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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心剑-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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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水拿着铁锹,继续往下抛土,总算让乱波入土为安,用袖抹了抹汗。道陵师太道:“好了,明天还要侵早起来赶路,早点睡吧。”搂着徒弟向屋内行去。
次日,晨露未干,一行人就已上路,想到今日就能赶到金华府,心中都按捺不住兴奋之情。
倭寇侵犯,时局动荡不安,后面不断有流民向内地逃亡,不时遇到举家搬迁的情况。张天德笑道:“咱们这一路上,作伴的人倒也多。”吴仁道忧心烈烈道:“百姓们一个比一个瘦,为什么呢?”林秋水道:“因为,穷人身上的肉都跑到富人身上去了。”众人都是一叹。
李玉秀突然叫道:“好奇怪,咱们走了这么久,竟然看不到一棵树,一座房子!”众人啧啧称奇,李玉秀道:“你看这地方,泥土很肥沃,为什么空荡荡的?”道陵师太仔细观察,发现地面有许多大水槽,心中顿时猜出八九分,道:“看样子发过洪水,你们看这水槽,明显有冲洗的痕迹,人力与自然相抗,自是渺小得很。”众人这才明白过来,连赞其查幽烛明。
吴清海突然停下脚步,沉思起来,道陵师太问道:“怎么了?”吴清海道:“眼看金华郡就要到了,我觉得,我们不能直接去赤松宫。”道陵师太疑道:“这是为何?”吴清海道:“妖龙作乱,能杀它的只有碎心剑,如果我们把萧春山交给了其他门派,假如他们一时眼红,抢了碎心剑,我们拿什么除妖龙?”
道陵师太道:“来的都是名门正派,应该不会吧。”张天德道:“我们是做不出这种事了,但来的英雄众多,良莠不齐,利之所趋,也算不准真有败类会趁机起哄。师父,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道陵师太尚在斟酌,吴清海嗒然说道:“目前江湖上盛传龙珠就在金华双龙洞内,群雄大有一揽在手之心,不如我们先除掉妖龙,取了龙珠,默不作声,以免到时候又生争珠之祸。”
道陵师太点了点头,道:“吴掌门言之有理,我们先去金华山罢。”话音未了,忽见一排尼姑自数十丈外,风尘仆仆,结队行来。道陵师太定睛一看,知是峨嵋派的,最前面行着的就是掌门渡天师太,大喜道:“峨嵋的也来了,又多了一个伴。”正欲打招呼,却被吴清海拉到一边,小声道:“咱们躲起来,莫让她们看见了?”
道陵师太含眉道:“峨嵋派与我一样,都是出家人,禀性忠直,绝不会做出有违天理之事。”吴清海道:“师太请听老夫一言,峨嵋派固然禀性忠直,但其与碎心剑客过结太深,她们又能否如师太一般好涵养?说不定见到碎心剑客,二话不说,就要将他除之而后快,到那时,我们又如此阻拦得了?”道陵师太此时已分清了厉害关系,忙招呼着众人躲到山石之后,等到峨嵋派的走远,这才露出头来。
百姓依然结群而过,忽听得一位商人打扮的男子叫道:“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言罢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面对遭遇不幸之人,谁无恻隐之心?李玉秀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客商指着一片平地,凄婉地道:“我一直在宁波做丝绸生意,半年回家一次,可是,我家怎么突然间不见了?可怜我老婆、孩子,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他跑了几步,站在一处,道:“这里应该有一座房子的。”又指着对面,道:“连邻居阿虎的房子都不见了?”
吴清海叹道:“你家不是凭空消失的,整所村庄都被洪水冲走了。”客商惊得连心脏都哽了一哽,叫道:“这怎么可能?此地无海无江,从来没有发过洪水!”
吴清海正欲回答,突然迎空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龙会闹海翻江,有龙的地方,就有洪水。”
众人忙转首一瞥,只见一位五旬儒士,带乌纱唐帽,着蓝色盘领衫,乌角束带,生得慈眉善目,一双满是智慧的眸子闪烁着慈悲及佛性,带着一个小僮,徐徐走了过来。
客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道:“先生何出此言?”儒士道:“这里是否有一座金华山,山上是否有一个双龙洞?”客商道:“不错,这又有何干系?”儒士道:“双龙洞里本有雌雄双龙,几百年前跑到舟山群岛作乱,被观音大士封住,可惜最近被碎心剑客破了封印,逃回了老窝,所以奇事不断。”
客商叫道:“妖龙既然被封住,那碎心剑客又是什么人,他为何做此坏事?”儒士道:“小声点,碎心剑客可是江湖中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大魔头,你这话若是被他听见了,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哩。”
客商以袖抹泪,道:“我父母妻儿都遭罹难,我一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要杀就杀吧,倒落得痛快!”
萧春山倚着岩石,不言不语。
儒士叹道:“你的家人虽被洪水冲走,却未必会死,你顺着河槽往下游寻去,也许还有重逢之日。”客商大喜过胜,一揖道:“闻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我这就寻去!”儒士捻着长髯,笑道:“我先在此遥祝了。”客商称了一声谢,就此告别。
儒士正欲前行,吴清海见其举止神情,颇不似常人,唤道:“先生请留步。”儒士将其打量一番,道:“不知有何教谕?”吴清海一抱拳,道:“小弟乃华山派吴清海,见先生博学多才,佩服得紧,如不弃,愿交个朋友。”儒士忙还礼,道:“原来是华山派的仙道,望恕不知之罪。在下吴承恩,乃淮安山阳人。”小僮接腔道:“别人都叫我家老爷射阳山人,现任八品县丞呢。”
吴清海摆出笑容,道:“原来是县丞大人,失敬失敬。大人离府,可有公干么?”吴承恩道:“哪里有什么公干,官府黑暗,因耻折腰,便放浪诗酒,游历林莽。素喜搜集一些妖魔鬼怪的轶事,这次闻知金华有双龙显灵,怎可不来一观?”
张天德笑道:“妖龙凶悍,先生不怕丢了性命吗?”吴承恩端重地道:“我中华民族自远祖之时就对龙的图腾深深崇拜,龙亦是炎黄子孙的象征,作为龙的传人,能一睹龙之风采,死也无憾了。”
李玉秀道:“近闻得许多江湖中人言及龙珠,莫非妖龙真会产珠?”吴清海一听“龙珠”二字,脸色一黑,暗责李玉秀不该当众说出来,一扫周围,见无江湖人士,方才略为安心。
吴承恩笑道:“既然蚌能生出珍珠来,作为水族之长的龙,自然也可生龙珠了。《埤雅》也言‘龙珠在颌’,龙珠常藏在龙的口腔之中,适当的时候,龙会把它吐出来。”吴清海一惊,问道:“适当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吴承恩道:“其实,龙珠就是龙卵,双龙戏珠,实际上就是双龙戏卵,龙虽是神物,但一样呵护、爱抚它的子女。当龙子成熟之时,自然就会吐出来。”
吴清海点了点头,道:“想不到还这么神奇。”吴承恩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西凉有女儿国,国中尽是女子,无一男丁,每当妇女达到育龄之时,就去饮那子母泉的泉水,一样怀胎十月,产下胎儿,不过,产下的都是女婴。”
众人大为咋舌,吴承恩接着道:“那吐番之地,有座火焰山,和我中原之地的大山又是不同,终年喷火,异常炎热,我去过一次,地上的砂石都如火炭一般,脚上起热泡,整个如置身于一个大火炉,只待了半日就中暑昏厥,幸亏被当地居民救活,否则,我这一把老骨头就要埋在火焰山了!”
这样的奇事真是闻所未闻,吴清海道:“先生一定懂得妖魔邪祟之理,我儿子前日在山里迷了路,然后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是否撞到了林子里的什么脏东西?”吴承恩拉过吴仁道,仔细端详了一下,眉头一皱,叹了一声。
吴清海张惶问道:“到底如何?”吴承恩道:“他血气不足,眉隐煞机,确实是撞到妖怪了,而且是个吸血鬼。”一听此言,吴仁道只觉一道冰凉直从头顶灌到脚底,为之软瘫。吴清海大叫道:“吸血鬼!?”
吴承恩拈须说道:“山高必有怪,岭峻亦生精。还好,你儿子撞到的这个吸血鬼倒还不是特别厉害。”吴仁道感到头痛欲裂,道:“难怪这两日使不上什么劲的,原来是被吸血鬼抽了血。”吴清海执吴承恩之手,满面恳求之色,道:“先生,不知我儿能否脱得劫难?”
吴承恩答应一声,从小僮所挎的包袱里拿出几片柚树叶子及一张神符,递给吴清海,道:“你叫他先用柚树叶子泡澡冲干净身子,然后将神符燃了,化成灰混着水给他喝下,可除掉他身上的晦气。但是……”吴清海心里一哽,问道:“但是什么?”吴承恩道:“若那只吸血鬼跟上了他,便无可奈何了。”
吴清海粗声粗气道:“我儿福大命大,再说世事哪有这般凑巧,留着全天下人不取,吸血鬼偏偏盯上我儿?”哼了一声,道:“孩子,你莫怕,从今日起,你我寸步不离,假如那吸血鬼真敢再犯,爹一剑斩下他的鬼头!”
吴仁道点了点头,众人纷纷相劝,言若遇吸血鬼,必仗义相救。吴仁道感激万分,一一作谢,又对吴承恩道:“先生与我萍水相逢,赠符之恩,终身不敢忘却。”吴承恩笑道:“你我都姓吴,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人生转丸不定,谁知将来之命?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随遇而安吧。”
吴仁道微耽片刻,道:“先生说得极是,人活一世,终只落得七尺孤茔,一具桐棺,我此时心中再无惧怕之意。先生适才说那吸血鬼还不是特别厉害,难道先生遇到过更可怕的妖魔吗?”
吴承恩道:“不错,巫山至雪峰山一带近几年人不敢拢,就是因为那里出了一个白骨精!”李玉秀尖叫一声,光听这名字,就足以骇人。
吴承恩道:“那白骨精乃是一怨妇所化,那怨妇因为勾引有妻之夫,被乡民捉奸在床,活活打死之后,暴尸荒野,后被秃鹫所食,只剩一堆白骨,风吹雨淋,积怨愈多,妖气不散,最终成精。她成精之后,报复心态炽烈非常,常常化身为美女勾引行走山间的男客,将其骗至洞穴中吸食鲜血。后来,当地居民数千户联合搜山,找到它的洞穴,原来那白骨精晚上活动,白天却见不得阳光,只得待在洞穴中,被居民堵住洞口,一阵火攻。我正好游历至此,听那白骨精厉声惨叫,砭人肌骨,足足烧了十二个时辰,才将她烧化。”
众人听得连声喘气,林秋水道:“先生既然知道这么多,何不记载下来,后人如遇妖魔,也有对策之法,这岂不是一件造福子孙的大善事。”吴承恩道:“我也正有此意,这几十年来,搜集了各类奇闻轶事,正想编纂成书。”
林秋水灵犀微动,道:“朝廷刑法严厉,若编纂成一般的典籍,被锦衣卫抓住把柄,说你妖言惑众,治下罪来,就得不偿失了,不如写成一本游记类的小说,以神话故事为脉络,锦衣卫就无可奈何了。”吴承恩眼神跳烁起来,大喜道:“姑娘冰雪聪明,真是救了老夫一命,请受老夫一拜。”说罢便拜了下去,林秋水连忙扶起他,道:“先生快莫如此,真是折煞小女子了。”
第六章是情是怨 吴承恩见萧春山在一旁不发一言,道:“不知这位是?”吴清海笑道:“这位朋友天性不爱说话,让先生见笑了。”吴承恩打量了一下萧春山,叹道:“这位朋友大病缠身,终日被病魇折磨,如果我是他,倒不如死去乐得自在。”吴承恩如此说,便指萧春山无药可救,生不如死,林秋水把眉一横,紧捏剑柄,终于坚定了她的决心。
张天德笑道:“也许是他造了太多的孽,故而受此惩罚,射阳先生一副慈悲方寸,才会如此的悲天悯人。”吴清海干咳了一声,转过话题道:“因妖龙作乱,我们欲将它除掉,先生既与我们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如何?”吴承恩连声称善。
这时远远的听到炮响,逃难的百姓蜂涌向前,惊慌失措,一小股倭寇窜到这里,劫掠了一所村庄。原来倭寇的大部队除汪汝贤统领之外,还有一些小部队,一小撮,东捣一下,西捣一下,游散作乱,分布更广。
倭寇的战斗力之强,比正规的明军还要高明。曾经有二十个倭寇登陆之后四处流窜,绕着南京城外围杀了一圈,所过之处,鸡犬不宁,虽然最后被围歼,但他们竟然杀伤中国军民上千。
且说这股倭寇正欲埋锅造饭时,两侧山地忽然涌现大量明军,由检校董纶率领,冲下谷地穿叉攻击,一时倭匪大乱,吹角招援,只是援军未到之时,数十人已全被包围歼灭,投降者也被杀死。
董纶正在清点战场,疏散百姓之时,又一股倭寇窜至,且有两百人,而己方经过一番战斗,仅余一百多人,寡不敌众,只得且战且退,掩在后方,让百姓先逃。
道陵师太见后面喊杀震天,怒道:“倭寇竟然扰到这里来了,我们也去杀个痛快!”吴清海忙阻拦道:“有朝廷的兵马对抗,料无大碍,路上江湖人士众多,我们又押着碎心剑客,不要轻易抛头露面。”道陵师太这才息下雷霆之怒,众人随着百姓一齐向前逃难。
途中人车混杂,狭窄的山路上挤满了难民,一辆民车因抛锚阻塞了山路,怎么也推不过去了,唯有把车推下山崖,才能清理道路。官军劝主人弃车,主人死活不肯,伏在车上,说车中装满了家当,弃车等于要了他的命。
眼见后面的倭寇不断向前冲击,官军一咬牙,将那部民车连同主人一齐推下山谷以清除路障,看得人心惊胆寒。
前面河面宽阔,只有一座石桥通往对岸,桥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正在一一通过,倭寇已节节逼近,眼看就要杀到桥上来。
董纶守在桥口,当即命令炸桥,眼看着火药的引线被点燃,轰的一声,瞬间桥面崩落,桥上未来得及逃亡的百姓纷纷落入水中,许多百姓不会游泳,拼命哀号,淹死了好多人,倭寇杀不过来,在岸边气得哇哇大叫。
道陵师太再忍不住,施展掠水轻功,救出落水百姓,其他人也看不过去,纷纷下水救人,一番忙碌,颇有功效。道陵师太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拉住董纶骂道:“连百姓都要炸死,你是人不是!”董纶想扳开她的手,怎么也扳不动,却临危不惧,道:“我如果不炸桥,倭寇冲过来,我们都得死!牺牲小我,换取大我,师太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道陵师太愤哼一声,只得放开了他,冲到岸边,杀倭寇泄恨,杀头如切菜般。倭寇哪里见过这般神勇的尼姑,作鸟兽散。一倭寇被树藤绊倒,看着道陵师太步步逼近,吓得屎尿齐流,大叫道:“不要杀我!”道陵师太冷哼一声,道:“你杀人之时,可听得见别人也在呼喊吗?”一掌将其打作肉饼。
血与泪的交织中,吴承恩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悲天悯人的哀愁,眼见是空,生死是空,我是空,一切皆是空。他悟出了空的道理,不禁喃喃念道:“悟空,悟空……”
道陵师太还在剿杀,断掉的胳膊和大腿在空中交织飞舞,吴承恩脱口叫道:“悟空,住手!不要再杀人了!”话一出口,心中却是一阵惊疑,怎么把道陵师太喊成“悟空”了?
周围的百姓哭声震天,一片嘈杂,道陵师太杀得眼红,哪里又听得见吴承恩的叫唤?张天德也上前助战,李玉秀、林秋水却看得不忍,呆在一旁。那两百倭寇竟在一盏茶的时分,被杀得片甲不留,血染山河。
道陵师太与张天德在河里洗干净满身鲜血,李玉秀忙取干净衣服替其披上,吴承恩道:“师太,你是佛门中人,怎可胡乱杀生?”道陵师太道:“我杀一个恶人,等于救了十个好人的性命。”吴承恩道:“众生皆有生存的权力,佛家慈悲为怀,如果有人行恶,师太可以劝其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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