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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芳一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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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秋默默点了点头,怔怔不语。
(十二)偷枪
许兰秋和苏林只绕着本就不大的校园聊了许久,直至夏风吹起了二人的裙摆,昏暗的灯光已然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了,才记起该是离开学校回家的时候了。
将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兰秋才忽然记起先前心绪烦扰东西都没有拿,便又独自返回到了校室内。途经图书馆的时候,一群人稀稀落落的倚靠在馆外院墙边,拿着一份报纸在门口谈论着什么,许兰秋不禁意路过,步履轻飘无人察觉,众人的谈话却清晰传来:
“咱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学生,能做什么呀。”
“人家詹氏兄弟也是普通百姓啊,不是照样奋起抵抗。”
“子川,你是也想学詹氏兄弟一样暗杀日本人……”
“唉,小声点,小心被日本暗探听到。”
“怕什么,我早注意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日籍老师早就回去了。”
“哎,我倒是有个机会,我女朋友的爸爸是上海工会的理事,下周在新新饭店宴请竹内苍辉,我们可以借机混进去。”
“不行,同样的方法用多了就没效果了,你当日本人真是蠢猪啊。”
“投毒案刚发生,肯定特别小心食物,这方面很难下手,不行不行。”
“其实,也不一定要非杀日本人不可。”
“怎么?”
“姓傅的那个汉奸,每天从虹口到公共租界,正好从我家门口经过,从我家的窗户,每天都能看到那个汉奸的车,透过车窗还能看到那汉奸的脑袋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都观察大半年了。每天我一起床,听到车声,就拿着食指拇指比划的枪瞄准那个汉奸的头颅,每次都有半秒多的时间呢,可惜就是没有真枪。”
“那,还真是个机会呀……可惜……”
“……”
心思迷糊的许兰秋被众人的谈话惊醒了,她听出来了,他们是在讨论发生在南京日本总领馆内的投毒案。
这则新闻许兰秋也看过,当时看到《申报》上刊登的消息时,素来没多少慷慨激昂的她也经不住激动起来。平民奋起抗日,比之军队对抗日本人来得更英勇更信服,也更能激起普通百姓的抗日神经。只是,当许兰秋拿着申报上连续几天的报道给文从义看的时候,文从义只是平静得有些冷酷的说了句:“他们不过是枪眼子而已,你还倒真是如报上所说仅是个人行为?”当时许兰秋颇不服气,还拿出报上詹氏兄弟写给日本领事的信件念了一遍,辩驳道:“人家都说了,是看不过日本人所作所为,自己奋起反抗的,与其他人无关。”
文从义呵呵一笑道:“我若是派你去杀日本人,杀完后你逃走了,还会不会满世界嚷嚷说我派你去的呀?”
许兰秋:“我……”
文从义:“所以,詹氏兄弟这么说,不过是想保护在南京的亲人,避免其他无辜百姓受累而已。”
许兰秋有些明白的点了点头:“那报上所说的,他们已经逃到上海来了,还准备就去香港,也不是真的了?”
文从义靠坐在沙发上,手臂往右边依靠,身体也随意的往右边倾斜,若有若无的盯着许兰秋,轻笑一声道:“换作是你,你真会将自己逃亡路线告诉日本人,等着日本人来捉自己?”
许兰秋:“当然不会。”见文从义含笑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他们是故意迷惑日本人的?”
文从义点了点头不答。
许兰秋:“那你说,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却见文从义只是默然低头,过了少许,才缓缓道:“这些事情以后不要过多关心,更不要随意议论。”语气中已有愠怒的成分。
许兰秋盯着文从义上楼的背影还在想着,实在看不出文从义对于这件事是认可还是不认可。不过对于许兰秋自身来说,无疑是很佩服报上所说的下毒人的,总觉得他们是在为自己报仇,毕竟她也是经历过南京沦陷,并曾因此噩梦连连挥之不去的人。所以这一则平地惊雷的消息,多多少少也是激发了些许兰秋潜在的抗日意识的。不过以她的性子和觉悟,除非天上掉下的现成机会遇到了,否则她也还是没有到自己去创造抗日锄奸机会的地步。
没成想,果然便有这样天上掉下的机会砸到自己跟前的时候。
许兰秋听了半天众人的议论,发现他们真的是有刺杀汉奸的意图,所缺的已不是没有周密的布置和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是一把枪。他们当中有去考过黄埔军校而没有被录用的,因此打枪是会的而且还很准。
许兰秋挺身而出:“我能弄到枪。”众人突见墙角闪出一个身着白色绸缎上衣白色褥裙的女学生,不及惊慌便被许兰秋紧接着的一句话给怔愣住了,惊愕之际不由得面面相觑。
就这样,本是几个学生牢骚式的无心谈话变成了有预谋的刺杀行动。
许兰秋知道文从义是有枪的,这在汉口她是亲眼见到过的,可是要想弄到他身上的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除了文从义,文风范荣还有其他孝义堂的人,手中也都是有枪的,但那更是一时难以弄到。
“大哥不可能只有一把枪,房间里一定还有,一定。”其他地方都是一目了然,最为神秘的就是书房了。许兰秋想到了书房中一直锁着的那几把抽屉,只是钥匙被文从义放在哪了呢?
许兰秋开始在房间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里里外外的翻找,结果一无所获,显然钥匙一直由文从义随身带着。许兰秋只恨自己平时没有仔细留心文从义,事到临头才知道手忙脚乱无从下手。
许兰秋接连观察了几天,终于找到了机会:文从义脱了外衣不及穿便突然出去,许兰秋趁机从文从义衣服上搜出了钥匙。
抽屉终于被打开了,文件覆盖之下果然放置有枪,而且还不止一把。许兰秋一时不知该取那把好,又想着似乎听堂兄说过越是小的枪越是好的,便取了最小的那把。就在这时许兰秋听到文从义上楼的声音,慌乱之际锁上了抽屉,奔回房间放回钥匙,仓促间只想早些逃离房间,却在下楼的刹那与正好上楼的文从义相遇。
许兰秋心虚的叫了声:“大哥!”心慌之际差点踩空摔到,幸好文从义手快,一把扶助了她。
文从义疑惑的看着许兰秋:“唉,小心点。”见许兰秋下楼时慌乱难掩的模样,心中只是好笑:哼,我便是魔鬼么,怎么到现在还怕我怕成这样。
他自然不会想到许兰秋之所以如此慌乱,只是因为背对着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伯莱塔M1934 手枪,那可是他辗转多方好不容易从国外经香港弄来的,是众多收藏中的佼佼者。惯用455式韦伯利左轮手枪和勃朗宁HP的文从义,自己都还没有来得及用过的。
有了许兰秋捐出的一把枪,几个年轻人便在下课后,找了一处僻静地带,真的开始对刺杀计划进行了一番谋划。
几个人中只有翁子川一人会开枪,不过他居然没有见过这种手枪。当初他为了报考黄埔军校,在考试前花了两个月备考,其间也突击了一些枪械知识,甚至还专门请教了亲戚中唯一当过兵的舅舅。只是他那在军阀混战时期被生拉硬拽着才当了几个月兵的舅舅,本身也只是用过步枪,就连仿造的毛瑟驳壳枪也只是有幸在长官手上见到过而已。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小心翼翼轻摸一番,只怕手枪会自己射出子弹。众人见连翁子川都不敢摆弄,便都叹了口气不抱希望了。
末了,免不了好奇的询问:“许兰秋,你哪里弄来的这样的手枪?”
“你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隐藏在我们身边的特工吧。”
许兰秋自然又是惶恐又是否认,结果大家都说,你就是间谍,我们也是不会出卖你的,打死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等等,一番慷慨激昂却明显毫无用处的誓言。
最终,大家放弃了刺杀汉奸的计划。
许兰秋费尽心思偷出来的手枪居然没有派上用场,心中难免有些遗憾。不过这样也好,因为万一真的用上了,还不知道会带来什么麻烦。
许兰秋将枪放回抽屉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居然忘记将钥匙放回原处,由于文从义提前回来,匆忙间她只顾拿着钥匙和枪跑走了。还好时间不长,文从义应该还没有发现,必须赶在文从义之前将东西放好如初,许兰秋看了看挂钟:现在是下午五点,文从义应该还没有回来。
此后许兰秋一直留心观察文从义的神色,起初还是紧张万分,生怕他察觉出什么,但一连好几天都不见文从义有任何异样,也未说起什么特别的言语,才渐渐放下心来。
偷枪的这个小插曲,就这样在紧张刺激中开始,在平淡无奇中结束了。
(十三)出师未捷
就在许兰秋几乎要将这件事情淡忘的时候,申报上的一则新闻将她镇住了。报纸上说某某学校的学生刺杀日本工部局长官竹内苍辉。被当场杀死的,被捕的,被通缉的名单,全是那天谋划刺杀行动的人。原来他们受到了南京詹氏兄弟投毒刺杀的启示,虽然枪杀汉奸的计划没能实施,还是决定仿效詹氏兄弟在宴会中下毒。日本人早已是惊弓之鸟,自然不会大意,结果一众人还没行动,携带重毒品氰化钾的其中一名学生就被日本人捉了个正着,很快其他人也都相继被捕被通缉。
许兰秋心中又是愤恨又是不安,他们明明知道此法不可行,却为何还要以卵击石。
对于一众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行为,许兰秋既肃然起敬佩服不已,又不免为自身安危担忧,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参与其中的人。
因着担心和不安,许兰秋几乎不敢去学校,又不敢轻易告诉别人,只在文公馆来回犹豫了许久,终架不住范荣的多番催促和询问,下定决心出了门。
赶到学校的时候,大门口果然有日本士兵往来穿梭,还好这里是公共租界的苏州河南部,尚在英国人手中,所以日本人还无法太过大张旗鼓招摇行事。许兰秋只担心会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在巡警询问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害怕被人发现还有她这个“同谋”。所幸,巡捕房似乎也只是循例做做样子而已,结果也没怎么在众多传唤的学生当中额外留意许兰秋,倒是许兰秋反在巡视的警员中发现了熟悉的面孔,却是当日初到上海时审问自己的洪队长。
洪良显然也看到了许兰秋,待打发了几个交谈的英国人和日本人,径直走向许兰秋:“这不是文公馆的四少奶奶吗,怎么,您也在这里念着书?”
许兰秋:“洪队长,你怎么?”许兰秋突然觉得洪良似乎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洪良笑道:“我现在在法租界巡捕房效命,案件发生在法租界,肇事者出自英租界,而被害者又是日本人,所以……”洪良双手一摊:“三方一齐开始侦查此案……哎,四少奶奶,你认识那几个学生吗?”
许兰秋知道洪良不过是循例问问罢了,但心中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还好表面没有太大波澜:“有些听说过名字不知道人的,有的完全不认识。他们有的是研究生,我们又不是一个系,又错着好几届,所以,怎么会认识呢。”
“噢……”洪良倒没想到许兰秋还会解释这么一大堆,反倒引起了兴趣:“那,那天,您在哪呢?”
许兰秋:“我?我自然是在家了。”
“洪探长!洪探长!”洪良不及再问什么就被远远而来的一阵急促喊叫声打断。却是一个衣着翩然,双眼如月牙的女学生。
许兰秋:“贞贞!”许兰秋发现数日不怎么见的陆贞贞一下子憔悴了许多,不似往日那般容光泛华。
洪良疑惑的看了看许兰秋,又看了看慌张而至的陆贞贞:“你是?”
陆贞贞难掩慌乱,几乎来不及看一眼许兰秋便向着洪良道:“洪探长,你不记得我了吗?在陆公馆,我们是见过的。”
洪良拍了拍脑门,张大嘴巴,似乎记起什么,手指了指陆贞贞道:“你是陆祥景陆老板的大女儿,陆贞贞。”
陆贞贞猛的点了点头:“对对对,洪叔叔,这次工部局的投毒案是你负责的吗?”
洪良:“洪,叔叔?啊,算是吧,我是负责侦查。”对于陆贞贞无头无脑的甜言腻语,洪良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他与陆祥景有些交情,可也只是场面上的礼尚往来,门面功夫而已,似乎还没有到这般熟悉亲密的地步。
陆贞贞:“那就好了,被捕的学生当中有个叫翁子川的可是你捉走的?”许兰秋闻言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头。
洪良:“是有这么个人。”
陆贞贞既喜又忧:“那他现在究竟关在哪?人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打或者被用刑什么的?是在你管辖的牢房吗?你能让我见上他一面吗?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先见上一面。我是不是可以先帮他请律师?这案子让请律师的吗?……”
洪良:“这……你……”洪良被陆贞贞好似午后暴雨般急促的语气和不歇气的连串发问给弄得有些懵了,不及发问,却听陆贞贞立马解释道:“翁子川是我男朋友。”
“哦……”洪良点了点头,一起恍然大悟的还有许兰秋。
陆贞贞:“洪叔叔,你是中国人,可要帮帮他们。”
洪良:“这事可是非同小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也是知道的。我只是个小小探长,除了按照上面的指示办事,其实说不上什么话。”
陆贞贞有些急了:“可,可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洪良猛然想起一件事情:“唉,我记得这次的酒会就是令尊主持的,陆老板在工部局有熟人,你怎么不去找他疏通疏通。”
陆贞贞更急了还带着几分愤慨:“我爸爸说不管这事。”此时若是仔细观察,或许就能从陆贞贞的神色当中想象出,陆贞贞父女为了这件事情必定是有过一番深刻的交涉和争吵的。
洪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可就没有办法了,连令尊都无能为力,其他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陆贞贞闻言,抑制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连带声音也哽咽了,只蹲下身掩面恸哭。其实她早就欲哭无泪了,此时的人,但凡长着脑袋的就都知道,翁子川这样的被捕必定是有去无回的。所以她曾拚尽全力试图不让日本人带走翁子川,更表示要与翁子川一起坐牢,却被父亲强行拦住。为此,她恨透了父亲,虽然父亲尚有许多难言之隐,所作所为也还没有够到汉奸的地步,可无论如何终究还是见死不救,任由日本人带走翁子川等人,甚至连一句好话都不曾为他们说过。即便如此,为了能救回翁子川,事后他还是曾一度好言相求父亲,可父亲却始终硬下心肠,冷下面孔,不理不睬。她实在没有办法了,又跑到法租界英租界美租界的巡捕房去找去闹,都是无功而返,两天两夜没睡觉,人都已经不成样子,可相比此时即将失去爱人的锥心难受,这些又算得上什么。
洪良和许兰秋被陆贞贞的真情流露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洪良或许还不知道,许兰秋却是清楚,陆贞贞平日里的性格是何等明快坚强,开怀爽朗,此时却这般伤心无助。
洪良:“我说陆大小姐,你别在我跟前哭啊。这又不是我要抓翁子川他们的。我,我也是实在有心无力,爱莫能助啊……想开点,想开点……”洪良不想引火烧身,只想就此脱离可能的是非之地。他也有那么些爱国的情操,但是相对于一家老小的生计,还要靠他那点不多不少的工资维系的现实,对于他来说有些近乎理想化的所谓抗日所谓爱国唯有抛至脑后了。再说,国家本身都舍他们于不顾了,他一个小人物又能如何,又凭什么如何如何。但是若要他果真昧着良心,真心真意为日本人或其他洋鬼子办事,他也是做不到的,毕竟良心的那道坎过不去。所以平日里为人处事,他尽可能的凭着良心做事,不求传名于世,但求于己心安。他也发现果真有那么些骨气,反倒更能令洋鬼子刮目相看,不敢肆意欺侮,大概所有国家的人骨子里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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