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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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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境来说,这笔钱的数字,实在是太多了。
第五章 行路
苏春华,时下津门骨科第一人,单论治疗骨伤的手段,无人能望其项背。他原本是专为混混治骨折,到现在就算是洋人骨头受伤,泰西医院无力救治,也要去讨他的膏药。
混泼皮的难免挂彩受伤,卖打扬名,腿断臂折,更是家常便饭,这位苏先生就与混混结下了极深渊源。虽然他本人及家属不混江湖,但是津门混混没人敢对苏大夫有丝毫不敬,只要他说一句话,愿意为他效劳的混混也要以百来计算。
其人医术固然是顶好的,但是收费同样是顶级。大金国之医疗体系完全市场决定,符合泰西诸国先进体制,如此制度下,医生自没有救死扶伤之天职。大家明码实价,钱货两讫,童叟无欺。若是囊中羞涩,就该想方法强身健体,莫生疾病,尽显市场公平本色。
苏先生治的是骨伤,可让人免去残疾之苦,收费上自是让患者有割股之心。不管伤情轻重,患者贫富,苏先生一律收库平银三两,折合天佑帝新近发行的银元“金洋”六元。
不管是卖儿卖女,还是坑蒙拐骗,总之有了三两银子,就能包你的伤好,差一文免开尊口。他为人性情古怪,亦无慈悲这一恶习,即使是至亲也坏不了规矩,在津门又有苏三两或苏六元之绰号。
当下一个农民每年的收入只有十到十五元,城市居民的生活略好一些,一年也未必赚的到一百元,三两库平银对于赵冠侯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何况当下的泼皮都是极符合经济学家要求的优秀市民,从无储蓄之概念,钱财不肯过夜。赵冠侯身上也只有几个铜子,到了苏先生那也是换不来他的膏药。
他朝苏寒芝一笑“姐,咱不去苏先生那了,忒远。从门口找个郎中,也一样能好。再者让姜师父看看也行,他老是练家,也会接骨。”
话音刚落,姜凤芝已经摇头道:“别打我爹的主意,他那两下子我知道,小毛病还行,你这腿让李秀山砸废了,他治完了,你就得拄一辈子拐。寒芝姐还不得埋怨死我?这个事别找我啊,找我也不管。”
苏寒芝被她说的脸蛋通红,摇了摇她的手臂,但还是朝着那几个力夫说着“老几位受累,把人拉到苏先生那去,您可别听他的。”
见他们真的要去找苏三两,那几个拉小袢的汉子停了脚步,看着这两个姑娘,那名为首的山东大汉,朝两个女人看了看。
“我说两位,咱哥几个都是卖力气的苦人,老家遭了灾,我们逃难到这里,为了养家糊口,挣点钱不容易。从这里到苏先生那,您说句公道话,要是雇人力车得多少钱?当然,我们不敢收人力车的价,可是您好歹给我们来点水钱吧?几位若是真穷人,我们几个人也不好说什么,可是你们连苏三两的膏药都买的起,就不要拿我们几个苦力寻开心。若是分文不见,我们这几个怕是没这么大气力把人送到苏先生府上,不成的话,我还是帮几位叫人力车吧。”
姜凤芝本来就怒气未消,她是姜不倒的女儿,自身却也并非善男信女,这时更是把好看的大眼睛一瞪。
“要脚钱?要脚钱别在这要啊,刚才当着那几个当兵的言语啊,说不定人家还能多赏呢。现在要钱是什么意思,欺负我们是妇道?我明告诉你们,今天姑奶奶身上除了带了两领芦席,一个子都没带,你要不把人送到地方,今后就别打算再吃这碗饭。”
苏寒芝忙一扯姜桂芝,又对几个苦力施了个蹲礼:“几位,我们三个,真的不是什么有钱的主。与你们一样,都是穷苦人,说实话,那三两银子的脉礼,也是没有的。待会到了苏家门口,只能给苏先生多磕几个响头,瞧他老看在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高抬贵手,赏贴膏药下来。您几位把我们当有钱人,那是真误会了。但是我们再穷,也不会让几位受了委屈,只要把人送到地方,每位两个大子儿,绝对不敢少给。您要是不乐意,那我现在往回走,咱还找刚才那老总要钱去。”
几个汉子一听,一脸为难道:“您这真是……两大子儿拉这一趟,别说拉人,拉土豆都不上算……您别嫌话不好听,我们靠力气吃饭,一耽误半天,两个大子,还不够吃饭的。”
这个大汉恶声恶气,生的又极为长大,从气势上,却是苏寒芝这种柔弱的女人万不能及的。他是这几个力夫的头脑,他不动,其他的力夫也不动。对于姜凤芝兰方才的言语,他记了仇,加上苏寒芝这种懦懦的神情,以及她的模样,也让他有了更足的底气。
“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哥几个是被衙役捉来的,从心里就不想拉这趟活,现在码头上的工作正多的时候,我们去那里,可以赚出一天的吃喝。拉他,太不上算了。除非你们出三十个大子,否则我们是不会动的。你们或许难,但我们也难,这个年头,又有谁是真正容易了。要么拿钱出来,要么我们就把人抬下车。”
赵冠侯初时并没有在意这种纷争,或者说在三两银子面前,他已经没心思顾及这种小钱,思路全放在如何才能搞定苏三两,如何搞到那么多钱上。这时见苏寒芝急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他才冷冷的开口。
“我说,你们哪那么些废话,想要钱是吧?好办啊。先把爷送到苏先生那,再跟我去趟掩骨会,咱锅伙里,有的是钱,你们没本事去拿。爷这腿,是被水梯子李少把打断的,那么多老少爷们看着,在整个锅伙行里,爷就算个人物。跟你们码头上的把头说句话,砸了你们几个玩意的饭碗,这个面子他总是能给的。怎么着,不是要把我扔下车么,谁扔一个啊,爷也开开眼。”
码头上的苦力并不能自己去找工作,否则会被一群混混打个半死赶出码头,所有的工作,都是由混混负责接洽,再有混混找人决定谁来承担。至于薪酬计算,发放,也都由这些人承担。
这干人算是混混中收入较高的一群,赵冠侯若是要去码头上分一杯羹,多半是要白刃相加,可若是要针对几个苦力,以他今天断腿唱戏的威风,这个面子大抵是可以卖的。
那名为首的力夫看着赵冠侯,两眼瞪的如同铜铃,大拳头捏的咯崩做响“小子,你有胆子再说一次?我们平日被你们这群混混拿走血汗钱,到了这时候,你们还要欺负人。”
姜凤芝的手放到了刀柄上,苏寒芝紧张的手紧抓着衣服下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的性子很温顺,压根就不会与人争斗,更别说是对上几个强壮的力夫。赵冠侯面不改色,直瞪着那个力夫头“你说对了,爷就是不给你钱,你还就得把爷送到地方,这只能怪你给脸不要。”
一名苦力拉了拉那大汉的衣服“马哥,这帮人咱惹不起啊。大家都指着这份活计吃饭呢,若是真的砸了饭碗,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大家走快点,还能多跑两趟,也将就糊口了。”
他说完这话,低头就去拉袢绳,另外几个苦力,也都低下头去,给赵冠侯作揖道:“这位爷,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可千万别砸了我们几个的饭碗。我们都是从山东逃难来的,除了力气啥都没有,要是连这份差事都没了,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那姓马的大汉,气的一跺脚“没用的东西!都像你们这样,就得活该被人欺负,这份受气的活,我不干了。”又一指苏寒芝“姑娘,我看你是好人,好心提醒你一句,跟着这种人,你会后悔的。”
转过头去,头也不回的走了,却是不知奔了何处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倒是让剩余的苦力表现的更为恭顺,仿佛方才的冲突,过错在己方,地牛走的比方才更快了一些。边走还边向赵冠侯道歉。
“三位,你们别往心里去,马大哥就是这么个脾气,他力气大,一个能顶我们三个,还有一身好武功。可是却要在码头上干苦活,赚的钱也格外的少,一直脾气就不好,今天又被抓了白差,心里不怎么痛快的。他原本有个女人,就是被家乡一个人勾引走了,对于长的俊的后生,就都不怎么喜欢,你们……别在意。”
“这年头,没多少人心里痛快,但是再不痛快,也别跟别人发火。”赵冠侯冷声说了一句,就没心思理他们。他心里有数,自己的腿要想不残废,最保险的办法还是得要苏三两出手,可要想找他出手,唯一的要件就是钱。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偏偏拿不出钱的。
按规矩,卖打的人没有发出叫声,打人者就要负责他的全部医疗开支。可是李秀山故意不理会这个规矩,方才并没有拿钱出来,赵冠侯也没办法找他去要,现在只好自己想办法。可是这个办法,实在不怎么好想。
以往的赵冠侯与一般的混混一样,轻佻胆大,喜大言,好打斗,一言不合多半就一拳过去,姜凤芝对他很是有些看不惯的。今天的赵冠侯,并没有对力夫用武力,而是用话挤兑住他们,表现的颇有些老混混的风范,却让姜凤芝有些犯嘀咕。虽然他依旧让人生厌,但是总觉得身上有了一些什么变化,让她觉得有点怪。
苏寒芝倒是没关注赵冠侯身上的那些细微变化,她娥眉紧皱,心事忡忡,心思都用在了那位本家神医上。姜凤芝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我爹那人你是知道的,手松,存不住钱,要不然我就替姐姐把钱垫上了。我身上的钱凑起来怕是也就一两出头,但是我那帮师兄弟总找苏大夫看伤,跟他还算熟,到时候跟他说说好话,看看能不能先欠着,回头再还他。”
烈日之下,几个力夫头上身上,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苏寒芝用一柄破扇帮赵冠侯煽着风,又关切的问着“疼不疼?如果疼就跟姐说一声,我让他们走慢点。”
赵冠侯笑着摇摇头“没事,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思绪又仿佛回到了前世,自己的天使,每次也是这么挡在自己面前说一句“拼命的事女人做,男人在家做家务就好了。”然后替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两人的影象,越来越像了。
苏寒芝见他脸上露出笑容,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总算是长出口气,至于自己身上的汗水,就全顾不得了。就在这种忐忑不安加上点焦躁的情绪中,金家窖苏大夫的院子到了。
第六章 求医
苏家住的是一栋极为气派的四合院,青砖绿瓦,门楼高大,这时已经不像国朝初立时有那么多规矩,加上苏春华与洋人有来往,区区医家把房子修的这么气派也没人说闲话。门上的仆人与姜凤芝是熟人,见了她来,只当是又送某个同门过来医治,忙过来施了个礼“我们老爷在房里和朋友打牌呢,姜姑娘直接到上房去吧。”
几名力夫此时终于可以离开,苏寒芝也按着约定付了钱。两名苏家的下人抬来一副门板,将赵冠侯挪到上面,抬着来到上房门首,人在门外,就听到里面阵阵洗牌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都是熟人了,也甭客气,进来说话吧。”
正对门首位置,是一个戴着瓜皮帽,穿天青色长衫的花甲老人,满面皱纹,两眼炯炯有神,一只小巧的烟袋叼在嘴上,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意。
在他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为老人揉着肩膀。这个年轻人身形挺拔,相貌英俊,文质彬彬,一副金丝眼镜卡在鼻梁上,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下面穿着西式长裤,却是当下极少见的泰西打扮。
上下首两人都在四十几岁,一个身穿弁服是个武官,另一个年纪与这个抽烟的老人相若,长袍眼镜,是个文士装束,与那老人对坐的,只留个后脑给赵冠侯,看不到五官只看到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以及笔挺的腰梁,衣料十分考究,显然也是个富人。
姜凤芝进门就给那抽烟袋的老人施了个礼,苏寒芝则已经跪在地上,用力的磕头。苏家铺的是青石地面,苏寒芝用足了力气,磕的砰砰有声,不多时额头就见了血。就连那背对着他们那人,也被这磕头的声音惊动,将牌一扣,转过身来看着。
那个西式打扮的年轻人更是站起身来,向苏寒芝这边走过来“这位女士请站起来说话,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话好说,不必如此。”
那个抽烟袋的老人却咳嗽了一声“振邦,坐下,年纪轻轻就是沉不住气,她愿意磕头,就让她磕。防营的许哨长就在这坐着,就算是她把自己磕死,也讹不到咱爷们头上,怕个什么。到我的门上,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治骨伤。爷爷的规矩,就算是直隶总督也改不了,要想指望几个头就把三两银子免了,那纯粹是做梦。”
那名叫苏振邦的年轻人,却没理他爷爷,而是快步来到苏寒芝面前,伸手虚搀“女士,有话好说,你们先站起来,咱们有话慢慢说。福伯,给病人搬两把椅子来。”
姜凤芝对这年轻英俊的男子倒是很有些好感,但是仔细看去,却发现他没留发辫,发型是只有洋人才留的背头。昔日金兵灭宋之后,一改旧日习俗,推行剃发令,神州大地,为了留不留辫子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金国男子,全都要留辫子。
直到前些年,洋兵打进京师之后,凡是在洋人手下做事,或是信了洋教的,才可以不留发辫。这男人的发型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入了洋教的二鬼子。
她对于洋人和为洋人效力的都没有好看法,当下也不理这年轻人,而是伸手硬搀起苏寒芝,又对苏春华道:“苏老伯您好,我师弟的腿被打断了,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您老赶紧给看看吧,再晚了怕是人落毛病。”
苏春华却不紧不慢的装起了烟“姜姑娘,别着急,这人落了毛病,那是他的命数不好,急也没用。来我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连规矩都忘了?三两银子放这,老朽马上动手。要是没钱……我这牌还没打完呢,可没那功夫,几位,打牌。”
姜凤芝脸一红“苏爷,实在是对不起,我这师弟是去县衙门外头站笼去了,能拣回条命来,就是天幸。我们姐妹去的急,身上没带着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先欠着?等我下回再来的时候,一定把两次的钱都给您带上,利钱几分,听您老一句话。”
苏春华呵呵一笑“姜姑娘,这话怎么说的,苏某靠着祖传医术赚钱吃饭,可不吃放印子这碗饭。津门这里,有人叫我苏三两,有人叫我苏六元,总归都是一个意思。这是我的规矩,不能改。慢说是你,就算是租界的洋人到我这来看伤,一律也是先钱后药。要是带着钱呢,我立刻就给看伤,若是没带着钱,那只能说句对不起,津门这片地方行医的不少,您高升一步,也有那给钱就给看的,兴许也能治好。”
他说到这里,已经打着了纸媒,将烟袋点燃,坐在那里喷云吐雾。苏寒芝本已经坐下了,这时又跪了下去“苏老爷子,我也姓苏,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就求您老看在这点关系上发发慈悲,只要您老赏下药来,救我兄弟一把,我天天给您念经祷告,这三两银子的药钱,也绝对不会少了您的。”说完之后,就又磕起头来。
苏振邦有心伸手去搀,却被姜凤芝用手在他肩头一戳“你个男的,跟个大姑娘瞎伸什么手。”她是有功夫的人,苏振邦被戳的后退一步。连忙高举起双手。
“SORRY,我无意冒犯。”又转过头去求苏春华“爷爷,您教过我医者父母心,我们医生应该治病救人,不能为了六元钱就见死不救。”
“诶?你们老几位看看,这信了洋教的,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孙子倒教训起爷爷来了。”苏春华也不恼,反倒是笑着向另外三人说了一句,随后将牌立起来,自言自语。
“振邦,你心眼好,爷爷高兴。咱苏家是积善人家,哪年闹灾,咱家都没少捐过钱。可是这善心是善心,规矩是规矩,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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