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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第6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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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时有王贤在。”杨士奇轻声道:“是不是王贤给太孙的压力太大,让他不敢拿出诏书?”

“王贤再强,也是太子和太孙的臣子!”金幼孜又断然摇头道:“太孙真有诏书的话,当着群臣的面拿出来,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有道理,当时太子还在山东,太孙有的是机会可以当众宣布诏书。”杨荣深以为然道:“如果太孙真有诏书的话,一定会在太子回京前拿出来的!”

“也可能……”杨士奇却依然坚持自己的猜测道:“那诏书上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杨荣和金幼孜看向杨士奇。

“比如说,要杀掉王贤才能继位之类……”杨士奇不愧号称是大明第一智者,居然仅凭猜测,就触摸到了谜题的答案。

“嘶……”杨荣二人闻言不禁倒吸冷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孙的一切反常举动,就都可以合理解释了!“还真有这种可能!”

“要是这样的话!”杨荣被吓得冷汗直流道:“他们就不只是要让皇上改弦更张了,而是要逼皇上行武德旧事了!”武德是唐高祖李渊的年号,而李渊被迫把皇位禅让给李世民,最后在深宫中郁郁而终,这是尽人皆知的典故……

“我也只是猜测。”杨士奇见两人吓得不轻,摇摇头,低声道:“还要看后面他们的表现,才能验证出对错来!”

“不管怎样,都得做最坏的打算了!”杨荣却沉声说道,他不如杨士奇多谋,但决断能力却强于对方,两人可谓相得益彰。“一定要把危机消灭在萌芽中!”

“那就得把张辅几个挑头的弄出京去。”金幼孜出谋献策道,可说完自己也觉着不现实道:“不过他们要真是有那种打算,肯定不会听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是。”杨士奇重重点头,咬牙切齿道:“归根结底,必须把兵权抓到手中!君为臣纲,是要靠兵权背书的!”

“哎……”听到‘兵权’两个字,金幼孜就一阵阵头晕,满嘴苦涩道:“这恐怕办不到……”

三人神情暗淡,再次陷入了沉默。

谁都知道兵权是皇权的保证,从朱元璋到朱棣,都是行伍出身,本身就是军中第一人,所以无须担心兵权旁落。但因为朱棣对朱高炽二十年如一日的提防警觉,使朱高炽始终无法染指兵权,只能与文官结盟,这就造成了朱高炽和军方,和将门勋贵的疏离隔阂,形同陌路。

就算朱高炽已经是皇帝,要想从将门勋贵手中把兵权拿回来,也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能补上皇帝这块短板的,唯有王贤。

原本按照皇帝和大学士们的路线图,登基之后,将由王贤来掌握京中的主要兵权,震慑那些勋贵,让他们不敢铤而走险。可王贤居然跑去山东躲风头去了,让皇帝在军中彻底失语……

这时候,最稳妥的法子是对武将怀柔,徐徐图之,等到把兵权拿回来再大展拳脚,可朱高炽等不及,文官们又私心作祟,撺掇着皇帝继续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所以才会出现今日之危局!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出殡

“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姓王的……”金幼孜充满挫败地长长一叹。

“确实。”杨荣苦笑一声道:“所以还得再想办法,把他从济南请回来。”

“难啊。”金幼孜大摇其头道:“我看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会来。”

“不会,他不过是想要个好价钱罢了!”杨士奇冷笑道:“他要真是铁了心不回来,干嘛要让人紧盯着京城的局势?无非是想在合适的时间,拿到最大的利益罢了。”

“什么时间?多大的利益?”金幼孜沉声问道。

“我们就要完蛋的那一刻,他才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杨士奇冷声道:“到时候,他自然予取予求。”

“我们要完蛋的那一刻?”金幼孜倒吸一口冷气,咬牙切齿道:“就不信没了他王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让他等着吧!”

“……”杨荣嘴唇翕动一下,没有说话。

英国公府。

勋贵们以拜年为名,齐聚张辅家中。与金幼孜等人愁云惨淡截然相反,勋贵们的脸上全都兴奋无比。他们还沉浸在昨日张辅带来的亢奋中。

“公爷,您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呀!”

“哈哈就是,公爷一发威,皇上也只有缩头的份!”

“这下看他们还敢再胡来!”

张辅面上却没有半分得色,沉静似水道:“本公也是迫不得已,若非皇上倒行逆施到了这种地步,我是绝对不会说出那种话来的。”

“就是,皇上实在太过分了!也幸亏有公爷在,不然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勋贵们却依然谀词如潮,听的英国公皱眉不已。

张輗见状,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不要高兴得太早,皇上还什么都没答应呢。咱们得再接再厉!”

“不错。”张辅点点头,沉声道:“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咱们便没有回头路了,不能让皇上让步,咱们就全都得遭殃。”

“公爷和侯爷说的是,咱们早就豁出去了!”勋贵们义愤填膺地嚷嚷道:“宁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公爷,您发话吧,咱们该怎么干?上刀山下火海,爷们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军心可用!”张辅目光扫过一众勋贵,沉声说道:“本公近日将谋划一件大事,诸位到时全力配合本公即可!”

“我等必效死力!”勋贵们轰然应诺。

待勋贵们散去,大厅中只剩下张辅和张輗兄弟俩。张辅一改在人前信心满满的样子,神情忧虑道:“你可亲眼看到,太孙手中的遗诏了?”

“太孙确实有遗诏,但他十分小心,只拿在手中给我看了一眼。”张輗回忆着当日的画面,缓缓说道:“不过还是能断定,那遗诏确实是真的,而且明白无误地写着,传位给太孙而不是太子。”说着奇怪地看一眼兄长道:“大哥不是问过一次了吗?”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太孙既然有传位遗诏在手,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张辅眉头紧皱成个‘川’字。

“我也问过殿下,他的说法是,当时想的是,如果自己越过父亲登基,那让太子该如何自处?自己就是当上皇帝,也会被人指责不孝。”张輗答道:“所以他没有一早拿出来,是现在看到太子一登基就把先帝全盘否定,要将我大明的立国之基彻底毁掉,才深感后悔,要改正自己的错误。”

“这种说法,倒也解释得通。”张辅手指在桌面轻叩,沉吟道:“但是以你看来,太孙殿下是那般忠孝纯良之辈吗?”

“说实话,不像……”张輗挠挠头,实话实说。他看看兄长,问道:“那以大哥之见,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不通。”张辅摇摇头,叹气道:“算了,事到如今,多想无益。”

“是啊,咱们是被皇上逼到悬崖边,就算没有这道遗诏,该干还得干!”张輗点点头,恨声说道。

“嗯,那件事,你要仔细处置,千万不能出一点差池。”张辅点点头,嘱咐兄弟道。

“大哥放心,我会小心的。”张輗满口应下。

转眼到了正月十八,这天是大行皇帝灵柩移出皇宫,到长陵安厝的日子。

长陵是永乐皇帝生前为自己选定的吉壤,永乐五年,徐皇后去世后,朱棣便让人去北京而不是在南京选择陵址。显然从一开始,朱棣就下定决心迁都北京,不和自己老爹死后相见。

后来,风水大师便在昌平选定了一块风水宝地,据说山前有龙虎,西北朝天门,乃是全国最佳的龙脉所在。永乐七年,朱棣便在昌平万寿山开始修建自己的长陵。自古以来为皇帝修陵寝就是最劳民伤财的,以永乐皇帝好大喜功的性格,自然更是如此。长陵工程之浩繁,用料之严格,都是历朝历代所仅见的。动用了全国的人力物力,一直到朱棣驾崩,也仅完成了地宫部分,地上建筑仍然还需数年才能竣工。

但朱高炽登基后厉行节约,削减国用,这耗资巨大、工期绵长的长陵工程自然首当其冲,费用被削减到极点,工匠被大量遣散,剩余工程仅仅半年就草草完工,然后一刻不停,就要将永乐皇帝的灵柩送进去下葬。

自然,这又成了勋贵们眼中,皇帝不可饶恕的罪过之一。

十八日这天一早,皇帝身着素服,到大行皇帝的灵堂前行启灵礼。奠酒举哀后,太监撤去几筵,哀乐声中,皇帝目送着大行皇帝的梓宫离开灵堂,在一百二十八名锦衣卫所抬的‘大杠’上安放稳当。

然后,皇帝和皇子们到西苑门口,率领公卿大臣、文武百官跪地等候大行皇帝的灵柩,在全副仪仗引导下,缓缓来到西苑门。

哀乐阵阵,纸钱漫天,皇帝和他的大臣放声痛哭,目送着灵柩出了宫门。然后皇帝登上黑布轿,皇子和公卿大臣手捧纸钱,步行跟在灵柩后,一边哭号,一边撒着纸钱。

送葬的队伍出了皇城,大街两侧早被禁军戒严,在禁军将士搭成的人墙外,是连成长龙的香案,京城的百姓披麻戴孝,跪地痛哭,为大行皇帝送葬。

看着眼前的满街白幡,听着耳边震天的哭声,黑布轿里的皇帝面色十分难看。

紧跟着轿子的几位大学士,一边撒着纸钱,一边神情凝重地低声说话。

“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百姓来送先帝。”黄淮惊叹道。

“人死为大,何况先帝在北京百姓心中的地位向来很高,不然也不会迁都北京了。”杨溥低声道。

听了两人的对话,金幼孜却冷笑起来。黄淮见状不爽道:“怎么,说的不对吗?”

“你们也太天真了。”金幼孜冷声道:“今日这一出,没有那些勋贵暗中煽动,我的‘金’字倒过来写。”

“你是说,勋贵们煽动百姓上街送葬?”黄淮顾不上理会金幼孜的讽刺,震惊地看着他。

“当然。”金幼孜斩钉截铁道。

“他们想干什么?”杨溥皱眉道:“这样除了恶心皇上,并没有什么用处。”

“这……”这问题金学士可就答不上来了,只能求助地看向杨士奇。

“目前还没更多的消息。”杨士奇摇摇头,皇帝废掉东厂锦衣卫,固然让文官们人心大快,可也变成了聋子和瞎子,很难摸清勋贵们的举动,十分被动。

杨荣回头看看紧紧跟在朱瞻基身后的勋贵们,神情忧虑地叹息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帮家伙今日恐怕要闹事……”

“唉,静观其变吧。”几位大学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种无力感实在太挫败了。

出殡的队伍顺利地出了京城,送葬的百姓才渐渐稀少起来,勋贵们并没有如杨荣担心的那样闹事,让皇帝和大学士松了口气。

京城距离长陵七十里,快马一日可跑个来回,但抬着沉重的梓宫,送葬的队伍可没那么快,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抵达万寿山。

当晚,队伍在途中行宫过夜,皇帝和大学士再度把心提到嗓子眼,直到柳升禀报,他所率的三大营,已经将行宫保卫得固若金汤。还有莫问等人率上直卫两万兵马在行宫外盘踞,以备不测。朱高炽和他的大学士们这才想起,已经一天没吃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了!

简单用过晚膳,皇帝安寝,大学士们退出寝宫,看着殿外林立的精锐甲士,不禁生出几分安全感,暗道有这些军队保护,量那些勋贵也不敢造次,除非他们真要造反。

只可惜,柳升也好,莫问也罢,都是王贤的人,这份安全感要大打折扣。

“还是要尽早把军队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心里才能踏实。”金幼孜沉声说道。

“一切都等灵柩下葬后再说,安厝之后,状况会好很多。”杨士奇叹了口气,朱棣一日不下葬,他的气场就笼罩在所有人心头一日。只有彻底埋葬了这位大帝,一切才会大不一样。

“那些勋贵倒是出乎意料的老实,也许是咱们想多了。”金幼孜乐观笑道。

“但愿吧……”杨荣叹道:“明日还有一天,平安过去了才能彻底松口气。”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哭陵

一夜无事。翌日清晨,太子在大行皇帝灵柩前再行启灵礼,重复昨日的一套繁文礼节后,队伍重新上路。

当天晌午,队伍终于抵达万寿山,这山脉果然是块一等一的风水宝地,东、北、西三面群山环绕,南边开阔无阻,整片山脉就像一座虎踞龙腾的大庭院。院子尽头,有一对小山把门,左边称为龙山,右边称为虎山。

龙虎二山遥遥相对,中点处矗立一座宏伟的大红门,这里便是皇陵的正门。队伍到了大红门前,所有人等一律下轿、下马,步行入内,连朱高炽也不例外。

早有守卫陵寝的将领和打前站的官员,在大红门前恭候皇帝一行人的到来。文武官员引导着皇帝、皇子和一众公卿从大红门进入陵区,沿着青石长阶走上感恩殿,这是皇帝前来祭陵的驻跸之地。

朱高炽和他的儿子们要在感恩殿沐浴更衣,洗去一路的风尘,换上干净的祭服,然后到长陵送大行皇帝最后一程。

大行皇帝的梓宫则通过青石长阶,先入长陵,在神道前暂放,等待皇帝一行人的到来。

一个时辰后,吉时将至,鸿胪寺官员请皇帝移驾长陵,朱高炽便在朱瞻基等人的簇拥下,神情肃穆地入了长陵大门,在祾恩殿磕了头、上了香,然后来到神道前。

此时,地宫的陵门已经敞开,数百名僧人诵念着佛经,香烛的烟火把天空都染成了灰白色。

朱高炽跪在梓宫前,给大行皇帝上了最后一次香,又酹酒致奠,礼部官员便高唱道:“吉时已到!恭送大行皇帝入冥宫!”

这一声就像发令枪,立时引得皇帝放声痛哭起来,皇子和公卿大臣也跟着放声痛哭起来,哭声震野,惊起无数昏鸦!

震天哭声中,一百二十八位锦衣卫迈步上前,肩膀齐刷刷顶住一根根杠子,领头的锦衣卫一声低喝,所有人一起用力,想要抬起大行皇帝的梓宫!这样的动作,这一百多位锦衣卫不知演练过多少次,大行皇帝的灵柩就是他们一步步从京城抬到长陵的。按说,不应该有任何意外才是。

然而,意外却偏偏发生了——那一百二十八位精选出来、个个力大无比的锦衣卫,使出来全身的力气,那灵柩居然纹丝不动!

“嘿……”锦衣卫们一个个涨得面色血红、全身青筋暴起,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可那灵柩就像生了根一样,依旧分毫不动!

在那里忘情号丧的一众君臣,也发现了异常,哭声渐渐参差不齐。大臣们偷眼望着这诡异的一幕,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回事?棺材抬不起来了?”

“吓!乡野村夫身上才会发生的怪事,怎么会发生在大行皇帝身上?”

“这么多和尚道士都是摆设么?”

“据说死者怨气太重,黑气沉棺。莫非大行皇帝有什么心结不成?”

听着大臣们嗡嗡的交头接耳声,张輗等人忍不住得意地微笑,但在张辅严厉的目光扫视下,他们赶紧乖乖低下头,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几位大学士的心都沉到谷底,看着皇帝那铁青的脸色,他们心中沉痛的悲鸣,求遍满天神佛也没有用,在最后一刻,麻烦还是发生了!

而且还是个天大的麻烦!

来不及细想,杨荣沉声吩咐那束手无策的锦衣卫指挥使:“愣着干什么,赶紧加派人手呀!”

“哦,是!”那指挥使如梦方醒,赶紧又派了一百人上前帮忙抬棺。

一百名锦衣卫加入进去,二百多人簇拥在庞大的灵柩周围,挤得水泄不通,哪里还有什么皇家体面可言?

不过这时候,也只求能把灵柩抬起来,还管什么体面不体面?

所有人大气都不喘,瞪大双眼,紧紧盯着那些拼命抬棺的锦衣卫。

然而,那梓宫就是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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