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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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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家班的本家小伙子们听说晚上要到溱潼最好的茶馆去,都忙着收拾自己的门面,只有碌碡骨捧着大碗喜滋滋地吃着饭。志仁跟本家们约好时间,赶紧上岸,径自到西庙报信去了。一跨进西庙,俏观音便看到栀子花小姨妈正在佛堂里拂尘。栀子花小姨妈说:“药香在后园子里散心呢。”
  俏观音穿过东房间,来到后园子。
  药香一席青衫,倚一棵吐芽的柳树,盯着那一弯无人光顾的池塘。俏观音轻手轻脚地走到药香的身后,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只见池塘水面上几尾小鱼在游动。那是被溱湖人叫做“没娘鱼”的一种小东西,野沟闲塘、小河小汊里经常会有,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指般大小,三三两两合伙觅食,过不多久连鱼影子都找不到。
  俏观音猜想药香师父是在感叹自己那份情感,就像这“没娘鱼”一样自生自灭。“师父!”俏观音轻声叫道。
  药香回头看着俏观音,眼神温柔得让人心酸。5“师父———”俏观音又轻轻地叫了一声。
  药香问道:“有什么好事?”
  俏观音说:“家父在外面,他让我来找他———”
  药香不语,等着俏观音的下文。“家父说刘八爷要认干儿子,让家父晚上带他去溱湖春茶馆。”俏观音说。
  药香笑道:“好戏开场了。”
  俏观音问:“我怎么跟家父说?”
  药香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对俏观音道:“你先去跟谢班主说我来设法替他捎口信,让那武生晚上直接去茶馆。给你父亲回了口信后你再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俏观音赶紧去跟谢班主答了话,转身又进了西庙,说要去敬菩萨。谢班主独自回到戏船上,将信将疑地等着晚上去茶馆。
  谢班主前脚走,黄志仁后脚就来了。“说到曹操曹操到。”栀子花小姨妈见了假武生黄志仁,喜得直抖拂尘。
  正在西房间的两个人闻声也迎了出来。
  黄志仁忙对药香师父拱手道:“多谢师父成全。”
  药香冷冷一笑:“八字还没一撇,离成全还早着呢。”
  见俏观音掩在药香身后,栀子花小姨妈打趣道:“还没拜堂,堂堂千斤神力俏观音一两重的面子都撑不住了?”
  药香正色道:“凡事大不过命。其实因缘就分,也无碍礼法。一起到饭厅坐坐,商量商量晚上茶馆的事。”
  四人坐定,俏观音和黄志仁不约而同地盯着药香的脸,等她发话。俏观音叹了一口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见的气,望着栀子花小姨妈,她知道小姨妈懂得她的心意。
  栀子花小姨妈:“晚上药香一定得去,你不去,谢姑娘就不好去。可话说回来,药香去也不方便,一来出家人不该凑热闹,二来八爷在场,人多眼杂会有闲话。”
  这个时候提起八爷,黄志仁突然想起了唱凤凰的那两句唱词:“白胡郎中娶新娘,翠娥成药香”,冷不防看了俏观音一眼,她的脸上也是这两句唱词的表情。
  拾到的元宝不能打水漂,黄志仁心想,没有药香师父出场,这好端端的鹊桥就搭不起来。
  黄志仁急火攻心,计上心来:“我想到个法子,药香师父换身衣衫,到了茶馆找张僻静的桌子坐下吃茶。”
  栀子花小姨妈拍手叫好道:“还是男人能派大用场。”
  药香心底下也在拍手,对这个荒田里出来的假武生黄志仁又多了几分欣赏。
  俏观音对黄志仁又悄悄地多了几分欢喜,不过凭女孩子的直觉,她知道眼前药香师父去茶馆的这道坎儿好跨,到了溱湖春茶馆后的那条大河不好过。
  溱湖春茶馆罗老板是个发财不露富、钱多不伤人的老好人,加上刘八爷家一直照顾他的生意,眼下溱湖春茶馆成了溱潼镇上数一数二的茶肆。老板娘孙太太是溱湖西边湖西庄韩大红的女儿,韩大红是溱湖一带出了名的媒婆儿,人称“大红人”。忙着娶媳妇的,急着找婆家的,都会想起“大红人”。
  有一回,一户人家在溱湖春茶馆请谢媒酒,韩大红受了罗老板几句奉承,心头一热,当场就把自己的女儿说给了罗老板。罗老板当下听了,心里头一盘算,这做媒也是个行当,媒婆儿总是喜好卖小花生给人家,大花生留给自己,“大红人”模样不错,她女儿也错不了,于是客气地应了下来。过了一年半载,湖西庄“大红人”韩大红的女儿韩蝴蝶就成了溱湖春茶馆的老板娘。
  当天晚上,溱湖春茶馆成了戏台子。老板和老板娘一同出来跑堂迎客。刘八爷等一帮人早就坐定在二楼。不一会儿,栀子花小姨妈带着黄志仁来了,罗老板一见栀子花小姨妈,知道她是刘八爷家的老熟人,忙让韩蝴蝶带他们上楼去见八爷。一上楼,八爷马上看见了栀子花小姨妈正要招呼,韩蝴蝶已开腔了:“八爷,您看他们坐哪儿?”
  八爷道:“跟我坐一桌吧。”“八爷您太给面子了,真是折煞人了。”韩蝴蝶抢着把栀子花小姨妈的客气话都说了。
  栀子花小姨妈遇上韩蝴蝶,好比蝈蝈碰上知了,再响也响不过她。栀子花小姨妈只得招呼黄志仁跟她一道坐在刘八爷的下首。黄志仁胆战战地坐着,他何时见过这场面。整个二楼满满当当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光衣着光鲜,说的话谈的事都好像是天上人才该有的。
  咚、咚、咚一阵楼梯响,韩蝴蝶连唱带笑的声音泼向八爷这一桌:“吆,八爷,您又有一位客人来了,是谢家班的谢老板,谢老板坐哪一桌啊?”“快快有请!”八爷起身作揖道。
  韩蝴蝶忙把谢老板迎到八爷跟前。
  八爷请谢班主坐在首席,谢班主哪里肯做,两人你请我让谦恭了半天,最后还是八爷仍坐在上席,谢班主紧挨着坐在次席,隔着八爷与栀子花小姨妈及黄志仁相望。
  溱湖的席口即筵席的座次很有讲究,那年月是八仙桌当家。八仙桌因坐八人,恰好附会八仙过海而得名。一般规矩,八仙桌成双则东北角的一桌为大,这一桌朝南的两席位最大,靠东的一席是首席,另一席是次席。不过茶馆里的规矩就不一样了,平常按先来后到、个人喜好自选八仙桌。如果有主家包了茶馆,主桌便是楼上靠着临街窗子正中的那一桌,主席和次席便是对着小戏台的那一边。溱湖春茶馆楼上的小戏台,照例置在楼上西侧。平日里常有扬州城里来的说书的,坐在小戏台说三国、水浒。偶尔也有老茶客,来几段京戏或江淮调。这天晚上,凑巧还有个说书的。本来罗老板按刘八爷的吩咐,过去请那说书的说一段“西厢记”,一问说书的,才知道他只说得惯三国。罗老板气不打一处来,过来给韩蝴蝶说了。
  韩蝴蝶话里拌着笑:“你这个人一点儿孔窍都没有,让那说书的现编一段‘红娘说媒’不就行了吗?”说得罗老板眉开眼笑。
  此刻,最开心的是白胡郎中刘八爷,谢班主赏光了,黄志仁来了,热闹人栀子花小姨妈也到了,今晚肯定冷不了场。要是翠娥到场就更好了,可她怎么会来呢?
  其实,药香和俏观音早就来了,她们坐在楼上一个小套间里。茶楼上,隔着戏台一南一北安排了两格小套间。进小套间的茶客,不是图安静,却是为了避人耳目。开粮食行的、开棉花行的带主顾们来谈价钱,媒婆带大姑娘来相亲,都喜欢躲进小套间。
  药香在溱潼待的时间也够长了,镇上的小巷小桥有几块砖,小店小铺有几间房,她都晓得。要不,也想不起来从溱湖春茶馆后面小夹巷,带着俏观音径自上了茶楼靠楼梯的小套间。一套套茶来一道道水,溱湖春茶馆的二楼洋溢着令人莫名的兴奋。那说书人现编现卖新折子“红娘说媒”,一惊一咋地拍着响木,夹杂着宾客们的谈笑声,大家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在寻找一个真切的谈资,一个能不同凡响的话题。“上天水茶啦———”老板娘韩蝴蝶快步赶上楼,吆喝声像摇得正欢的一长串银铃。
  茶馆楼上楼下跑堂的伙计们也跟着连声喊起来。“天水茶天水茶,事情不大谁喝它!”
  天水茶在溱湖几乎是圣水,喝天水茶差不多是一种宗教仪式。先说天水茶的水是怎么来的。有湖的地方雨多,溱湖也不例外。春天,春雨绵绵;夏天,夏雨忽忽;秋天,秋雨凄凄;冬天,冬雨飘飘。四时不同,雨水不同。溱湖永不缺水,等雨水只是为了泡制天水茶。四季当中,冬雨有枯草味,不取;秋雨有肃杀气,不取。盛夏之雨浑浊,不取;初春之雨料峭,也不可取。那么,取什么季节的雨呢?溱湖自有定论:春夏之交,清明前后,绵绵忽忽之间。
  再说怎么等雨?必有高屋瓦舍,兴旺气象。外有柳色青青,内有洁净天井。屋檐下吊起引雨管,连向几只大龙缸。好雨来了,第一遍清洗房舍,第二遍冲洗天井,第三遍洗濯龙缸。
  三遍之后,开始等雨。雨停日出,开始筛雨。从大龙缸筛到中龙缸。先用纱布筛,筛去杂质。再用绸布筛,筛去天虫,从中龙缸筛到小龙缸,接着将小龙缸搬进茶房备用。
  还得说说天水泡什么样的茶?在溱湖好找,在别处难寻———晾干的荷花苞。为什么不晒?经晒的荷花苞色衰味淡。而晾干的荷花苞,放进温热的天水里,好像又回到荷塘。
  在一只只精巧的青瓷茶碗里,一朵朵还魂的荷花悠然开放,摇曳生色,清香怡人。
  天水茶是茶中的昙花,时辰难选,天水难存,荷香难留。
  这就难怪在溱湖,没有大事不喝天水茶。
  白胡郎中刘八爷站起身来,环顾满座的高朋宾客,朗声说道:“今天大伙儿相聚于此,一是给我面子,赏我光,二是有缘分,三是请各位作个见证。今天我要当众收个义子。”
  韩蝴蝶抢先喝起彩来:“哪一位有这样的造化?不是修了十辈子,起码也修了八辈子。伙计们快设香案。”
  那说书人赶紧躲进小戏台南侧的小套间里。他见过这场面,香案要设在戏台上,那受拜的人要坐在香案旁,等着喝天水茶。白胡郎中刘八爷对谢班主作揖道:“多承谢老板美意,让谢家班的台柱子给我刘某人装金。”
  谢班主言语不得,只得拱手还礼,嘴里含糊道:“哪里哪里。”栀子花小姨妈忙对假武生黄志仁耳语一通。
  黄志仁赶紧起了身,刮风般地从老板娘韩蝴蝶手中接过捧盘,走近小戏台侯着。
  栀子花小姨妈扬声道:“八爷快请上座!志仁多孝顺,多懂礼数,您还没起身,他已经在那边侯着了。”
  韩蝴蝶也紧贴过来:“八爷您好福气啊,家有仨虎子,现在又添一将才。谁不羡慕您哪?”
  两个好热闹的女人,一左一右地拥着白胡郎中走上小戏台。白胡郎中刘八爷刚在香案旁坐定,韩蝴蝶已取来火烛置于案上。韩蝴蝶正准备点上香火,被栀子花小姨妈一把拽住。
  栀子花小姨妈低声道:“不作兴你点香!”
  韩蝴蝶尴尬地下了台,走到黄志仁跟前,想替他端会儿捧盘。黄志仁哪懂这些礼数,不肯撒手,惹得茶客们一阵轰笑。
  这一回,韩蝴蝶成了蝈蝈儿,栀子花小姨妈成了知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谦让,老板娘是帮你的忙。你该先点香,后敬茶。”
  黄志仁这才松了手,韩蝴蝶脸不是脸嘴不是嘴地接过捧盘,在戏台旁待着。
  黄志仁在香案上点上香。栀子花小姨妈随即从韩蝴蝶手上接过捧盘递给志仁。“快给你干父行大礼。”栀子花小姨妈对志仁说道。
  志仁连忙跪下,栀子花小姨妈让他举案齐眉,给八爷奉上天水茶。这个礼仪,只是个象征,表示奉茶的晚辈盟个誓愿,愿意在受拜的长辈病老之时,端茶倒水侍侯,恪尽孝心。
  志仁朗声说道:“请干父用茶!”
  八爷端起茶碗,爽朗一笑,喝了一口:“孩儿请起”。
  众人都站起身来,齐声喝彩。
  谢班主也拗不过场面,端起茶碗走上前来,敬了八爷一杯茶。白胡子郎中回敬道:“鄙人并非横刀夺爱,只是羡慕少年英才,想沾点儿仙气。”
  谢班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这位少年并非我谢家班的人。”
  白胡子郎中故作惊讶道:“此话怎讲?”
  谢班主觉得此时此刻不便声张:“恐怕只是个爱逞能的后生。”“竟有这等事?可他跟令媛配的那场把戏,真是天衣无缝妙不可言啊!”刘八爷继续打着花腔。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竖着的一双双耳朵都张开了口,等着嚼笑料呢。
  谢班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愣在那里。
  八爷见冷了场,知道谢班主另有隐情难出口,忙道:“请谢老板进套间说话。”
  八爷又吩咐韩蝴蝶:“韩大嫂,今晚我的客人们在这儿用餐。”韩蝴蝶一听欢天喜地地下楼去,一边走一边喊:“当家的,快准备好酒好菜,八爷的客人在这儿吃饭呢———”
  韩蝴蝶的吆喝,像往油锅里丢了一大把沾了水的生姜葱等佐料,大厅里轰地又三香五辣地热闹起来。众人开心地等着晚宴,溱湖春的伙计们忙着给客人们续茶、上点心、拿牌九、递麻将。八爷本来是面对着大厅,抬着右手请谢班主进套间,自然是进小戏台的南侧耳房。可是正眼一看,那套间门开着,里面一坐着个人,那人便是讲“红娘说媒”的说书先生。刚才为了让出戏台,避进这间耳房的。八爷是礼贤下士之人,觉得再让人家出来,很是不妥。
  八爷便转身引着谢班主走向北侧的小套间。北套间门关着,按理说今天是八爷包了二楼,小套间不会有客人。
  八爷一扬手,“嘭”的一声拂开门。“呀———”
  药香与俏观音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不过两人反应却大不同。药香含羞草似的把头扭向墙角,而俏观音则如溱湖里跳浪的鲤鱼一样挺立起来。
  要说这不是预设好的局,谁都不信。尤其是谢班主不由得暗暗叫苦,真不该当初应了刘八爷的话,为了顾全面子,去找什么野小子来充谢家班的武生。也不该稀里糊涂来这家茶馆,这哪儿是溱湖春茶馆,差不多是那母夜叉孙二娘开的黑店。谢班主总觉得这里头有些蹊跷难测,不过他信得过刘八爷,凭他白胡郎中的名望,绝不会坑人,何况彼此之间无怨无仇。只是这场面也太巧了,女儿怎么会与西庙的药香在一起?
  八爷跟药香的故事,谢班主也听说过一些,在世面上走的人谁没听说过呢?偏偏八爷后面跟着个刚认的干儿子黄志仁。小小的耳房中,主角儿都到齐了,谢班主心底冒出了异样的气泡,他觉得自己反倒成了一个不明就里的媒子,让小包厢里的人成了双捉了对。
  刘八爷不愧是名噪一方的乡绅。拂开房门的当下,他早已看清了耳房里的角色,心里一激灵,百般感慨茂盛胸中:翠娥是何等的聪明剔透,送义子的心机就在眼前。她是想让我玉成俏观音与黄志仁的美事,免得像她那样抱憾。
  刘八爷对俏观音道:“不知谢姑娘驾到,怎么不到大厅一起热闹热闹?”“我不放心家父一人出门,就请我师父一起来了”俏观音缓缓神说“我师父喜欢闹中取静。”“药香师父刚收的弟子?”刘八爷转向翠娥问道。“谢姑娘与我有缘,我收她做个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药香已收敛起含羞草似的表情回应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万事只凭缘当先。巧了,我今天也刚收了个义子。”刘八爷回过身来唤志仁,“过来见过药香师父,坐下来一起吃茶。”
  刘八爷请谢班主先坐下,然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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