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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月华满-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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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来我每每夜出,不过半个时辰便回,这成了习惯,成了自然。只是沉沦让我发觉,似乎所有的白昼与梦境都只为了那短短的时间。

那人的眉目,我越发想念。

我曾在月下问他,觉得我是个如何的人。

他说,不知道。

我想他根本没有认真端详过我。

我们多数时间都不太言语,偶尔我会聊聊尘世间的事,他会聊聊所谓的佛理。其实他的话,我只听懂了一半,或是听进了一半。

那夜风雪渐大,我在门口等了半响却不见他来。我想这样坏的天气,无月照山路,他是不会来了。正要转身却见远处一盏油灯晃晃悠悠的往这边来,那正是他。

他的木柴上已挤满了厚厚的雪,背带压进厚袄中,我伸手拍落那些雪,便想拉他进屋。

“不必了,今夜早早送了,我便早早回去。

他腰间没有别着那竹筒。

我点点头,并未多说。

田埂上全是冰雪,湿滑不堪,他走了几步便回头道:“你回去,我自己去就好。”

我站在田边摇头,迈步就走上去,却没站稳,一下跌倒田中,顿时浑身都是雪水。

他一时惊愕,匆忙下去将我拉了上来,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时有微微的颤抖,我知道僧人不可近女色,但他终究是摒弃这些。

我立在寒风里瑟瑟打抖,他退下厚重的僧衣,道:“你快回去吧。

我迎着风的长发乱舞,“我不回。”

“你的身子受不住。”

“你现在衣衫单薄,不也一样?”

他低低叹气,“怎么会有你这样倔强的?”

“你也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抓着我的手臂就拉着我往前走,我尝试了几次想牵他的手,却感到他都在避开。

他不知,其实我只是想陪着他罢了。

这一次他速度很快,回来时,唇已暗紫。

我想他会拉着我赶快走,却看他走向另一头,那是一栋破败的茅草房,他推开缺损的木门,朝我招招手。

恍然间我还是想起我是那个淮姬公主,还在怀疑这样不符礼节的事是否可做。

但看着他蹲在角落燃起了火,他做手势让我进来,随后在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竟是那竹筒。

他把竹筒放在火边,低声道:“还没凉,趁热喝吧。

我分明看见他胸襟上因为茶泼出而染上的水渍,在寒风里已经成了薄冰。

我脱下他的衣服盖在他腿上,“别着凉了。

他再次拉住我的手踝,“你的衣服冰凉一块,快烤烤。

那件大袄推来推去,终于还是盖在我背后。

或许,人生在世不过就是为了这片温暖罢了。

“你想过还俗吗?”

他笑笑,“没有。”

“哦。”我顿了良久,“为何出家?”

“没什么,沉迷于佛。”

原来是我想的太过复杂了。

他突然转过脸,眼眸里星火如昼,“你是大都人。

“你怎知?”

“口音。我们寺里有不少大都的僧人。”

我笑笑,又道:“你呢?哪里人?”

他淡淡的笑,“我是个曾在大都呆过,却不算大都人的大都人。

我没料到古板若他也会这样绕舌头,半响便笑出声。

“你当多笑笑。”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笑起来很漂亮。

我一愣,转而歪嘴,“一个僧人和一个姑娘说这个不是犯了佛家大忌吗?”

他望着火,“所以我只说这一遍。”

他终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我们对着篝火将衣服烤的半干,却也没再说什么。

我偷看他的脸,几次觉得他在看我,结果发觉他看的不过是跳跃的火苗。

“茶喝完了?”

他起身拍拍袍子,我知道,他要走了。

我晃了晃竹筒里剩了大半的茶水,“急着回去吗。

他没回答,走到残破的窗边,突然高声道:“施主,外面风大,进来烤烤火吧。”

回头去,却见窗外已刺入一剑,顶在他下颚。

剑未再动,他亦未动,“是你的朋友。”

我起身,便已睹见破窗外那张愤怒的脸。是崇。

我居然不知他跟着我,是今日这般,还是前几日,亦或一月来均是如此?

我恼了。

“把剑收回去!他是我朋友!”

“你出来,我便收剑。”崇的声音异常冷漠。

“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他换了一种口气,叹息道:“你每夜出来,不累吗?他虽是个僧人,却也是个男子,你……怎么可以这般?”

我走上前握住剑锋,怒道:“我叫你收剑!。

透过破败的窗子可以看清崇不悦的眸子,剑已被我压至弯曲,是我坚持不退,他才收回手。

崇往后退了几步,道:“快回家吧,雪越下越大了。

我一时尴尬,左想右想还是举步要走,走到门前回头,虚华还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一动不动。

感到我目光,他这才转头看我,“若是以后不便就不要起夜了,衣服你穿着,有时间再来还我。”

那时他的眼光冰凉若水。

仿若这些时间里的相处都是迷雾,散了便散了。他还是他。

我气的甩下肩头长衣,推门独走。

月下还是冰凉。站在来时的田埂上回头,崇在后远远随着。而那茅草屋里的火光依旧在。

*

我知崇对我太过溺爱及保护,而他独有的鲁莽和焦躁,我能够全盘理解。只是他拿剑指着他,我无法接受。

之后数日,我夜里总还是会偷偷开了门缝,一直等到天明才躺下,而再未见虚华走这条小路。

我后悔,悔的是那日扔下他的长衣,若是带回,也许还有借口上山找他。

这日我再坐不住,乘崇和宣不留意,这边上了山。

路过通洛寺,我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没有停住脚步,直直去了山顶。

数日未去,无来庵的尼姑们见我今日来亦是十分欢喜,拜佛上香后,又是在侃侃中偷得浮生。才说着,便见墙角那头一尾僧人的青灰袍子,那人与小尼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这便走了。

我亦是好奇,只因这山中尼姑与僧人是从不来往的。

回头再看,小尼姑提进来的竟是我的菜篮,里面的青菜已与我最初带上山的大了许多。

我恍然一愣,这边起身追了出去。

是他,的确是。他并未像我预料到一般急急下山,而是站在山间路边看着山下。

“看见我在就不肯进去?”

他似是知道我会追来,头也不回,“不是。

“说好那些菜我自己去取,为什么送上无来庵。

“那些菜你本就是打算送到庵里来的,不是吗。

我呆愣片刻,我原想他是不愿我再去缠他,却不想他这般说。

“你……怎么知道?”

他往山下移步,“常看见。”

我望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响。我并不知,他曾有目睹我提着篮子路过寺门。

他走的很快,我急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袖子,“为什么这么多日都不下山了?”

他回头看着我,“夜中不睡?”

“你不来我不睡。”

他没有迟疑,没有笑,没有情绪。

“我是个僧人。”

“那也是凡世的僧。”

“有时间便来上香吧。”

“即使去了寺里,我也不是为佛。”

我想我的话已足够直白,我的眼神已足够执拗。可他还是无动于衷。我恍然想起那个回眸倾倒众生的淮姬公主,然而如今这位公主穿着山野姑娘的灰绿长衣,逝去粉黛是否真的就变得这般无力?

还是……因为对方是他?

“随我走吧。”话落,他人已远。

他说什么,我都会去听,所以,我去了。

他的确是个不爱笑的人,即使进了寺门遇到照面的师弟师兄依旧默默无语。

他走的很快,离我渐远。

我路过正殿前睹见安详的大佛。我扪心自问,是否有过。佛亦如过往不语。于是我自认,回答是:无过。

其实通洛寺的僧人并不多,这几日僧人下山传佛法,这里留下的不到十人。

我看着他走到寺庙后院一角,这便追了上去,却在拐角处撞上他。

他淡若道:“拜佛了?”

“恩。”

“如何?”

我学着他面无表情,“一如既往。”

他没说话,侧了侧身,这个角落是瓦房与寺院墙壁的夹角,我看见角落里还留下一半的菜,如今已长的极大。

“你现在可以取走了。”

“取不取是我的决定,你没必要逼我。”

我正恼着,他忽然道:“再长下去就老了。

那句话恍然叫我记起,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看着他低垂着的眼睫,恍然失神,攀上他肩头,吻了上去。

我点着脚,上唇正落在他下唇上,他的嘴唇微微有些干裂,却异常温暖,我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亦没有,没有推开我。

我轻声吐气,“我冷,你不抱我?”

他的手缓缓扶在我腰间,分明渐热。

“施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自是不知,在他面前,我能破碎如此。

当年的淮姬公主一定不懂,为何在这样的时间遇上这样的人,她亦不懂,那些戏折里的痛彻心扉其实简单的不过如此。

即使明媚的欢喜,也能是无言的忧伤。

盈月

我在这荒野已住了一年多,安逸自由,只是偶尔还会想念那些富贵奢侈的人生,像是怀旧的长者。

短短四个月,宣与隔壁张家的二女儿便结了连理。婚礼很简单,我和崇作为他的家人参加了简单的迎娶。

贵族式的花前月下生生烙在我脑海里,我始终觉得荒野人家的婚礼太过草率,更加低俗。

崇说,这样很好,最简单,最幸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望着我,深似海。

宣出住后,我和崇独自住在一起,很多夜晚我极怕,怕的不过是帘帐那边伸来手解了我的衣。

可崇到底没有这样做,他的确是正人君子,他的情或许是真的。

每日傍晚,我都会去通洛寺,很多时候看不见虚华我便真心实意的上香,心里祈愿的却是空白。若他在,我便看着他,他不会避讳我,有些时候会走到我面前,看我一眼不再说什么,只递上三支香。

不知是不是幻觉,我觉得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而我已被他的眸禁锢。

那日,崇在树林间唤我过去,我料不到他伸手抱住我。

他叫我淮姬。我惊愕,因他从不曾这般唤我。他说;“你已二十有余,可有考虑过嫁人,相夫教子。”

二十,的确是不小的年纪,可我告诉他,没有。

他轻声叹息,他说,他若愿意娶,我可愿意嫁。

我恍然想起虚华那些不容置疑的问句,这便推开他,笑道:“既然是问我,容我考虑几日。”

他不沮丧,依旧笑如春风。

其实他是个好男子,模样俊朗,一手好剑,一颗坦然的心,又守护我两年。可惜以身相许,在我的世界是不成立的。

我说要考虑七日。

当下是初春,寒风却依旧瑟瑟,我探头一看,崇今日睡的沉,因我在他床下点了一直带着的熏香。

我从床上起身,连外衣都未披便奔走而出。

山路如今走惯了,我便走的异常快。

崎岖之后便是平坦,我睹见通洛寺的后门,然恍然一眼便愣了,我想起那个我拎着菜篮上山的雨天,他也是这般立在那里,望着山下,身姿挺拔,依如清竹。

他感到什么,转头看过来。我心有杂念,一时再次跌倒。

他眉宇间似有愁绪,见我跌落,便松开眉目,缓缓走来。

“怎么又摔倒了?”他将我拉起身,皱眉,“穿成这样出来。

他神情细微,我恍然中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看不懂他的神色。

可是我若不问,一定不安心。

“我有话问你。”

暗夜里他明眸依旧,“你说。”

“有人向我提亲,我……还没给答复,倘若……倘若我应了,你会来吗?来喝我一杯喜酒……”

他没有说话,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久久沉默下去。我直盼天色亮一些,他能看见我的神色。

可是……难道看不清就是不懂吗?

“我不喝酒,只喝茶。”

我看着他良久,淡淡自嘲一笑,点了点头。

“恩,我会为你独自准备一杯喜茶,一桌素菜,你……你要来。

本就是妄想,根本是我想的过多,自以为带着曾经的骄傲就能得到如今的生活。

“恩,那我便……”我哽噎片刻,转身走,“去答复他。

我只想奔离,摆脱所有的不堪。他的手突然拉住我,紧紧握着我的手,冰冷的,有些生疼。只是这一下,却似是握住我的心,我不能呼吸。

“你太瘦了,身子不好,以后不要穿成这样出来。

这样无谓的所为,又是何必?

“知道了。”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往台阶下迈。

“不要去。”

我似听闻了幻语。

是他的叹息融在初春夜里吗?

“不要去答复他。”

这一次我听的清晰,听的清晰。这一声是他贴在我耳后所说,声音宛若清风。

他低下头,嘴中温柔的气吐纳在我颈脖间,又麻又痒。

那夜,月上中天,我清晰记得,是满月。

多年,我未曾等,但为这一刻,我愿相信我一生只为等一人。

虚华陪我下了山,即使事到如此,他依旧不牵着我,更没有给予我更多的笑。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忽而又有些失落,正要走,却听他在身后道:“别再穿这样单薄的衣衫在风里跑。”

我露着笑拼命点头。

推门一刻,我正想如何与崇说,可却发觉崇不在,我想他大概起夜去了。然而直到天明,他未回,我坐等一天,他亦未回。

夜深,我站在桌上看房梁上,他的剑未取走。

我暗暗想,或许他又悄无声息的随着我,跟着我上了山,看见了什么,便独自气恼去了。

从日起到起落,他都没回,我愈发觉得不对。

正想着,突然是什么朝我面门飞来,我一惊,低头躲过,正是一支长箭,狠狠插在门板上。箭尾是雁翎毛,是大都军骑的备用箭。

突然,不远处一处屋子里传来尖叫声。那是宣的家,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刹那,我脑中想的太多太多,只是什么都还未理顺便被人一把拉住,拉进屋后的丛林。

我没料到,是虚华。

“你怎么来了?”

“快随我走!”

他只这般简单一句,我却不住想了太多。

身后箭如雨落,隐约有人声追来。他带着我忽然翻身到一块岩石下,那缝隙不大,唯有我可以躲下。

“无论如何不要出声,我会来找你。”

他就这样消失在夜风中。

我愣愣半响,思绪全散。

为何安逸了这般久,大都的人突然追来了?

我听得到四处的脚步身与低沉的人声,不知多久,我浑身冻僵,那些人才都离开,我才偷偷探出。

这时是深夜,彻底的黑。

四周没有风,什么都休矣。

我立在丛林中手足无措。

我往一边灌木蹲去,只希望僵冷的身子能化开,忽然我踩到什么,不住踉跄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毫无血色。是个死人。

我蹲下身拨开草叶,便彻底失去力气跌落在地上。

那张平静的脸,那张安逸的脸。居然是崇。

我怔怔片刻便去翻他身子,他的胸口有一处剑空,口径极小,血流的不多,心率却已断。

是大都的剑,一向细而长。

我拨开他脸上的发丝,望着他雪白的眉目,忽然悲痛刺心,无法言语。

他分明正值少年,分明风华正茂,时间太多美好,他已在陪伴我的颠簸流离间错过太多那些,却连最终也未能放声大笑过,沉浸在这冰冷的山野间。

我没料想过,遏止在青春时节的人中也有他。

身后有脚步声,到我身后时才缓步,我知道是虚华回来了。

他什么也说,只站在我身后等着,看着我用树枝在地上挖土。

我知道,他不帮我就是想我停下。

但他不知道我的故事,不知我是谁,不知这陪伴着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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