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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堂春-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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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数次要见念娆,念娆都一口推掉,让她不由自行检点,疑心自己无意间做了伤害女儿的事情。可是思来想去,无从反省。

上午听闻念娆命东宫的人大张旗鼓地带走管家、夏妈妈,她便清楚,念娆是听到了府里那些流言蜚语,动了怒。

荣国公年轻时的风流放荡,瞒不住了。

可是,念娆想要做什么?难道要与家族反目?

那怎么行。

已经与太子屡生嫌隙,若是再失去家族的庇护,日子可怎么过?

她匆匆入室,甚至没留意到跪在天井的佟念柔。

太子妃坐在三围罗汉床上,看着母亲入室,心绪复杂至极。

她想迁怒母亲,想说你明知父亲与你的妯娌不清不楚,为何不提醒我平日远离那对母女?那种情形下的女子,便是本性纯良,也会慢慢变得歹毒。她想问你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是怎样那般屈辱地忍受一个男人施加给你的不堪的?明明是出自簪樱之家,你的尊严呢?

只是,说来何益。

怎样戳人心的责问,也换不回她所失一切。

她只是哀伤、失望地看着母亲,“那样一个人……你嫁的是那样一个人……”

她难过的无以复加,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抬手抚上眼角,才知眼底一片干涸。

伤到极处,痛到有苦不能说的地步,原是没有泪水的。

荣国公夫人却落了泪,“当初……这姻缘是我强求的,是我执意要嫁他。”

“便是那样,你也嫁了。”太子妃语声很轻,“你真是外祖父的好女儿,真是林家的好女儿。”

女儿无言的鄙夷、失望如一记重锤,狠狠地击中荣国公夫人。她跌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泪,过往一切,浮上心头。

江山代有人才出。如今是师庭逸的世代,之前是江式序的世代,而再往前数,是荣国公的时代。

年轻时的荣国公,俊美风流,才华横溢,醉了半数京城闺秀的心。

他少年在外游历,四处拜访名士探讨学问,便常有诗词面世,被争相传颂。

他结束游历回到京城,曾到她娘家做客,就此走入她的心。

林家世代行伍,那时她父亲是五军大都督,现在她兄长是大同总兵。她自幼随兄长习文练武,最得父母宠爱。

年少时的她,眼高于顶,想要什么,便一定要得到。

父母到底是拗不过她,托人到佟家说项,那边一直不给准话。

她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索性亲自找到他面前,问他答不答应。

他说另有意中人,家族不反对,但他没有与林家结亲的意思。

她说我哪里配不上你?我也不在乎你心里有别人。

我在乎。他说。

她掉着泪回到家中,每日愁闷不已,生了场病。双亲爱女心切,索性用了些手段帮她如愿。

之后便是他找到了她面前,面色沉冷,说成婚之后,什么都能给你,只除了真心。

她还是说,我不在乎。

到底,她如愿嫁了他,先后育有两子一女,儿子成器,女儿嫁给了太子。期间陆续听说了他一些荒唐事,佟三夫人那件事,是她最不能忍的,当面质问过他。

他却只是冷着脸问她一句:“你想怎样?”

是啊,她又能怎样?是她一定要嫁他,合该遭到这种报应。处处为她撑腰的双亲已不在世,兄长远在山西,她其实无可依傍。

就此死了心,浑浑噩噩度日。

不想这些了。这些是她想永远压在心底永远忽略掉的耻辱。无从面对,无从应对的事,只能搁置不提。

荣国公夫人擦掉眼泪,问道:“你让我过来是为何事?难不成要为这些与你父亲算账?”

太子妃却是反问道:“你可知佟念柔是他的孽种?可知我与佟念柔的名字只是他用来感念旧情的?”

“……”过度的震惊让荣国公夫人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语气转冷:“知道这些之后,你还要我顾及劳什子的大局忍气吞声么?大局……都活得不像个人了,怎样的大局需得我这种可笑可悲之辈顾及?”

荣国公夫人艰难地吞咽着,睁得大大的一双眼睛看着女儿,仍是不可置信。

太子妃牵出一抹冷笑,“你回去吧,继续窝窝囊囊地做你的国公夫人便是,只是,不要再帮那个人对我指手画脚。”

**

荣国公一走进院落,便看到了跪在天井的佟念柔。

她衣衫单薄,面无人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他心弦一紧,心知是谁做的好事,不由惊怒交加。见到太子妃的时候,他眼神锋利如鹰隼。

太子妃冷眼瞧着他,“你就站着说话吧。”

在这种小节上置气,有何必要?荣国公并不计较,只是问道:“你这是想把念柔折磨致死么?”

“念柔,”太子妃睨了他一眼,竟是语带戏谑,“你还挺会取名字的。”取的名字让亲生女儿一想起来就作呕,真是天下少有。

荣国公脸色愈发阴寒,“我在跟你说正事!”

“是又怎样?”太子妃闲闲的道,“横竖她也跟我一样,变成了无法开枝散叶的废物,太子又不理她,我拿她消遣一二又何妨?”

荣国公凝着她,满眼失望。

那日深夜,沈氏回到府中,便去了外院书房找他,说了在东宫所见一切,提及念柔被灌药的事情,伤心欲绝。

他如何不明白,念柔是她唯一的指望,眼下落到这田地,如何能不叫她万念俱灰。他忙温言宽慰,承诺定要寻尽名医,为念柔调理好身体。怎样的药草,都有相克之物,他相信能够找到会见奇效的方子。

好半晌,沈氏才不再哭泣,却是分外怨恨地看着他。

回想一切,确是他对不起她。年轻时放荡不羁的岁月中,最终叫他迷恋入骨魂牵梦萦的女子,是她沈清婉。

初相见,他便被她天然而生的韵味吸引。他想委屈她一些,以妾室身份与他长相厮守。她虽然不是出自高门,骨子里确是冷傲的性情,横竖看不上他这种所谓的风流才子,千般的不从,万般的抗拒。

他来了火气,索性促成了她与三弟的婚事,一来是担心她另寻他人草草出嫁,二来是想将她安置到身边,最起码能够时不时地见到她那赏心悦目的容颜、意态。

他就这样决定了一个处于弱势的女子的一辈子,后来当然也曾反省,觉得那一番意气用事实在是做过了。而没想到的是,他不能控制自己,将她放到近前,愈发喜爱,愈发想要得到她。

她成婚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注定要做寡妇的人,寂寞、愁闷、低人一等。他时常以探望三弟为由借机与她相见,因着歉疚而做出弥补,给她银钱去置办产业,高兴的话可以做些生意,更不准府里的人轻慢她。

她终究是架不住他的照顾、示好,从了他,但总是对他存着一份恨意。

人一长期的失去控制,便少不得埋下祸根——她有了喜脉。其实是可以避免的,但她蓄意生下一儿半女,以图有个依靠。为此,他只能帮她在房里、府里都做足了文章,让她在明面上顺理成章地生下了念柔。

她有喜的日子里也不肯安生,听说他在外的风流韵事之后,总是轻蔑地挖苦一番。两人相见时,总少不得争执几句。后来孩子生下来,他索性给念柔取了名字。

念娆的名字,是他报复结发妻的任性妄为。

念柔的名字,是他对沈氏不肯顺从的惩罚。

她们都隐约知道所为何来,心里膈应,但只能是有苦说不出地忍受。

沈氏后来也狠狠地报复了他一次,居然故意与他二弟不清不楚的,引得府里传出了闲话。

从那之后,他对这女人便刻意多了几分温柔体贴。什么都能豁出去的女人,要么除掉,要么顺着她,没得选择。

一晃这些年过去,两人都是从心里觉得亏欠了念柔,想让她有个顺心如意的好前程。

念娆这几年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他急得不行,便想着让念柔也嫁入东宫。前两年与沈氏提起的时候,她冷笑,“我们母女两个的命,凭什么都要你来安排。太子侧妃再尊贵,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她才不情不愿地应下了此事,跟他说的原因是念柔很喜欢太子。

而念娆前几日却信誓旦旦跟他说,她小产是被她们母女毒害所致!

怎么可能呢?即便是沈氏一辈子不知天高地厚,逮住机会就报复他,念柔总不可能参与这种事。那孩子才多大?性情又最是单纯温婉。

况且,念娆固然有精明干练的一面,但是在家中、东宫一直是没心没肺,遇事爱钻牛角尖。

——出于这种种考虑,他才当场发火,痛斥女儿被人挑唆着毒害亲人,给了她一巴掌。难道不是么?她空口无凭,那两个劳什子的玉佩被她摔碎了,如何能让他信服?

今日一大早,他离府之前,见了见沈氏,问她近来有无遇到蹊跷之事。

沈氏如实告诉了她与江炤宁曾碰面的事,也说了她疑心近来财路尽断亦是江炤宁请盛华堂做的好事。

他这大半日都在琢磨江家那个妖孽。

太子想要她的命,她记恨上了,回京后联合了韩越霖、江家施行报复,现在还多了燕王这个要命的人物。

要动太子,便要先铲除他的左膀右臂。

先是陆家,现在轮到了佟家。

佟家在政务上找不到把柄,她便用了离间计,让佟府中人自相残杀。

这样的结论叫他心惊不已——很明显,她做到了。

太子妃瞧着荣国公,起初有点儿意外,随后明白过来,他还不知道她见过管家和夏妈妈的事。否则,便是他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做不到甩脸色给她看。

“念娆、念柔,”太子妃笑容寒凉,“你是没有得到第三个女儿的命,要是有,会给她取什么名字?念清还是念婉?说起来,你居然算是长情之人。”

荣国公立时变色。

太子妃敛目,抚了抚衣袖,“我已见过管家、夏妈妈,你这些年的丑事,我都清楚了。”顿一顿又道,“你总是质问我为何要摔碎那两块玉佩,原因很简单,我当时气急了,没过脑子就把玉佩扔到了地上。而眼下看来,横竖你和沈氏都会找到辩驳的理由,横竖你都会怪我折磨你的小女儿——我怎么做都不对,可怎么做都不是错。”

“念娆,”荣国公觉得手开始发抖了,空前的难堪让他心神打乱、不知所措,“你听我说……”

太子妃抬眼看着他,满目的憎恶,从牙缝里磨出一句话:“你敢再唤我的名字,我便命人将你乱棍打出去!”

“……”

“你什么都别跟我说,我听你说话就想吐。”太子妃站起身来,眼神肃杀,“照我的吩咐行事:将沈氏逐出佟府,名头越坏越好,之后把人交给我来发落;佟念柔回去的时候,让她染时疫或是患重病——只要回来的时候半死不活即可。”她挑了挑眉,“你做的孽,你亲手了断,没道理由我给你善后。若不照办,我便进宫向皇上皇后诉说一切,倒要看看他们能否容忍太子侧妃是奸生子一事,倒要看看他们能否宽恕你的欺君大罪!”

“不行!”荣国公断然摇头,嘶声重复,“不行……”

“三日为限,我说到做……”太子妃的语声忽然顿住,看向忽然被人推开来的房门,随即定颜一笑,“是你啊,来的真是时候。”

荣国公生怕丑事被外人听到,慌忙回身望去。

门外光线明晃晃的,门里光线便显得昏暗。

太子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面色惨白,眼神阴郁。

第052章 结仇

第052章

良久,太子纹风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望着荣国公。

他这几日都把自己关在书房,喝酒或是静思己过,全不理会外面的事。

这次过来,本意是来见太子妃,要跟她道歉。即便是明知没有任何意义,也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态度。

却不料,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

“争斗场里,谁能清白无辜。荣国公是衣冠禽兽之首。”

前世,炤宁这句话,一直在他心头回响。

那时候,炤宁是不是就知晓了荣国公这些丑事?不然她不会这样评价一个人。

再后来,他被囚禁,而念娆自尽未遂,且在后来与炤宁相处得不错,是不是因为炤宁将这些事告诉了她?

原来,他眼中的良臣,是这样一个下作的东西!

他能不能认为,荣国公是一切纷争的罪魁祸首?

做了那样荒唐的事,害得念娆走到这样凄惨的境地,在前世,误会炤宁太久。如果没有这些是,他与师庭逸是不是仍是至亲的手足?他们是不是能够联手开创太平盛世?他是不是就不会经历那样的折磨?而今生,他是不是就不会陷害炤宁让她生恨、报复?

他被这样的现实击垮,瞬时间心灰意冷。

错了,且是无从挽回的大错。

太子再看了荣国公一眼,想到自己曾染指外面跪着的那个身世不堪的女子,胃里翻腾不已。

他强忍下不适,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庭院。

他不想再看念娆含着讥讽的笑靥,不想再看荣国公那张脸。

受不了。

到了院门口,胃里愈发不适。

他扶住院墙,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几日没正经用饭,吐出来的只有酒水、苦水。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呕出来的液体变成了粉红色,随后,变成了刺目的鲜红。

他眼前慢慢陷入昏黑,恍惚间听得有人低声惊呼,身形却是不自主地倒了下去。

**

落翘进门来,低声通禀了太子呕血昏迷不醒的事情。

太子妃毫不在意,“唤人去请太医。”谁叫他喝那么多酒的?谁叫他好死不死地来听窗跟的?这次可不是她有意膈应他的。

荣国公从惊惶无措中回过神来,试图规劝她不要手段过于激烈地行事:“是,这些都是我的过错,我理应受到惩戒。但是,你娘何罪之有?你两个兄长何罪之有?佟家还有那么多人,你何苦连累无辜?……”

“闭嘴!”太子妃微微蹙眉,“你跟人苟且生下孽种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他们?这事情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做不出弑父的事,但我可以毁了自己——若是你不按照我的意思行事,我便说到做到。是,我对不起佟家,等你身败名裂,佟家亦被牵连的时候,我会先一步以死谢罪。”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然足够,她扬声唤人,“把荣国公带出去。”

等荣国公离开之后,太子妃步出房门,看着跪在天井的佟念柔,瞥过院门口鲜红刺目的血渍,凄然一笑。

真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想害人的,反遭其害,到如今,东宫之中无一人没受重创,扶持东宫的人也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

太子少不得要病一场。

她不会,心里那股子恨意消减之前,没时间病在床上伤春悲秋。

翌日上午,炤宁来看太子妃。

太子妃邀她去梅园、花房消磨时间,期间说道:“昨日太子为了些事情气得呕血,晚间又抱着酒壶喝酒,照这样看,定要结结实实地病一场。他痊愈之前,你只管放心前来——现在东宫一切,我说了算。”

“好啊。”炤宁听出话音儿,笑着应下。

太子妃说了昨日请韩越霖帮忙的事情,之后道出请炤宁前来的初衷:“我找你,还是有事相求。你交游甚广,想来在外地也置办了产业,你能否在那两人离京之后,帮我将他们安置到你有熟人照应的地界?两个人的家眷,我昨日已经命人打过招呼,先让他们去了大兴的田庄。”至于原由,她也没隐瞒,“我留着他们还有用处。”

炤宁思忖片刻,“南方如何?”

“可以。”

“我从速安排。”

“多谢。”太子妃心知肚明,炤宁了解佟家那些是非,亦清楚做不了文章——便是有人证,局中人是宁死都不肯更不敢承认的,平白闹一场,也伤不了佟家的根本,说不定还会被人怀疑是收买佟家下人污蔑皇亲国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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