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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沉寂 豆蔻彼年-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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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仍记得那天的情形。
  我颤颤巍巍地站在陌生的家门口。按下门铃没一会儿,我爸就开门了。他一见是我,先是一愣,随即便一脸正常神色吆喝着叫我妈:
  “叶爱红,你姑娘回来了。”
  那一声,平淡而亲昵,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只是和若干年前一样,刚刚放学回家的女儿。
  我妈闻讯出来,她的表情是冷漠的,一见是我,没有热泪盈眶的拥抱,也不是冷酷无情的拒绝,只是劈头盖脸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又重又狠,我整个头都被打的发麻。脸颊瞬间热辣辣的疼。
  当我捂着发疼的脸颊再次抬头时,我妈只是一脸漠然地说:“快进来,吃饭了。”
  呵,我家不可颐世的女王叶爱红终于还是老了。她侧头的时候,鬓角全是肆意攀爬的银丝,却依旧是个固执的女人。
  不爱多问,不爱说废话,不懂得表达感情,脾气暴躁。
  可是我就那么落泪了,明明她什么也没有说。
  当我找她要钱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给我了。
  去医院的时候,她一直陪在我身边,从头到尾,她没有追问我任何东西。
  只是在手术的时候坚持要进去,并且全程都握着我的手。
  我昏睡在冰凉的手术台上,最后入眼的是叶爱红那张历尽风霜的脸,皮肤不再嫩滑,身材微微有些走样,却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明明比我还要紧张,却还安慰着我:
  “别怕,妈妈在这。”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以前是错的多么离谱。
  ***********
  周末在家和爸妈坐在一起看电视,爸爸最近在学着炒股一直在关注经济上的新闻。而妈妈则坐在一旁戴着老花眼镜织着毛衣。
  我无声地盯着妈妈灵活的手指,缠缠绕绕的毛线安然的附在她蜷曲的手指上,指法灵活,那毛线一点一点的向前进,成为众多针脚中的一员。
  “这个周末还去见一个吧,每次你都心不在焉,我真拿你没办法了。”
  一听她又开始提相亲的事,我的头痛就开始发作了。
  “妈,不去行不行啊?”我恳求地看着她老人家,希冀她能大发慈悲饶了我。
  叶爱红手上的动作一滞,转过脸来严肃地说:“你又想耍什么花样?你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我费了多大的精力才把你弄回学校去,你现在有份体面的工作,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我没有顾忌什么……”我低声嘀咕,我真的没有顾忌,只是不想接触别的人而已。
  “于季礼。”叶爱红一顿,表情肃然:“我真的不想提这件事。但是你上次在那孩子面前说自己流过产,你知道对一个未婚女人来说,这样的后果多严重么?”
  一听她又开始提这件事,我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妈,你难道不明白我真的不想结婚么?”
  “那你想怎么?连孩子都不要的男人,难道你还等他?于季礼,我不问不代表我没有想,你别把我当傻子,你的心思我清楚着呢。你再怎么也要给我结婚,一个女人像你这样像什么样?”
  “妈——”
  我不能忍受她毫不知情的胡乱猜测,我很感激她对我的纵容,却不能忍受她对那段过去的诋毁。
  “什么都有的商量,这个免谈,不满意这一个,我再给找。”
  “……”
  见我们母女有燃气硝烟的趋势。
  爸爸赶紧从中劝解,他故意嚷嚷着:“看电视看电视,最近的地产新贵呢,轻工跨业的。”
  我们被爸爸这一声嚷嚷吸引了注意力,一同转过头去。
  电视里正在播出的,是一个经济类的访谈节目,每期都有业界专家和精英的访问。
  妆容精致的主持人笑容完美地面对镜头,从容不迫的提着问。而回答者西装合身,挺直着背脊坐在沙发上,不言自威。
  我的视线瞬间失焦,一直紧紧地盯着电视机。
  那声音,那眉眼。
  太过熟悉,熟悉到我觉得又是自己做梦了。
  一直到节目结束的音乐响起,我都没有从怔楞中反应过来。
  刚才电视里的,是江海洋么?
  也许是?因为那脸庞熟悉到不能再描摹。也许又不是,因为那冷峻不是我所认知的。
  近两年我都刻意避开与他有关的消息。埋头学习,埋头准备司法考试,我以为这样的忙碌能让我忘记,至少能让那些印记浅一些。却不知,只要一瞬间,我筑起的所有防备就全部瓦解。
  心底那些温暖而疼痛的记忆折磨得我的心剧烈的绞痛。
  那些痛苦的梦魇又开始纠缠,那天后我常常会夜半被惊醒,继而失眠,一身的冷汗,一脸的泪水。独自下床寻一杯凉水,让紧张少一些。
  夜安然的静谧着,我却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
  清晨的阳光是和煦而温暖的。
  我将最后一截油条下肚,拿出纸巾擦了擦油腻腻的手。
  这条街的年代有些久远,两旁的天地自有不同,一半是国家补给国企老干部的分配房,虽不是十分豪华,却很是安整。
  而另一边,则是规划将要拆迁的旧房。
  爸妈都是国企退休的老干部,拿着津贴分了现在这套房。楼下被规划着建了一排门市,大多是些个体户在经营。
  人行道两侧是新栽的梧桐,刚发新芽,看上去也是郁郁葱葱。
  上班前去了一趟法院给送文件。法院的同事与我也是十分相熟了。
  接过我递交的案子就开始和我哈啦起来:
  “小于啊。听说你最近在频 繁的相亲啊?”
  我暗叹不好,立刻悻悻地说:“那是我妈想要的。我自己没急呢。”
  那同事很是热情的上来挽我的手:“我说吧,你也别急,像你条件这么好的得慢慢挑。”她笑得一脸灿烂,却让我有些预感不祥,果不其然,她接下来的话就让我想逃了。
  “我家那口子有个同事,今年刚上三十,现在在区政里做的顺风顺水,模样也还算周正,就是眼光有点高,要找美女,我瞧着你……”
  还不等她说完,我便从她手中挣脱开来:“那个……我要先走了,院里要催我了……”
  我如脚底抹油般迅速溜掉。
  而一天的工作也就这么一溜儿的开始了。
  ……

  02

  一回到院里,和我同期进来的检察员王宁就立刻围了上来,一脸兴奋的幸灾乐祸:
  “于季礼,法院的张姐是不是又要给你介绍男人了?”
  她口沫横飞,眼冒精光,活像是饥 渴了几年没八卦聊的大妈。
  她的大嗓门成功吸引了同事们的主意,他们闻声而来,叽叽喳喳的开始议论起来:
  “于季礼啊,你也是,整个男朋友呗,每次都被张姐逮个获得,也不知道累。”
  “才不呢,干嘛跟法院的那帮家伙来往,按我说,于季礼就该在检察院自产自销了。”
  “啊呸,你就是待见人家于季礼,直说呗……”
  ……
  我单手抚额,看着一旁闹得热火朝天的一帮人,无奈的喟叹。
  外人看来严肃得一丝不苟的检察院,其实也不过只是一帮大活人工作的地方而已。
  “喂,围在这干嘛?这么闲哪?”老远就听见程西蔚尖细的声音。她眸中寒光一闪,让人不战而栗。她斜睨了围在一起的一帮同事一眼,冷冷地道:“今天那个抢劫案不是要公诉么?都在这闲着?全都准备好了?万无一失了?”
  程西蔚的一番话一说完便立刻引来一片唏嘘的声音。
  我知道她是替我解围,我一贯不是很善于处理这样的场面,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对她的帮忙十分感激地一笑。
  “程西蔚,你绝对是个魔鬼。”主要负责这个案件的同事幽怨地瞥了程西蔚一眼,转而悲愤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真是咱院里的两朵奇葩,太美了!”一同事摇头晃脑地感慨着,迈着悠闲地步子离开了。
  围观的众人也随着大流纷纷散去,只剩我和程西蔚默契地相视一笑。
  和程西蔚是在08年回城的火车上认识的。因为雪灾所有的航班都停航,程西蔚不得已坐了火车,却还是被困在了路上。那时候我也是浑浑噩噩的上车,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了迷茫。带着那个来的十分不合时宜的孩子。
  被困的火车停在山间的轨道上。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鹅毛一般的雪还在没日没夜的下,即使开了暖气,车厢里仍是有些寒冷,我毫无意识地看着窗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能一直困在这里就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去想那些让人无力的以后。
  “消极的情绪会越滚越大,总归要宣泄出来,人才能舒畅。”
  那是程西蔚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正是因为这句话,我们才能毫无芥蒂地促膝而谈,在那被困的一天一夜里敞开心扉。
  到站时,我们默契的没有问对方的联系方式,只当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至今我仍记得她离开时那灿若星子的瞳眸,也记得她说的那句话:
  “没有过不去的困难,因为困难从来都是我们自找的。”
  ……
  后来被分进检察院与她再见的时候,我们毫无疑问的成了莫逆之交。她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朋友,骄傲、无礼、自大、目中无人。每一样都足以让人生厌,再加上她天生的好皮囊和显赫家世,更让人望而怯步。
  而我,却偏偏喜欢她这样的个性。
  真实,不做作。
  想到这段过去,我不由地笑起来。一抬眼,正对上她不展的愁眉。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程西蔚撇撇嘴,问我:“周末有时间么?帮我做件事。”
  “干嘛?”
  “帮我去机场接个人。”
  接个人不要很久吧?干嘛不自己去呢?我疑惑地瞅了她一眼:“为什么你不去?”
  程西蔚揉了揉太阳穴,对我的刨根问底有些气短,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妈想撮合我跟那男人,而我没兴趣,所以不想去,明白?”
  我一听,便不厚道地笑起来,一边笑还不忘揶揄她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前几天还怎么说我来着?”
  “找死吧?于季礼?”
  见她有发飙的趋势,我赶紧闪人了,这厮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远离她才是正道。
  *********
  虽是有些不情愿,却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坐在机场的休息长椅上,盯着不断滚动的电子屏幕发呆。
  飞机降落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而那哥们儿竟然还没有出来。我手中程西蔚的手机一直处于静默的状态。这种安静让我不悦。
  他也太姗姗来迟了吧?让女士等这么久,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又过了许久,在我千祈万求之下,手机终于响了,我赶紧接了起来。
  “是程西蔚小姐么?”
  还不待我说话,那端便先声夺人。要不是看他口气还算诚恳,我觉得自己真的会发飙。
  “是。”我有些恼,但还是好脾气的应着。检察院的工作让我应对什么事都变得从善如流。
  “我已经从员工通道出来,我们在出口见吧。”
  我只得又赶到出口去。
  那里井然有序的有车出出进进。机场的地勤人员在那里疏散着车辆。
  我巡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一个背对我打电话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的背影很完美,身材高大欣长,着装发型都十分得体,周身散发着带了点点邪肆的致命吸引力。让人不自觉就投以视线。
  我有些忐忑的向他靠近,正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当然还会找你了,刚才还不尽兴呢。”
  声线也是那么完美又富有磁性。却莫名地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脚步一滞,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前。
  他似是感觉到了我的靠近,倏然一转身,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隐隐的透露着危险的意味。
  “就这样,再联络。”他微笑着挂断电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伸出手礼貌的与我打招呼:“程小姐,你好。”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望向他的目光想必是友善不到哪里去。
  我点了点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感叹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眼前的这个种马男可不就是那会儿天天给我送花的陆公子?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有些疑惑地问:
  “程小姐认识我么?”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看吧,这就是花花公子啊。
  但是嘴上却还是十分有礼地答:
  “陆公子经常在报纸上出现,我当然见过了。”
  陆公子淡淡一笑,那模样爽朗而翩然。他说:“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我,一年没回来了,还以为被这里遗忘了。”
  我不想再对他假以辞色,只是随便恭维了两句就各自回家去了。
  晚上程西蔚给我打电话,咋咋忽忽的胡说一气,我听了半天才有点反应,拼拼凑凑的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那风流的陆公子对我这个“程西蔚”甚是满意,想要进一步发展。
  这可愁坏了程西蔚。
  我笑了笑,选择了对这件事置之不理。只是安慰她道:“这样的公子哥,明天就忘了,不用急。”
  我可不是信口胡诌的。那会儿他不是表现的对我挺热情?可是一转眼,我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我了。
  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过两天不就忘了。他在哪里都招惹一票桃花,那么忙哪还记得我们这些小人物?
  “于季礼,明天有空么?陆公子约我了,你去顶顶吧?”她的语气有些焦急,想必是这回事情没那么轻松就能解决了。头一回见程西蔚也有搞不定的事,心里颇有几分暗爽。
  “明天我有事,没空。”
  “能有什么事啊?于季礼,送佛送到西吧?我妈这会儿唠叨死我了,不去的话我又不得安宁了。”
  我举着电话,走上阳台,拿起喷壶给微微有些干涸的勿忘我浇了点水。
  花开得很内敛,香气幽幽的。在骤黑的夜幕里绽放着,显得盈盈可爱。像有生命力一般,我感觉自己总能听见它在呼吸。
  我轻抚花叶,对着电话说:“明天,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要去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
  **********
  西山这一代总是很阴凉,还没上山就能感觉到森森的寒意。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我开始独自拾阶而上。
  沿途的风景尽数落入眼底。弯弯曲曲的山路一路向上,像一架通往天空的长梯,头顶上是葱茏的绿意,幽幽一片。春天特有的气息充盈鼻底。天空一片清澈的蓝,微风阵阵,让人留连。
  到第三区时,我顺利的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
  空旷而安静。
  那时候还是活生生的人,会和我吵架,会和我闹。此刻却只能在一块冰凉的大理石上微笑。
  人的生命,到底有多么脆弱?
  往事盛开在记忆中,一朵一朵,明媚的耀目。
  风嗖嗖地灌入我的衣领,仿佛感应到我心中的悲凉一般。
  像一根导火索,带着回忆尽数涌出。
  ……
  “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爱你什么。到死都没有告诉你。你也真的够狠心,不闻不问。”
  那个死了儿子的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过重的话,只是静静地向我阐述他最后的时光:
  “他在做化疗的时候,总是叫你的名字,却不让我去找你。”她嘤嘤地哭泣,没有一丝盛气凌人,人到中年却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一击,该是多么的绝望?
  而我,自始至终只能对她说:“对不起。”
  如果那时候我对他更上心一些,我想,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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