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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紫丁香-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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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完,连长说现在来的人十二个,加上艾秋梅十三人,党员七人。秦川是党员,又是副指导员,回头是不是召集党员开会,成立临时支部。秦川推辞让光蛋主持,金大雨问光蛋是谁?有人回答“我”!
在金大雨身后的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白净脸男子,他中高个头,身材略瘦,头发稀而发黄,一对象眼闪着机智,带着忠诚,说:“刘光潭,诨名光蛋,那工作我干不了,还是大头干或者让砖头干。我适合担任后勤工作,副连长管吃喝拉撒睡,油水大些。”
“好。难得。”金大雨问:“谁是砖头?”
一个十分结实的汉子用洪钟般的声音回答:“我,何砖头。”
金大雨说:“好样的,打架咋样?”
“在青海剿过匪。”何砖头回答。
金大雨又说一声“好样的”,转脸对秦川说:“你们和砖头商量,谁担任临时党支部书记。”
他又看一眼花名册,原来那个姑娘叫姚勤子,是个国新二十五级的政工干事。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姐,好像叫赵琴琴,是琴琴吗还是勤勤?妈叫她“琴”。他记得是“琴”,他调皮的时候拽住她头发,说要拉断琴弦。他不敢肯定她是那个“姐”。那是不可能的事,他那个姐没有她这样漂亮,没有她这么高。只是那种眼神,那种关怀,那种姐姐对弟弟的疼爱,是那么像。那种关系是不能乱认的,认错了让人家怎样想呢?是拉关系谈对象?一连之长啊!他把那一闪而过的意念很快就压在了心底。
他把一切安排停当之后,已经是午夜两点了,心情非常激奋。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坐在床上想,这是他的第一个工作日,是他有生二十一年来最庄严的一天。他听着窗外在风中抖动的树叶,是那么快活,他问自己:我这一天做错了什么事呢?对了,不该露那一下风头,把宋小三摔在地上,那件事妈妈看到要批评我,谢琳娜看到要拍手叫好。
“大雨,你现在是连长啊,还耍小孩子性子!”这是爷爷的批评。
他刚闭上眼,那个姚勤子的形象又出现在她眼前,他批评自己:我这是哪门子事呢,想些没边没沿的事。
那个姚勤子和几个姑娘睡在楼下东头的大房间里,她劳累了一天,躺下却也难以入睡,在她脑海里闪过一个调皮的小男孩的可爱形象,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飞机从头顶飞过,丢下炸弹,她把那个男孩推倒压在身下,炸弹爆炸,炸掉了她的左脚小拇指、无名指的一节。那个坏小子,那个小泥鳅,他叫金大雨吗?那年吵着要上学的时候,记得学名叫金大德,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英俊的大小伙子,那样有能耐的连长?不可能,他爸爸被*了,按照党的阶级路线,不可能任命他为连长;再说,他是乌斯金娜·丽达的儿子,是崔正冈的孙子,他的名字叫谢·金大雨还是谢金大雨?她嘲笑自己:我尽是胡思乱想!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实在对那个男孩儿牵肠挂肚起来,变成了对眼前的这个大小伙子分外地关怀和爱护,心和他分外贴近。
第二天一早,按照昨天的安排,分成两组,一组由柳成荫带着临时党支部书记何砖头、副连长刘光潭、从农学院提前毕业分配支援“三代”的机械系毕业的关山牛,查看农田和夏收的设备;一组由原伊克苏大队没有外逃的十三户人家中的原公社俄语翻译苏汉文带着他、副连长秦川、杜子非、农学院提前分配的兽医艾秋梅,查看牲畜和畜圈。
昨天会后,他和何砖头从边防站电话请示团长,铁牛团同意接受十三户人家的申请,接受为国家职工;十三户人,家家非常高兴,今天一大早就把他们最好的马备好鞍鞯,牵到连部,供他们使用。农业上那组下午六点多就查看完毕,他们一组到八点才回到波尔干河,还只查看了一半。到波尔干河的克路上路口一号帐篷前,他们下马喝茶、垫肚子。
这顶帐篷是在昨天下午,他按照团长临上车时的要求安排搭起驻扎的。选人的原则是:自动请缨,当面审查,确定了河南人乜渫源、四川人宋小三、湖北人胡斗难,按名字的书面意义确定胡斗难为组长,坚守一号帐篷,任务是放牛、收拢牛。
喝好吃饱后,他让苏汉文等人先回伊克苏村,他去塔斯河边麦地看看。
分手后,金大雨顺波尔干河东岸向北,夕阳照着远山近坡,河滩里的树在晚风中轻轻的抖动,水面的金波在树林中忽隐忽闪。北望塔斯河北山的瞭望塔,确实像一只老鴰窝。山坡上没有人,草的波浪,花的波浪,在夕阳中浮动。高岸上的哈萨克坟地栅栏杆横斜倒地,孤独苍凉。他收住视线,望着当年醉卧桃花林的那块汀洲,由倒树形成的独木桥不见了,阿约累农庄的房舍在夕阳的反射下也有几分苍凉。
苍凉衬着苍凉,他的心境回到一路上看到的境况中:满目青山,牛羊乱跑,死伤无数,空气中散发着尸体的腐臭味儿,在被火烧过的灌木丛中,牛、羊的尸体上大堆的蛆拱着腐肉,令人发呕。
他牵马往下走,低头仿佛寻找着什么。看到两河交界处的水泊,在那片水泊中几只野鸭和灰色的海欧悠然自得地凫水,起飞;或者带着它们的儿女在芦苇、柳树中觅食。他忽然想起《桃花扇》中《余韵》一节,苏昆生和柳敬亭用《汉书》下酒唱的一套“北曲”,与眼前的境况相似,虽不是改朝换代的区别,边民外逃,把两千多公里的西部边境破坏得民不聊生。那段曲子,他妈向他和谢琳娜讲的时候说,惹出了她许多眼泪。想那几段曲子,这段时间他所遇到的,看到的,听到的事情,一股脑儿涌在眼前,使他激情满怀,他把《哀江南》的词略加改动,编出一套《哀西北边塞曲》。他掏出记事本,边吟边写:
北新水令
山风野草扶花条,猛抬头塔河重到。病牛绕废圈,瘦马卧堑壕。村廓萧条,村对着夕阳道。
驻马听
恶浪逞豪,护墓栏杆半折倒。羊儿群跑。墓地主人昨已逃。狐狸老鼠相对吟,牛屎羊尿当墓罩。谁祭
扫?苍鹰刁起蛇一条。
沉醉东风
横电线,杆已倾倒。堕黑泥半堵墙高。破窗棂玻璃碎,泥房顶长蓬蒿;歌舞场野狗狂闹。欲寻桃林无
路找,生蛆母羊叫着跑。
折桂令
问桃林儿时佳友,焦枝迎风,煳味飘洒,目断魂销。当年姝丽,何处歌箫?赛马场不再喧闹,旧商店黄
蜂筑巢。灰鸟飘飘,绿水滔滔。刺玫花蝶儿翻飞,好良田无人照料。
沽美酒
你记得过波水独木桥?已被洪水冲跑?碧水青草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有几树柳弯腰。
太平令
走到那毡房前,不用呼叫;更别怕恶犬嗷嗷。无非是破毡坏栏。不过些羊粪乱草。袋里有奶酪肉干,随
你意尽饱。这黑灰是烧茶炉灶。
离旱獭城歇波水指煞
我曾见塔河波水马欢叫,草原关蝶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手牵手同歌舞,碗对碗饮美酒。石碰石渠
垮了。这焦树黑木堆,我曾睡*觉。将十二年荣辱看了。那大院亲人远去,波水边新鬼哭,塔河岸筑枭
巢。夕阳梦最真,旧境丢难掉。老鴰窝怎换舆稿?诌一套哀边塞,咒苏修仰天啸!
他把几首曲子改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虽然觉得摹仿太重,心想不过是适情达意,并不是为了当作品发表,等有机会了再改吧。他正想趁太阳刚落山,天还不黑的时光,沿塔斯河南岸看看地里的麦子被牛羊糟蹋的情况,突然一骑快马奔来,那马边跑边“咴咴”鸣叫,他抬眼望去,竟是姚勤子。
她来到他面前,勒住马缰绳,说:“连长,边防站教导员要你去开会;还有王教导员转告,团长要一号帐篷的地理坐标位置,马上报;就我闲,让来找你。”
金大雨上马,姚勤子勒转马头,两人并马而行,他问:“你会骑马?放过牧?”
她说:“没有,之前我们是从事工业生产的,我骑马是在体育队里学的。不去一号帐篷看看?”她想多和他说些话。
他想:我尽是胡思乱想,琴姐在乡村怎么会进行工业生产?怎么会到体育队呢?她姓赵呀!说:“不用,位置我知道,回去对着五万分之一地图能算出来。你上过体校?”
她笑起来说:“哪儿哟,那年开全运会,选拔我去短跑,不合格,高中再没有上了,以援疆干部名义到新疆以后,在牧场上混了几天,被分到化工厂,在牧场学会了骑马。连长你好了不起呀!从学校出来,对庄稼活那么里手。”
他谦虚地回话:“说什么呀,我什么专长也没有,会一点粗手毛脚的,是勤工俭学中学的,爷爷教我教得很严,从小是农家孩子,摔打惯了,也就知道一些皮毛。你是政工干事,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满脸是笑,说:“煅炼啊,冲着英雄的大连长啊,给你当政治工作员不要?。”她越看他越憨,憨中带着调皮和坏,多么像她那个小泥鳅弟弟,她打过他多次屁股,那报纸上是怎么回事儿?她问:“连长,我看了《旱獭报》上对你和你妈妈的报导,你真了不起,那个谢琳娜好漂亮啊!你想你妈和你妹子吗?”
金大雨不愿回答那个问题,太敏感了,但又不愿意让人们说他薄情寡义,尤其在这位在心里把她看成那个琴姐的人,说:“我实在爱她们,那是一段让人梦魂牵绕的历史,我是被卷进历史的大潮中去的。”
姚勤子问:“那位崔爷爷他好吗?他好了不起呀!”
金大雨恳求道:“‘五·二九’我们家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不谈我家里的事好吗?”
姚勤子想:他对他家那么痛心,一定是他的真家。她笑一笑问:“连长给我分配什么工作呢?你可不要说让我守电话机。”
连长问:“你要做什么工作?在团机关多好,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她心里怨道:说话的口气,多像那个小坏蛋。她看他一眼说:“我可是能吃苦的呀,给一匹好马,手枪给我一支,很多思想工作我替你和指导员做。”
金大雨突然间对她另眼相看了。这岂不是自动请缨?又想那是女孩子们异想天开,问:“你能习惯少数民族的生活方式?”
“什么意思?”她问。
他很认真地说:“现在每个放牧小组都是男人,少数民族姑娘在毡房里和男人们睡在一起时,中间放一根木棍,那就是墙——”
话没有说完,姚勤子捂住嘴大笑起来,心里把他当她那个小弟弟看,想着:这家伙真坏,瞧不起我就算了,这样开我的心。又想,他说的也是实情,认真地说:“这一点我早就想好了,我可不是害羞的小姑娘,大不了我住下的时候大家穿长衣长裤睡觉,我睡在最边。再说了,人家兽医艾秋梅不是整天在羊群里跑?”
金大雨从心里感到她到最基层来不是做样子的,说:“好吧,从今天起,你就和柳成荫队长执行民兵巡逻的任务,以后常陪着秋梅到畜群里去,她给牲口看病,兼作畜牧技术员工作,你的主要工作是调查了解工人们的思想动态,掌握畜群小组的分布情况和牲畜数量的变化。”
她问:“我明天就开始?”
他回答一个“现在”,宋小三、乜渫源几个人骑马赶上来,马奔跑起来。
姚勤子细想他们的全部对话,心里说:他的性格,举止,那么像那个小泥鳅,可是,他真是乌斯金娜·丽达的儿子呀,看他和柳平阳她们家的关系,应该是在旱獭城土生土长的。我是怎么了呀,老想那个泥鳅弟弟。按照他的家庭出身,他爹是读过黄埔的,镇反的时候被*的,咋也不会有谢金连长今天的荣耀。再说,那个小泥鳅咋能长得这样英武漂亮?说到漂亮,她心里甜丝丝的,几分姑娘的羞涩表露在脸上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七章 血气方刚的一群(1)
第十七章、血气方刚的一群
金大雨所带领的连队,那一群人,很多人就是冲着他去的。在等待分配的人中,看了报纸上对他的报导,唤起了一群年轻人奔流的热血,冲着他的英勇气概,像姚勤子——还有关山牛、尹一江、何砖头、秦川、刘光潭、宋小三、艾秋梅、力淑玲等……工作的地方,正如铁牛团团长、政委告诉他的,“那里很苦”,“那里有一百一十公里长的边界,斗争复杂”,“非常复杂,如果发生事,就在那里。”
他到了塔斯河之后,接二连三发生的几起事件,应了李兴全说的——
第一件是发生在一九六二年七月三日上午。金大雨带着牧业上的干部去察看西南片的牲畜和畜圈分布情况,刚到水磨南边的马圈,宋小三飞马奔来,在马上呼叫着:“连长,快!”人们紧张地望着宋小三。他奔到旧打草机前,马急人也急,喘着大气说两大群人,一群到了波尔干河,一群正从中间沟冲过来,准备越境,十二个民兵在水磨等待命令。金大雨听了,向关山牛招呼一声“快”,便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其余人争先恐后追赶。苦了不会骑马的新手,有人屁股沟已经磨破了流水。
金大雨奔到水磨时,十二个民兵正在等候,在离他们二十多米远处就挥手要他们上马。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他催马一鞭,跑在民兵前边,又听见两声枪响,没跑几步,接连四声枪响。他上了高坡,望见有人正在涉水过波尔干河。他向民兵挥手示意,跟他下到波尔干河滩,从柳林深处,直插苏方曾设帐蓬的平滩前边,阻拦外逃边民。他想:按地图,那是中国领土,当年他们醉卧桃花林之处,把人阻拦住再谈功过!
过境的边民,都是好骑手,见金大雨带着十余骑民兵,正想前冲,金大雨已拦住最前一人,他靠近那人,探手抓去,那人伸手对抗。金大雨身子向后一闪,把他拉在自己马后。那人一只脚没有脱离马镫,马已经转头向东。他松了那人,马拖着人向河岸奔去。其余十来人看金大雨的英勇,以为一群民兵是解放军伪装,回转马头,上了波尔干河东岸。
柳成荫倒在血泊中。
今天早晨,金大雨走后,柳成荫和姚勤子带着四个民兵沿塔斯河南岸去波尔干河巡查。他想看看下边的草是不是可以开镰打,边看草场边看河两岸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走没有多远,一个民兵纵马疾驰过来。他们转身迎上去,那民兵告诉他们,两股要越境的边民从中间沟插向波尔干河,一股已经出了沟口,一股在后边有一公里多路程,在前边的五十多人,在后边的一百多人。后边的人赶着牛、马、驼队。
柳成荫让姚勤子快去通知金连长,勤子说派一民兵去,她和他一起去现场。一民兵听了,转身催马扬鞭去了。他们五人向西急奔波尔干河和塔斯河交汇处,正巧在当年对歌的舞场东边与要越境的五十余人相遇。柳成荫、姚勤子上前阻拦,外逃边民不听阻拦,赶着牛、马等大畜向前直驱。眼看就要过河,柳成荫看看姚勤子,勤子点头,他对空鸣枪警告。在高坡上的高个子指挥者,勒马,扭身,端枪,瞄准柳成荫射击,他旁边的红脸粗壮汉子向另一民兵射击。四位民兵举枪还击。
柳成荫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对——空——鸣,鸣——枪。”
两名外逃歹徒栽下马,其余五十余人少数回头向东跑,多数仍然强行往西过河 。姚勤子带着两民兵纵马阻拦继续外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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