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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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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刘八爷回过身来唤志仁,“过来见过药香师父,坐下来一起吃茶。”
  刘八爷请谢班主先坐下,然后大家一起坐下喝茶。外面喧闹的人声,一阵一阵地硬挤进来。
  刘八爷又道:“药香师父,你来得正好。俗话说得好,世间事世外解。谢班主说我的义子不是他谢家班的人,我正要向谢老板讨教。眼下这点俗事,不想让谢老板劳神,想借你的法眼一观。”谢班主见刘八爷这么说,没奈何地低头喝茶。
  此刻,药香正端起茶盅,拎起盖子,轻拨茶面,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可心里却恨恨不已。八爷啊八爷,当初要是您对我们的事也这么灵光,该有多好!药香转念又想,也怨不得八爷,那时自己不也是一筹莫展?八爷他精通药理,并不通情事。如今这么会拿捏谢黄二人之事,也是吃一亏长一计,自己不也是这么长进的吗?也算是命里的定数,该派自身的磨难成全别人的好事。“本是一船渡,何说两家话。”药香轻吐一句偈词。
  药香的声音,轻得像贴在水面飞行的蜻蜓。这蜻蜓却在八爷、谢班主和俏观音、黄志仁的心中划出一道闪电,在座的都明了了眼前该打什么雷,该下什么雨。谢班主慨然应允,以江湖的规矩操办女儿的婚姻大事。白胡郎中刘八爷成了主婚人,贵英和志仁成了一对欢喜鸳鸯。
  余下的事,像是变了一场戏法。
  刘八爷走出小耳房,仿佛从神仙洞府回到红尘,一脸的春光。他当众宣布他的义子当堂成婚,并送上一分大礼———包下溱湖春客栈的一层楼送给新人做洞房。喜宴就设在溱湖春茶馆,托人请盖家班来唱三天文戏。溱湖春的生意红火得像个铁匠炉。罗老板欢喜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韩蝴蝶更是兴得赛过刚下了蛋的小母鸡。前来“讨赈粥”的同仁们个个舒坦得像个乐不思蜀的刘阿斗。
  后来,有个唱凤凰的把这一段故事编成两段唱词:郎中出钱帮大忙,别人入洞房,呃噪噪,别人入洞房;尼姑出头做大媒,相思憋得慌,呃噪噪,相思憋得慌。
溱湖鸳梦 三
  你方唱罢我登场。那边,我爷爷黄志仁喜出望外地和我奶奶俏观音谢贵英圆上了鸳鸯梦,这边我外公刘元金迎娶我外婆蒋秋月即蒋七小的锣鼓已经敲得震天响。不过,我外公娶亲靠的是溱湖一带常听说却不常用的偏门手段———“谈谎媒”。
  说到“谈谎媒”,就会提到“风扫地,月点灯”的掌故。这是溱湖人自嘲或他嘲家境不宽裕的经典说法。这“谈谎媒”有什么门道,这还得从外婆她娘下嫁人的古事说起。
  有一年是个荒年成,在溱湖东边的时堰小镇上,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孝子叫蒋诚,家里横遭天火,只剩下一块焦土和他自己一个人。原先订婚的女方是罗村的沈家,嫌贫爱富的沈家闻讯后便退了婚。蒋诚欲哭无泪。好在他的邻居们都是姓蒋的大本家,十分仗义地将他收留,轮流请他搭伙吃住。其中一家有位叫蒋刘氏的十分了得,娘家是溱潼街上的。那蒋刘氏眼梢上提,一双倒竖眼好像时时刻刻准备着唱一通武戏;两片嘴唇薄得像刀片,这种嘴唇在溱湖被公认为是能说会道的象征。因为这两件法宝,蒋刘氏有了个绰号九张嘴。九张嘴真叫能说,浑身都长着嘴,她能把小麻虾说成大龙虾,一粒小火星能说成大火龙,听的人还不由得不信。九张嘴就有这个能耐,好在她心眼好,爱做好事,时不时地出头打抱不平。听说蒋诚的事,九张嘴走出来拍胸脯打包票:“我帮你找个好人家的闺女,气死罗村的沈家。”
  后来,这事还真的说成了,不过新房借在九张嘴家的一间空房里。新婚三朝过后,蒋诚的新娘回娘家省亲还红,躲在房内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边哭一边埋怨娘跟老子:“蒋家就一块焦土,难怪说是风扫地、月点灯。一条街上都住着他的本家,不姓蒋姓什么?”蒋诚的新娘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娘跟老子总算醒悟过来了,原来九张嘴给她家说的是谈谎媒。在九张嘴的口中,蒋诚是个大孝子,不光人品好,家私也大得吓人,一条大街全姓蒋。房子要靠风来扫地才扫得干净,家里要靠月亮当灯点才看得清爽。远近大小人等都爱说他的顺口溜:“蒋诚是个大好人,风扫地来月点灯。”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不然的话,蒋诚的岳父母肯定要买上几大箩,喝上几大锅。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能把饭变回米?蒋诚丈人家姓戴,在溱湖东北边的戴南镇,算得上是当地的“豌豆户”(溱湖人称富裕而不露富的人家),舍不得女儿受苦,权当蒋诚是个没有“倒插门”的招女婿,替他买田造房。
  这蒋诚本来就是个孝子,曾经为了生病的母亲三九天里打冻摸鱼。成家后,蒋诚把新娘当做老娘来孝顺。那蒋戴氏也就不计较九张嘴设的谈谎媒,跟蒋诚恩恩爱爱过起了日子。
  愁闷日脚长,恩爱时辰短。成家十来年,蒋诚和他妻子也不觉得过得多长的日子,可儿子就排成了行,从老大一直排到了老六。那个年头,人人都相信多子多福。一般人家生十个之内的,不算少;生十个朝外的,不怕多。这蒋家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不多不少正正好。溱湖有句俗语,养个儿子赚头牛。那时节,种田全靠牛当家,耕田、耙地、碾场、驮货,样样离不开牛。放到今天,牛的职位往大处说,相当于一国的大臣;往小处说,起码也是一个商行的老板。蒋家六个儿子陆续长大,力气越来越大,种的田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广。
  九张嘴有事没事的还过来串串门儿,经常拿蒋戴氏说笑:“看看,我哪一点说错了,‘蒋诚是个大好人,风扫地来月点灯’。现如今还得加上两句———蒋诚顶会生儿子,做他女将有福气。”蒋戴氏叹道:“子息兴旺名目好,可是儿多母受苦啊,这十来年我都记不得哪一天睡过满夜觉。感觉我肚子就没闲过,老大出来了,老二又待在里面了;老二出来了,老三又待在里面了;老三出来了,后面又接着来了,没个尽头。要吃要喝,吵吵闹闹,满耳朵装的哭叫声。清一色的和尚头,现在长大了,跟当妈的没一句贴心话。”
  九张嘴笑道:“这还不简单,再生一只沙皮蛋不就行了?”
  沙皮蛋是指那种软壳蛋,拿来说笑生孩子,只有九张嘴想得出来。蒋戴氏也笑道:“哪能保得准再生一个就是女儿蛋呢?”“下一个正好排行老七,肯定是个七仙女。”说成了谈谎媒之后九张嘴更不怕说过头话。
  这一年中秋之夜,一轮圆月挂在蒋家飘着稻花香的田野上,蒋戴氏的房内传出银铃般的婴儿啼哭声,一个属蛇的女儿蛋真的产下了。第一个赶过来看孩子的就是九张嘴。“看看,看看!我没说错吧,七仙女,果然是个七仙女!”九张嘴自己兴奋得像是个初生蛋的新母鸭嘎嘎嘎地直叫唤,“女儿亲,女儿亲,女儿是妈妈的小背心;女儿好,女儿好,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
  孩子满三朝时,蒋戴氏给她的惯宝宝取了个小名“蒋七小”,跟六个哥哥排行。按溱湖风俗,生个女的叫男名,好养得大。蒋诚又让家里的伙计挑去十石稻请来开阁庄的私塾先生王仁怀,给孩子起了个大名叫秋月。溱湖东边也就是开阁庄王仁怀家开的私塾名声最响,有钱人家都争着请王先生取名起号。蒋家花了半头壮牛的价钱,换了蒋秋月这个文绉绉的名字。不过家里家外,蒋七小的小名还是盖过了大名。
  蒋七小实在是生得逢时,正是拜月神品月饼、收新稻吃新米的好季节。六个哥哥围着转,只有看的份儿,谁也捞不着抱一下。有时,蒋戴氏自己不知如何待孩子。抱在手上,怕捂着;驮在背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啄了。
  很多时候,只好让七小自个儿坐在摇车里。要晒太阳,连摇车一块儿搀(抬,在溱湖是个忌讳的词,因丧事里常用)出来。金色的秋阳下,摇车成了蒋七小快乐的城堡。
  蒋七小走出这快乐城堡的时候,已经满满两周岁了。正常的孩子周岁把儿就会走路了,可蒋戴氏舍不得七小学走路跌跌绊绊。有一回,七小趁她妈转身去做事,自己顺顺当当地爬下摇车,笑嘻嘻地站到她妈面前,把蒋戴氏吓得半死。从那一回起,蒋戴氏明白了七小这只女儿蛋可以在家门口转转了,就让家里一个伙计的女将做七小的保姆,跟在后面照应照应。
  蒋七小最爱去的地方是她家的鸡窝、鸭棚。蒋诚家的鸡鸭鹅都养在一个靠河边的大“顶头虎”里。“顶头虎”是溱湖一带常见的一种草屋,不同于东西向建的瓦房,南北向而建,两间的或三间的都有,南面开着一个大门,像是老虎张着的大嘴,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一般有钱人家都把“顶头虎”用来养家禽、养家畜或放锄头钉耙梨等农具。家境不宽裕的人家就以“顶头虎”做住宅,倒也冬暖夏凉。
  蒋七小家的“顶头虎”,在七小心目中像个奇怪的巨兽。
  每到晚上,这只巨兽合上了嘴,成群的鸡都一下子被吞进了“顶头虎”的肚子里;一到早上,一片片鸡又被“顶头虎”吐了出来。有时候,七小看见妈妈带着一两个伙计钻进“顶头虎”,一筐筐一篮篮的大蛋小蛋往外拿。有时候,七小听见妈妈笑着说:“蛋没拿净,又出了几趟自己孵的小鸡啦———”几只母鸡气昂昂地带着几群绒球似的小鸡往外赶,唧唧喳喳地从七小身边走过,让七小看得出了神。七小忍不住地蹲下来,想捉只小鸡玩,可惜老母鸡闻讯赶来,扑着翅膀发出呷呷的狠声,七小吓得缩回了手,退到一旁。“七小,你捉小鸡老母鸡就会啄你。”蒋戴氏忙奔过来抱起七小,低声对她说道:“就像谁碰了你,妈妈也不会饶他!”
  有谁敢碰蒋家的丫头宝呢?人是不敢,有两只老鹅敢。
  蒋家每年养一趟鹅,十来只,算是养得多的。溱湖农人有句谚语:家有万斤粮,不养弯颈项。这“弯颈项”指的就是曲项向天歌的鹅。春天,黄灿灿的鹅仔们,挺胸抬头地到河沿田埂上去,吃吃青草头,喝喝清凉水,倒也滋润快活。晚上回家,再吃些专为鹅备好的碎生菜拌米粉,一夜无话,也不用主人多操心。不过一到夏天,当黄灿灿的鹅仔们开始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时候,这些“弯颈项”便变成了消耗粮食的大漏斗。每次进食,一成的肚子要吃出十成饱来,连那长长的弯颈项也塞满了食物,鼓囊囊地凸着。家里余粮不多的人家诅咒鹅是饿煞鬼投的胎。本来吃粮是为了活着,不曾想到因为吃粮多了反而活不长。一般人家都养一季鹅,春天养鹅仔,秋天吃老鹅。
  鹅蛋是不怎么能吃得着的。鹅下蛋一般集中在夏季。傲慢的鹅,不屑于跟鸡鸭一样每天生蛋,三五天下一只蛋,就像低产的诗人隔三岔五才来了灵感写出一首诗,因此世上很少听说有卖鹅蛋的。偶尔攒下几只鹅蛋,一般都送给左邻右舍家的惯宝宝玩。鹅蛋个儿大,一只鹅蛋差不多相当于两只母鸭三只母鸡同时努力的结果,其观赏把玩的价值超过吃的意义。蒋七小不仅吃过鹅蛋,玩过鹅蛋,她娘和老子还用鹅蛋为她送过喜蛋。这可是件了不起的事,在溱湖几乎听不到生女儿送喜蛋的,更没听说过用鹅蛋送喜蛋的。
  蒋家送喜蛋的那一阵,溱湖周边村庄的鹅蛋都滚到了时堰的蒋七小家。镇上姓蒋的,不姓蒋的,都来凑热闹,都来帮忙染红蛋。这种场面自然少不了九张嘴。
  九张嘴一边染红蛋,一边卖功:“这蒋诚要不是我去说个谈谎媒,哪能娶到这么好的女将?”
  众人直点头:“还不是靠你九张嘴能说,你嘴上积了多少德啊!”于是九张嘴忍不住又把风扫地来月点灯的古事讲了一遍。染红蛋的男男女女跟着起哄,九张嘴越说越来劲儿:“这七小还不是我说中的?”
  有妇人问:“这生男生女也能说中?”
  九张嘴手一甩,那问话的妇人被甩了一脸的红汁水。“不能擦只能搽,好运明年到你家!”九张嘴一本正经地大声说道。屋里屋外来蒋家帮忙的人哄的一声都笑了起来。
  染红蛋的那时候,蒋七小正安安静静地在里屋睡着呢。
  如今的蒋七小到了有了腿就闲不住的年龄,喜欢一个人到家门外逛逛,还不许人跟着。蒋戴氏只好让人躲在后面看着。
  这一年立夏,蒋七小胸前挂着个蛋囊,准备到自家田里转悠转悠。按溱湖一带的风俗,立夏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得吃煮蛋。考究一点的人家还给孩子用丝线钩织个蛋囊,装只熟蛋,吊在胸前。一般的孩子蛋囊里装鸡蛋,顶多装鸭蛋。而七小的蛋囊里自然装的是鹅蛋。
  蒋七小正乐颠颠地跨出大门,两只看门的大老鹅扑着翅膀,嘎嘎地向她迎来。
  这两只看门的大老鹅,算是三朝元老,目睹了几趟鹅的命运,因为极通人性会看家护院,这才从红烧鹅的锅里漏了出来。老鹅看家,一个顶俩。蒋家原先有只老实的看家狗,在蒋七小刚出生的日子里,那只看家狗被拴在厨房。时堰小镇不论大小人等都来贺喜凑热闹,那只看家狗差不多把嗓子都叫哑了,它闹不懂这人来人往到底出了什么事?蒋戴氏嫌这狗太烦,怕惊吓了七小,让蒋诚赶紧把那狗送到田里工棚去,去帮着看牛。这样,两只能看门的大老鹅便应运而生了。老鹅看门跟狗有大不同。狗护院的本领靠“急吼吼”,闻声而吠,见人而逐,容易白费吆喝中了圈套。鹅看门的招数靠“冷不防”———先是蹲在大门口附近的角落,生人走近还没发现隐蔽的老鹅,突然嘎声四起,又冷又硬的长嘴已直叼生人的面门,不管鼻子还是耳朵。生人吓了一大跳,忙用手招架。这下更糟了,老鹅展翅,扑腾着飞了起来,硬嘴利爪并用,凌空搏击。
  受攻击的生人一下子没了天日,全是老鹅肥硕而怪异的凶相。
  生人惊骇不已,只落得个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那两只老鹅兴高采烈地向它们的小主人致敬,这边小主人蒋七小忙不迭地往外赶,只顾得上朝两只老鹅扬扬胸前挂的鹅蛋,嘴里嚷道:“鹅蛋———”蒋七小在炫耀她立夏得到的礼物。但这一叫好似神秘的咒语,两只老鹅同时发出嘎嘎的怪声,凶神恶煞地冲向它们的小主人。
  蒋七小愣住了,家养的老鹅怎么成了保姆故事里的恶鸟?
  两只老鹅围着七小胡乱地又啄又叼。“哇”地一声,蒋七小惊天动地地哭起来!
  远远地跟着七小的保姆原以为蒋七小在逗两只老鹅玩,没想到这两只畜生还敢欺负小主人,这还得了!那保姆也是粗手大脚做活计的农妇,顺手操起一把大扫帚直扑过来,左抽右打。两只老鹅一阵乱叫之后,飞逃到门前的河沟里去了。
  保姆赶紧抱起蒋七小,转身回到家里。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蒋戴氏和蒋诚都跑来了。接过蒋七小一看,乐了:“我们家七小成了唱戏的大花脸了!”听蒋戴氏这么一说,蒋七小和那保姆都扑哧一声笑了。“看我不把那老鹅都杀了,给七小吃。”保姆咬着牙心虚地说。“畜生也有儿女心。老鹅发疯一定是闻到鹅蛋香了。”事后蒋诚对蒋戴氏说。
  那两只老鹅到底还是逃过了一劫。因为蒋七小没受什么伤,只是被吓了一回。好好地洗了一回脸后,七小还是那个七小,唯一的变化就是立夏的蛋囊里死活不肯装鹅蛋了。
  蒋七小到了满五岁的时候,没想到娘和老子比那两只老鹅还要疯,居然逼着她裹小脚。七小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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