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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第1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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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什么?〃
〃而第二,他没有杀死沙威,因为杀死沙威的人,就是沙威自己。〃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沙威是自杀的。〃
〃拿出证据来!拿出证明来!〃马吕斯怒不可遏地叫着。
德纳第一字一句地重新说了一遍,好象在念十二音节的古诗。
〃警察……沙威……被发现……溺死在……交易所桥的……一条船下。〃
〃拿出证据来。〃
德纳第在旁边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灰色大信封,好象装有一些折成大小不等的纸。
〃我有我的案卷。〃他镇静地说。
他又补充道:
〃男爵先生,为了您的利益,我曾深入了解我的冉阿让。我说冉阿让和马德兰就是一个人,我又说沙威除了沙威自己以外,没有别人杀死他,我这样说,我是有证据的。不是手写的证据,手写是可疑的,可以为献殷勤而随便乱写,我的证据是印刷品。〃
德纳第一边说,一边从信封里取出两张发黄、陈旧、有一大股烟味的报纸。其中一张,折叠的边缘部分已破碎,成块地掉下来,看来比另一张更陈旧。
〃两件事情,两种证据。〃德纳第说。于是他把两张打开的报纸递给马吕斯。
这两张报纸读者都知道,最旧的那张是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报》,我们可以在本书的第三卷第一四八页看到原文。证实了马德兰先生和冉阿让确是一个人;另一张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十五日的《通报》,证明沙威的自杀,附加说明这是引自沙威向警署署长的口头汇报:当他被囚在麻厂街街垒时,一个宽宏大量的暴动者饶了他一命,那人持枪可以打死他,但却没有打他的脑袋而只向空中放了枪。
马吕斯读了,这是明显的事,日期确切,证据无可怀疑,这两张报纸不是为了证明德纳第的话而故意印刷出来的,在《通报》上刊登的消息又是警署官方提供的。马吕斯不能怀疑。那个出纳员提供的情况是假的,自己也搞错了。冉阿让,忽然变伟大了,从云雾中出来,马吕斯禁不住欢快地叫道:
〃那么,这不幸的人是一个可敬可佩的人!这笔财产真是他的!他就是马德兰,整整一个地区的护卫者!冉阿让是沙威的救命人!这是个英雄!一个圣人!〃
〃他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一个英雄,〃德纳第说,〃他是个杀人犯和盗贼。〃
他加上了一句,用一种开始感到自己有了点权威的语气说话:〃我们得静下心来。〃
盗贼,杀人犯,马吕斯认为这些字眼已经消失了,可是它们又再次出现,他好象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还是这些事!〃他说。
〃总是这些事,〃德纳第说。〃冉阿让没有抢劫马德兰,但他是个盗贼。他没有杀死沙威,但他确是杀人犯。〃
马吕斯问:〃您是否指四十年前那桩可怜的偷窃案?根据您手边的报纸,说明他已终身忏悔,克己利人,道义兼备,赎罪自新了。〃
〃我说杀人和盗窃,男爵先生。我再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最近的事。我要向您泄露的事别人是一无所知的,是没人听说过的,您可能在其中能找到冉阿让手段高明地送给男爵夫人的财产的来源。我说手段高明,因为,通过这样的赠款,钻进一个高贵的家庭来分享清福,同时隐藏了自己的罪恶,享受着抢来的钱,隐瞒自己的名字,建立起一个家庭,这不是一个笨人所能做到的。〃
〃我可以在这里打断您的话,〃马吕斯提醒他注意,〃但您还是继续说下去!〃
〃男爵先生,我一切都向您直说,酬劳由您慷慨赏赐好了。这个秘密真值大量黄金呢。您会问我:'为什么我不去找冉阿让?'原因很简单,我知道他放弃了这些钱,让给了您,我觉得他谋划得很巧妙;但他现在却是一文不名了,要是去找他,他会让我看他两手空空。既然我到若耶去需要旅费,我乐意来找无所不有的您,而不愿去找一无所有的他。我感到有些疲乏了,请允许我坐下吧!〃
马吕斯坐下,也示意让他坐下。
德纳第坐到一张有软垫的椅子上,再拿起那两张报纸塞进信封里,小声嘟囔,一边用指甲敲着《白旗报》说:〃这一张是我费尽心血才弄到的。〃然后,他翘起二郎腿,靠着椅背,这种姿势正是说话有把握的人所特有的,于是进入正题,严肃地说着下面这些有分量的话:
〃男爵先生,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大概一年前,在暴动的那天,有一个人在巴黎大阴沟里,在阴沟和塞纳河的接头处,残废军人院桥和耶拿桥之间。〃
马吕斯忽然把他的椅子靠近了德纳第的椅子。德纳第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慢慢地继续他的叙述,就象一个演说家吸引住了和他对话的人,并感到对方听了自己的叙述在激动起来,心惊胆战。
〃这个人,不得不藏起来,其原因和政治无关,他把阴沟当作住家,并且还有一把钥匙。我再说一遍,这天是六月六日,大概在晚上八时左右,这人听见阴沟里有声音。他大为惊奇,就躲了起来,窥伺着。这是走路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有人在向他这边走来。这真是怪事,除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阴沟里。阴沟的铁栅栏出口离此不远,从那儿射来的一点光使他能看见新来的人,并看见这人背上背着东西。他弯着腰前进。那弯着腰走路的人是一个过去的苦役犯,背的是一具死尸。如果有现行的杀人犯的话这就是一个。至于说到抢劫,那当然不成问题;没有人会无故行凶的。这人正要把尸体丢进河去。有一点请注意,在到达铁栅栏出口之前,这个苦役犯来自阴沟远处,他一定会遇到一个可怕的洼地,他好象也可以把尸体丢进去,但第二天,通阴沟的工人在洼地工作时会发现被杀害的人,杀人犯不愿这样做。他宁愿背着重负越过洼地,他一定花了惊人的力气,他冒了最大的生命危险,我不懂他怎么能够活着出来。〃
马吕斯的椅子又挨近了一点。这时德纳第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下去:
〃男爵先生,一条阴沟不是'马尔斯广场',那里什么都缺,也缺地方。两人在里面总得见面。这事也发生了。住户和过路的人不得不打招呼,虽然双方都不原意。过路的向住户说:'您看,我背着这东西,我得走出去,你有钥匙,给我吧。'这个苦役犯力大如牛,当然不能拒绝他。但有钥匙的人和他谈判,为了故意拖延时间。他察看了这个死人,但看不清什么,只知他是个年轻人,穿着讲究,象一个富家子弟,面部血迹模糊。他一边谈话,一边设法撕下死者背后的一块衣襟,而并没有被杀人犯发觉。一种物证,您明白了吧,这是可以重新抓到线索的办法,并可以向罪人证明他所犯的罪。他把物证放在口袋里。这之后,他把铁栅栏打开,放出这人和他背上的负担,再关上门就逃跑了,他不愿再牵连进去,尤其不愿在凶手丢尸入河时自己还在旁边。现在您明白了,背死尸的是冉阿让,有钥匙的人此刻正在和您说话,还有那块衣襟……〃
德纳第在说完这话的同时,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撕碎了的沾满深色斑点的黑呢碎片,他用两个大拇指和两个食指夹着,举得和他的眼睛一般高。
马吕斯站起来,面色惨白,呼吸困难,眼睛盯着这块黑呢一言不发,他目光不离这块破布地退到墙边,用右手向后伸去,在墙上摸索着寻找一把在壁炉旁边的壁橱锁眼上的钥匙。他找到这把钥匙后,打开壁橱门,伸进手臂,不用眼看,他惊愕的眼光不离开德纳第展开的破布。
这时德纳第继续说:
〃男爵先生,我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个被杀的年轻人是一个被冉阿让诱骗来的、身上有着大量钱财的外国阔佬。〃
〃这青年就是我,衣服在这里!〃马吕斯大声叫着,把一件沾满血迹的旧衣服丢在地板上。
然后,他把德纳第手上那块碎片夺过来,蹲在衣服前,把撕下的这块凑在缺去一块的衣摆上,撕口完全吻合,破布正好补全了那件衣服。
德纳第目瞪口呆,他心想:〃我完蛋了。〃
马吕斯颤抖着站起来,既失望又喜不自禁。
他搜索着衣袋,气愤地走向德纳第,把抓满了五百和一千法郎的拳头举到他面前,几乎碰着他的脸:
〃你这卑鄙的东西!你撒谎,诽谤,阴险恶毒。你来诬告这个人,你却反而证明他无罪;你要陷害他,结果你反而使他变得更加荣耀。而盗贼就是你!你是杀人犯!我见过你,你这个容德雷特的德纳第,住在医院路的贫民窟里。我知道的和你有关的情况足以送你去服苦役,甚至要去比服苦役更远的地方,如果我愿意的话。拿着,这里是一千法郎,恶贯满盈的无赖!〃
于是他扔了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给德纳第。
〃啊!容德雷特的德纳第,下流骗子!这一下你该受到教训了,贩卖机密的旧货商,出售秘密的掮客,在黑暗中搜索的家伙,下贱的东西!拿去这五百法郎,滚出去,滑铁卢保护了你。〃
〃滑铁卢!〃德纳第嘟囔着,把五百和一千法郎装进了口袋。
〃不错,杀人犯!你在那里救了一位上校的命……〃
〃一位将军。〃德纳第昂起了头说。
〃一位上校!〃马吕斯气愤地回答,〃为一位将军我是不会给你一分钱的。而你来这里是破坏别人的名誉的!我告诉你,你犯过一切罪行。滚!不要再露面了!只盼你能幸福,我只希望这一点。啊!魔鬼!这里又是三千法郎,拿去。明天你就离开这里,带着女儿到美洲去。你的老婆早已死了,可恶的骗子!我要监视你动身,强盗,那时我再给你两万法郎,滚到别处去找死吧!〃
〃男爵先生,〃德纳第深深鞠躬回答说,〃感恩不尽。〃
于是,德纳第出去了,他莫名其妙,在这种甜蜜的上千法郎的轰击下,钞票象雷击那样劈头盖脸而来,他感到惊喜交集。
他确实是被雷击了,但他也乐意,如果有一个避雷针的话,他反而感到遗憾了。
我们立刻把这个人的事交代完。在我们此刻所叙述的事两天之后,他在马吕斯的安排下,用了一个假名,揣着汇到纽约去的两万法郎的汇票,带着女儿阿兹玛到美洲去了。德纳第这个失败的资产者的歹毒心肠是无可救药的,他到美洲后依然和在欧洲时一样。和一个坏人接触有时常常就把好事变成了坏事。有了马吕斯这笔款,德纳第做了一个贩卖黑奴的商人。
德纳第一出门,马吕斯就跑到花园里,珂赛特还在散步。
〃珂赛特,珂赛特!〃他叫着,〃来!快来,一起出去。巴斯克,一辆街车!珂赛特,来,啊!我的上帝!是他救了我的命!不要耽误时间了!快围上围巾。〃
珂赛特以为他疯了,但还是听从了他的话。
他喘不过气来,用手压住心跳,他大步地来回走着,他吻着珂赛特:〃啊!珂赛特!我是一个可耻的人!〃他说。
马吕斯心情狂乱,他开始模糊地看到冉阿让那不知多么崇高而惨淡的形象。一种绝无仅有的美德显示在他眼前,至高无上而又温和,伟大而又谦虚。这个苦役犯已经圣化,成为基督了。这奇迹使马吕斯眼花缭乱,他不知道究竟见到了什么,只知道伟大无比。
一会儿,街车来到了门前。
马吕斯让珂赛特上车,自己也跳了上去。
〃车夫,〃他说,〃武人街七号。〃
马车出发了。
〃啊!多么幸福呀!〃珂赛特说,〃武人街,我都不敢向你提了,我们去看望让先生!〃
〃是你的父亲,珂赛特,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你的父亲。珂赛特,我猜着了。你说你从没有收到我叫伽弗洛什送给你的信,这信肯定是落在他的手里了。珂赛特,他到街垒去是为了把我救出来。他既发愿要成为天使,他顺便又救了别人,他救了沙威。他把我从这深渊里拖出来带给你。他背着我通过那可怕的阴沟,啊!我是一个骇人听闻的忘恩负义的人。珂赛特,他做了你的保护人,又成了我的保护人。你想想,那里有一个可怕的洼地可以使人没顶千百次,人会埋在污泥里,珂赛特,他却使我渡过去了。我当时处在昏迷状态,我看不见,听不见,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我们去把他接回来,和我们一起回来,不论他愿意不愿意,不让他再离开我们了。但愿他在家里!但愿我们能找到他!今后我将终生崇敬他。对了,一定是这样,你明白吗,珂赛特?伽弗洛什的信是送给他了,一切都弄清楚了,你懂了吧!〃
珂赛特一点也不懂。
〃你说得对。〃她向他说。
这时车轮正向前滚动。
五黑夜后面有天明
冉阿让听见敲门声,就转过身去。
〃进来。〃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门一开,珂赛特和马吕斯出现了。
珂赛特跑进房间。
马吕斯在门口站着,靠在门框上。
〃珂赛特!〃冉阿让说,他在椅子上竖起身来,张开颤抖的两臂,神情惊恐,面色惨白,看起来很骇人,目光里显出无限欢快。
珂赛特因激动而感到窒息,倒在冉阿让的怀中。
〃父亲!〃她喊着。
冉阿让精神错乱,结结巴巴地说:
〃珂赛特!她!是您!夫人!啊!我的上帝!〃
于是,在珂赛特的紧抱之中,他叫道:
〃是你呀!你在这儿!你原谅我了!〃
马吕斯垂着眼帘不让眼泪淌下,走近一步,嘴唇痉挛地紧缩着,忍住痛哭,轻轻地喊了一声:
〃我的父亲!〃
〃您也是呀,您也原谅我了!〃冉阿让说。
马吕斯一句话也说不出,冉阿让又说:〃谢谢。〃
珂赛特把围巾拉下来,把帽子扔在床上。
〃戴着不方便。〃她说。
她于是坐在老人的膝上,一边用可爱的动作把他的白发撂开,吻他的额头。
冉阿让随她摆布,神情恍惚。
珂赛特模糊地懂得了一点,她加倍亲热,好象要替马吕斯赎罪。
冉阿让含糊地说:
〃我真傻!我以为见不到她了。您想想,彭眉胥先生,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想:'完了,她的小裙衫在这儿,我是一个悲惨的人,我见不到珂赛特了。〃我这样想时,你们正在上楼梯。我多愚蠢呀!蠢到如此地步!我们考虑问题没有想到上帝。慈悲的上帝说:'你以为他们就这样把你遗弃了,傻瓜!不会的,不会,决不会这样的。来吧,这里有个可怜人需要一个天使。'天使就来了,我又见到了我的珂赛特,我又见到了我的小珂赛特!啊!我曾经万分痛苦呀!〃
他有一阵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后来又继续说下去:
〃我实在十分需要偶尔来看看珂赛特。一颗心,需要一点寄托。但我又感到我是个多余的人。我自己说服自己:'他们不需要你了,待在你自己的角落里吧,你无权永远赖着不走。'啊!感谢上帝,我又见到她了!你知道吗,珂赛特,你的丈夫很漂亮?啊!你有一个美丽的绣花领子,这样好得很。我爱这种花样。是你丈夫选择的,对吗?还有,你应当有几条开司米围巾,彭眉胥先生,让我称她'你'吧。这不会很久了。〃
珂赛特接着说:
〃您这样把我们丢下多不近人情!您上哪儿去啦?为什么离开这么久?以前您多次的旅行最多三四天。我差妮珂莱特来,老回答说:'他没有回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您变化很大,您知道吗?啊!坏父亲!他生了病,我们竟不知道!你瞧,马吕斯,摸摸他的手,竟然冷成这个样!〃
〃这么说您来了!彭眉胥先生,您原谅我了。〃冉阿让又说了一遍。
听了冉阿让重复这句话,一切拥塞在马吕斯心头的东西找到了发泄的机会,爆发出来了:
〃珂赛特,你听见吗?他还这样说!要我原谅他。你知道他怎样对待我吗,珂赛特?他救了我的命。他做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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