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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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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什么人,给我滚出去——”
棉棉愤怒而惊恐地朝他扑过去,却被他手下一柄长剑抵在脖颈上,“少放肆。”
秦昔久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宁玉身上,她却并不看他,眼神没有焦距般地不知盯着哪里,身子好似有些发抖,他胸口不由得一窒,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棉棉虽被剑抵着脖子,可气势却丝毫不减,目光中也没有一丝惧怕,她就是这般要强地硬撑着,“如果敢在这里撒野,相爷回来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呵……”
那手下不禁轻蔑地笑出声,手中的剑略向前一顿,贴住她的肌肤以示警告。
“公子,怎么处置?”
秦昔久这才从宁玉身上拉回视线,挥了挥手示意把人都带下去。
“放开我,放开我,小玉,小玉……”棉棉被那人粗暴地拉扯着,不断回头看宁玉,可她却始终没有抬头。
阳光恰到好处的温暖。
空气里静默地仿佛没有一个人。
他得胜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寻她,如今寻到了,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良久,宁玉茫然地抬起头,“他在哪里?”
“他死了。”
“不可能——”她突然死死地攫住他,她绝不相信他就无声无息地死了,他在她心里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轻易地死了?
“他真的死了,最后一战,言将军率军进入我们设下的圈套,中了林中瘴气的毒,全军覆没,我亲自率领一队骑兵冲杀入他们营帐,虽未亲眼见楚慕尸体,可他本就中毒又中了瘴气的毒,定活不过三日。”
“中毒?”她目光锐利,“什么叫做本就中毒?”
“这……”他背过身,“这件事以后再和你细说,今日我是来接你回去。”
“回哪里?”她冷声问着,身子已不知不觉僵硬如冰。
“回秦家。”
她冷笑,眼泪噙在眼角,一个忍不住就要流下来,真是莫大的笑话,她为什么要和他回秦家?
“我哪也不去。”
“你不和我走,很快就会有人把你抓走,你是楚慕明媒正娶的夫人,帝君不会放过你。”
“是啊,你也知道我是他的夫人,那我怎么能走呢?”她挑眉看向他,目光凄厉而嗜血,“倒是你,拜了什么官,加了什么爵,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踩着我夫君的尸骨获得那一切!”
“你就如此爱他?你置我于何地?我才是与你先有婚约的夫君。”
“你未娶,我未嫁,就什么都不是。”
她的表情那么冷漠,冷得他心底涌出一层层的寒气,纵然他杀人无数,却从未如此寒冷过。
“我娶你,我现在就要娶你。”他抱住她的肩膀,拼命想要让她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看向他,可她却执拗地不肯。
“晚了——”
那嗓音纠结着莫名的嘶哑,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鼻尖发酸。
“你就那么确定我没有他好,你就不想知道我将来会怎样爱你?他能给你的所有我一分不会少,他不能给你的后半生,我陪你走下去,难道这还不够吗?”
她沉默的回应放肆生生地在他胸口穿上一剑,他踉跄后退,“我竟比不过一个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
☆、寻觅
十天后,秦昔久再次出现在宁玉面前,帝君派他驻守霖州,他要马上启程了,他想如果这次宁玉还是不肯,那么,他除了强行将她带走,别无他法。
可她却冷漠地回答他,“我跟你去。”
这一刻,他不知有多激动,连日来的消极全都化为乌有。
可她却又说,“相爷尸骨一日未见,我便一日不能合眼,他的孩子已经来了,他的孩子以后还要在他坟前焚香烧纸,怎能让他暴尸荒野,走得如此寒酸!”
自从那日以后,宁玉便离开别院跟随秦昔久一路往南,她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心中却丝毫没有忐忑不安,一心一意地念着楚慕,也许她并不是要找他的尸体,而是,她觉得他还活着。
相国大人之死震惊了整个大景,坊间也传得很快,百姓虽惋惜,却也只是饭前饭后多了一份谈资罢了。
帝君重掌朝政,重振朝纲,整个大景似刚从一场腥风血雨中挣扎出来,躁动不安,可宁玉却觉得这仿佛是另一场动荡的前兆。
没有人记得相国大人曾有的英明,没有人关心相国大人是否没死,人们疯了一样地迎合帝君的旨意,恨不得立刻与相国大人划清界限。
只有她一人,还在苦苦寻觅。
快马加鞭赶到了霖洲已经是五天以后了,她在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跟随着清理战场的士兵挨个去找,甚至不顾自己的身子,跳进那葬人的大坑,却一无所获。
秦昔久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只需要她在哭得无助时给她清理出一块清净的地方,只需要她在看见那些狰狞的死状想要呕吐时给她递上一袋干净的水,只需要她体力不支即将晕倒时给她一个肩膀。
他想她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实,楚慕真的死了,这是他唯一的底气。
战场清理完毕,她的意志也全部崩塌,生了一场大病,却为了腹中的孩子坚决不肯吃药,整整熬了两个月,方渐渐有了起色。
秋日里风紧得很,她的身体也不宜早晚出行,可她却丝毫没有放弃要折磨自己的想法,整日穿着一个青色的袍子往出跑,那长袍连着帽子,包裹住那纤细的身子和茂盛的青丝,每每出门都灌满了风,好似要将她吹倒。
她的身影出现在山谷,悬崖,树林,村庄,河岸,霖州范围内的每寸土地都被她走遍了,可惟独不见他。
“你到底在哪里?”她时常这样喊,可山谷里只传来一圈一圈冷漠的回响。
“你若还在,人世间我已走过千万里,可你若不在,我还能到何处寻你?”
累了,她累了。
宁玉轻轻抚摸着已经隆起的小腹,她走不动了,泪水簌簌地掉下来,她想蹲下,想躺下,想趴着,想把心揪出来,想跳进河里,想跳下山谷,想用一切姿态和形式去发泄积压在身体里的痛苦,可没有用,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喊,她胸口那里的黑洞却怎么也堵不上了,疼,疼得她想放弃一切,想就这么随他而去。
她跪地上,看着湍流的小溪,小腹的坠胀使她难受极了,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折腾了,她到了极限了。
秦昔久的身影缓缓从林子里走出,拉起她的手,“累了吗,跟我回去吧。”
宁玉恍惚地抬头。
从帝都来霖州的时候很匆忙,后来宁玉求秦昔久把棉棉和娇娘都接过来住,娇娘神智不清楚自然没的说,可是棉棉却说什么都不肯来这里,只说要在家里等萧子潇回来。
宁玉自那日腹痛之后,便不敢再随便出门,整日呆在屋子里养胎,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还会和侍女闲聊几句话,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却从没见她笑过。
这一日傍晚,她刚刚躺下,便听见敲门声。
她这里很安静,侍女也早早地被她遣退,知道定是秦昔久来了,便起身穿了衣服,推开门,见他折扇在手,却没有小时候那般风流不羁的神态,反而眼神炙热,似饮了酒。
“这么晚……”
“我来看看你。”他拦住她的话,唯恐她一句话便将他赶出去。
她却垂下头,“深更半夜男女不同处一室,有什么话还是明日再说吧。”
“你是真的避讳这些俗礼还是厌烦我?”他哪里能猜不到她的心思,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虽然疏远了,可从小养成的性子她至今未改,她是撒不得谎的。
“究竟是哪个又有什么重要!”她叹一口气,侧过身让他进屋。
借着月光,点了桌上的蜡烛,宁玉给他倒了杯茶,那茶握在指尖尚有些余温,他淡淡地舒了口气。
楚慕死了,他有大把的时间等她改变心意,他何必要这般急躁?
“身体怎样了?”良久他将茶饮尽。
“很好。”她坐在另一侧,指尖在桌上画着圈圈,“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玉儿……”他长叹一声,一时间竟觉得酸涩难耐,“和我何必要把界限画的那么清楚呢?如果你是怨我杀了楚慕,可我想告诉你,我们注定要死一个,难道如果我被他杀了你就会开心?”
女子不断转动的指尖轻轻顿住,目光游离地看着灯下的影子。
“别再折磨自己了!”
“我并非想要折磨自己,我只是……”她突然失控地哭出来,强绷着嗓子里的哽咽道,“我只是太痛苦了。”
这么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毫无顾忌地哭,秦昔久眸中染上一层水雾,心里既嫉妒,又心疼。
“可是我又不能哭。”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为了他我要坚持下去。”
他目光落向她那浑圆的肚子,“可有为以后打算过?”
“等我胎气稳定,我要离开这里。”
他微微一惊,“你能去哪?你为何偏偏不考虑让我做你孩子的父亲?就没想过或许我会像亲生父亲一样疼爱他?”
“但你,是杀了他亲生父亲的人。”
她轻轻地道出事实,也将他们的距离拉的更远,“玉儿……”
“别说了,这不可能。”
秋日里,太阳似乎离地面更远了些,温度也不似盛夏那般火辣。
怀胎足足有六月,宁玉时常需要走动,所以经常去街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
这一日街上来了一拨外地的杂耍,表演新奇,在街角一场接一场地演出,十分受欢迎,街上的人都往那里涌动,宁玉本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看了些会儿,又因着肚子大不方便,自然想找清净之地,遂一路都是逆着人群走。
恍惚间,她仿似看见一位白衣公子,青丝高束,白袂飘扬,在人群里穿行,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与楚慕竟是如出一辙。
心口倏然间狂跳不止,她抑制不住地狂喜,提起裙摆朝着那方向跑去,可转瞬间,那人拐进了巷子里。
她焦急地加快步伐,等追到巷子里,已不见人了。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她双手拢在唇边大喊,目光在交叉的小巷里四处游走。
真是没用,她无比恼恨地四下张望,心里却渐渐明晰,几个月了她都没有楚慕的一点点消息,若是他还活着,怎么会忍心不来找她,或许,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天气的冷清总敌不过心里的冷意,她轻轻地将袍子拉紧。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一个小院的门被推开,白衣男子缓缓走出,他转身关上门,身子一直是背对着她,可那身形太像了,她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冲动。
她疾步上去拉住他的手,那手心有相似的茧子,一样的宽大温暖,她胸口霎时涌进一股浪潮。
他身子顿住,良久才回过头,眼神陌生而疏离。
她的眼泪便簌簌的流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噙着泪,怅然一笑。
“公子莫怪,我认错人了。”
那人神色变了变,抽出手转身扬长而去。
“玉儿……”
宁玉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良久才茫然转身,身后秦昔久堪堪站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正唤她过去。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跟在你身后,只是你没有发现。”他叹了一口气,“你从来没有发现过。”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他那双眸子,眸子里写尽了等待和哀伤,或许是因为当年他前来退婚时便在心里深深埋藏下的怨恨,她从没给过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却将他对她的万般好视若无睹地享用着,嘴里还时常怨毒地表达恨意,她的确恨他与楚慕为敌,可细想想,也的确该为这段时间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到心愧。
“昔久哥……”
“没事。”
他抚了抚她的青丝,“永远不要说对不起,过去我做的那些事又何尝一句对不起能偿还的清,一辈子那么长,我只想用以后的时间偿还你。”
“你当真不嫌弃我嫁过楚慕,还怀了他的孩子?”
“你嫁过谁无所谓,我要的人是你,孩子是谁无所谓,重要的是那是你的孩子,玉儿,你要相信我。”
“为什么对我如此情深?”
“从小定下的婚约,从小便视你为妻,我这么执着的人,怎么会轻易改变心意?”
或许,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已经注定这段难舍难分的缘分。
“昔久哥哥,昔久哥哥……”
那清甜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际,却是他们永远也回不去的记忆。
“你可以不爱我,但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嫁给我。”
他郑重地牵起她的手,将她拽到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
秋日里总是天朗气清。
亲事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红绸喜字,满院的张灯结彩,很快吉日就近了,虽是再嫁,可秦昔久却丝毫不肯怠慢她。
“姑娘,只剩最后一天了,您还是再试试这喜服吧。”侍女端着大红的衣服立在她身侧,可她本就对这些没有要求,更何况她身子不方便,实在不愿意动。
“不用试,你下去吧。”
那侍女犹豫一阵,“那这花冠总该试试好不好看。”
她又将一顶极精致的花冠端到她面前,她只觉得恍惚,曾几何时,她是为楚慕凤冠霞帔,这才不到一年,竟是这般光景。
手指轻轻抚了抚那上面点缀的珠子,忍不住赞叹,“真漂亮。”
“是啊,这是公子为姑娘特别选的样式,找了多少师傅才做出来的呢!”
那侍女看了看镜中她毫无喜色的眉眼,忍不住多嘴,“公子这么为姑娘尽心,就是不想让姑娘留下遗憾,您还有什么不高兴呢?”
“他的确有心。”
宁玉微微一叹。
“那我帮姑娘试试这头冠吧?”她起身上前,宁玉这次却没有说话。
这一夜,她一直未睡。
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每夜都睡不着,早已习惯了深夜的寂静和漫长,只是今夜却又不同,过了这几个时辰,她就要再次嫁人了。
到底是心不静,漆黑的天幕中刚刚放出一丝天光,她便起身穿了衣服,侍女们都还未醒,她也不想惊扰她们,只一个人从角门出去。
巷子里还很黑,雾气很重。
刚转到街角,便见一位白衣公子背着身子站在里,目光正是看着她住的那所院子。
宁玉心头浮上一抹奇怪的感觉,轻轻走上前去问道,“公子是在等人?”
良久他才转身,“恩。”
“起的这样早,你等那人该是很重要吧?”
“是我曾经挚爱的人。”
他的一双眸子比这夜色还漆黑,闪烁的目光里复杂无比,一抹狠历,一抹痛苦,“但她却一次次把我推向万劫不复,你说,她是故意害我的吗?”
“公子不要急。”
她淡淡的笑,手抚摸上自己的肚子,“我相信她一定有难言之隐,如果她不值得,公子又怎么会如此爱她呢?公子不如问问自己的心。”
“问过千万遍了……”
他目光倏然转冷,急上前一步,宁玉的心头狠狠一颤,可就在这时她的手却被拉住,“姑娘怎么在这里,该回了,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
宁玉抬头去看那白衣公子,却再也看不见他眼里的那种神色,她苦笑,“告辞了公子,我该回了。”
天还是没有亮,将她笨拙却纤瘦的身子一点点被晨雾吞没。
梳妆镜前,女子打扮得红艳如火,可那寡淡的眼神里却隐藏不住浓浓的疏离,喜娘给她盖上盖头,便扶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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