到我怎么办?出了事你负责吗?啊?”
方靖心里暗叫一声糟糕。他站在桌子前面,尴尬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早上好,我叫方靖,我是来面试的。”
蛤蟆镜猛地把头转过来看着他,方靖能感觉到,透过薄薄的茶色镜片,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上上下下把自己刮了一遍。为了不至于冷场,他开口说:“我今年二十二岁,大三,就读于……”
“我一点都不在乎你在哪个狗娘养的大学读书,给你三分钟,演完了趁早滚!”蛤蟆镜吼完,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去。
被吼得面色青白的那女人好像暗自松了口气似的打圆场道:“赵导演的意思是说,你现在可以开始了。”说罢,递给他一张纸,上面便是要让他读的台词了。
方靖接过去,还没等到看,就听蛤蟆镜鼻子里嗤得一声冷笑:“又是个照本宣科的……念个屁啊念,演戏就是念台词吗?不许念台词!把那纸扔了!”
方靖手足无措地看看那女人,后者看看导演,对他无奈地耸耸肩,仿佛在说:“没办法,这屋子里他最大。”于是方靖只好把那张纸又放回到桌子上。
“可以开始了吗?”
方靖点点头。从这一瞬间开始,他不再是方靖,而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为了玩摇滚,已经与家人决裂,刚从学校退学。
摇滚少年一屁股坐回屋子中央的那把折叠椅上,跷起二郎腿,叠在下面的右腿神经质地抖动着。他在上衣夹克的口袋里乱掏了一阵,终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香烟盒,打开抖了抖,里面一根烟也没有。少年随手把烟盒往地上一丢,烟瘾上来了,兴味索然地咂了咂嘴,对蛤蟆镜说:“喂,大叔,有烟没?”
蛤蟆镜一语不发,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摇滚少年干巴巴地笑笑,两手交背在脑后,带着一种桀骜的表情看着他,眼神却是犹疑不定的,视线刚一接触便迅速地移开,仿佛不愿给人一个探究自己的机会。“你问我以后怎么生活,我怎么知道?现在是住我马子那里。分手了再找一个不就又有地方住了嘛!”他自问自答,换条腿吊儿郎当地跷着,仍然抖个不停。“周二到周六,黑猫酒吧,对,我是主唱。忙啊老兄,要唱到两点半耶!我每天都要睡到下午的,怎么可能去学校嘛。”
“反正上课也没意思就是了。怎么没意思?切……老师看我也不顺眼啊,自以为了不起,老子这头金发可是预约了好久才染到的,他还想让我再染回去,他怎么不让自己的秃头上多长几根毛啊?屁啦!我妈没时间管我呢,她刚钓上个有钱的老头。”摇滚少年突然把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仿佛一只被人踩到尾巴的猫,全身上下顿时浮现出一种弩张剑拔的紧张。“只要他每个月送生活费过来就够了!妈的,别提那死老头行吗?谁承认他是我爸啊!”
“你烦不烦啊!生活指导就生活指导,老提那死老头干嘛!下次老子才不来!”摇滚少年大叫,站起来一脚踢翻那椅子,走到门边,“砰”地一摔门出去了。
两秒钟之后,门“扣扣”响了两下,方靖的脑袋探了进来。
蛤蟆镜仍然坐在椅子上,两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旁边那女人对他点头示意,于是方靖走进来,扶正那把椅子,捡起烟盒装回衣兜。他仍然很紧张,手心全都是汗。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尤其是在上一个试镜者在导演面前砸了吉他以后。
导演终于笑了,摘下眼镜,对他鼓掌:“不错啊,年轻人,你叫什么来着?”
“方靖。”他暗暗高兴。
“行了,祝贺你,你得到这个角色了。”蛤蟆镜对穿便服的男人努努嘴,“叫外面的人都回家吧。”他转过头,对方靖伸出手,后者急忙走上前去握住。彼此客套了一阵,旁边那女人交代他何时回来,并给了他一张通行证,方靖礼貌又不失感激地道别,正准备走掉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想了又想,期期艾艾地开口:“呃,导演,我还有个请求……”
“什么事?是关于片酬吗?”
方靖连忙摆手:“不,我对这个角色没什么不满……只是,我暑假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利用,而我又刚好听人说你们这儿缺一个化装师……”
蛤蟆镜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年轻人,真是有干劲!”他对旁边那女人说,“要是还有化装师空着的话,让他去好了。”
方靖再收到通知已经是两个星期后,考前复习正如火如荼。福有双至,师兄也在那剧组找到了一份工作,不再是搬搬道具那么简单,而是负责整个摄影棚内景的美工。六月,朱诺毕业了。他们去参加了毕业典礼,和穿着学士服带着四角帽的朱诺一起合影。
他想就算过去很多年,他也依然会记得那个场景。一身黑袍的朱诺在强烈的阳光下笑得那么耀眼,怕被人挤掉帽子,一手按着,一手揽着师兄的腰。师兄立刻脸红了,为了掩饰羞涩,他后退了一步并且问,“怎么样?”方靖把眼睛从照相机上移开,做了个OK的手势,镜头前的两人立刻不动了,然而就在他按下快门之前的一瞬间,师兄迅速地低头,在朱诺面颊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夏日灿烂而热烈的阳光下,朱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角却不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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