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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珍-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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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珍转过身来,她眼前是一尊雕塑般完美的男体,隆重的打扮令他如纸裁一样挺括,空旷的室内,他就像海里的礁石一般站在那里,一览无余的英俊。

眼前的作品犹如火树银纸,美得像根刺直扎皮肤,再它面前呼吸,仿佛否是疼的。

不知道为什么,德珍觉得这个男人,和这幅画,有一些像。

察觉到她笔直的视线,仲寅帛转过头来。

德珍看着他的眼睛,那对漂亮的眼仁里,有着一片凝重若雨的黑暗,然而,下一个瞬间,一种陌生的情绪仿佛大风卷起的灰烬,一层一层,掩埋了原本的黑色。

她不自觉地在那道视线中伸出了自己素白的手,“你好仲先生,我是德珍,岑德珍。”

她的声音,温柔而又惊心动魄,好似开启一个漫长的故事的魔匙。

野花总是知道蝴蝶的秘密(一)


这两个彼此都有傲人条件的年轻人,早已成长到能轻松驾驭自己的表情,解读那些五花八门的谈话技巧的阶段,他们不再被缤纷的修辞夸张的恭维所迷惑,到达了一个可以纵观全局的角度,并且轻而易举地将一个陌生人的肌肉骨架从头到尾剖析得条分缕析。

大多时候,一个人被那样犀利的解析后,只会迎来他们转身离开的一幕,但今天,他们是彼此的惊喜。

德珍饶有趣味的瞧着“细”的新主人,他的脸上似乎就写着“自命不凡骄横跋扈”八个大字,而她好奇的是,“细”的旧主人据说是个孤傲清高之人,他为何会将精心打理的“细”交给这样一个年轻人?这个傲慢的男人,难道有什么过人的可取之处麽?

仲寅帛单手插兜,将德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声线像是溜冰刀在冰面上冷傲地 :“我是仲寅帛,幸会,德珍小姐。”

他介绍完自己,随即扭过了头去,对着画说:“德珍小姐不像是是受邀而来。”

“是的,我在工作。”

“你是记者?”他侧首看她的纸和笔,盲目的猜测。

德珍微笑,“那我可以采访你吗?”

仲寅帛没料她会顺水推舟,此前她还哭得那样悲痛欲绝,此刻却能对陌生人露出这样的笑脸,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不屑起来,凉凉地看她一眼,“不可以。”

德珍轻扯了一下嘴角,“那我走咯。”她说得轻巧,眼神狡黠无比地看了眼离他们一段距离不好意思靠近的宾客,她猜他大抵是疲于应对才慌忙找了她这间避风所,此刻她若是离开,想必他整晚都要继续扮演那个口若悬河的卓越青年。

面对这样 裸的威胁,仲寅帛脸色一黑,“等一下!”

德珍顿住脚步,回到原来的位置,维持了一种作为对话者的矜持距离,那样恰当好处。

仲寅帛恢复了神色,罕见地舒缓起来,听见边上的女人在问:“你不应该一个人来参加这种场合的。”

“我知道。”他老实地承认自己的失策,没把周子康带来的后果是他必须亲自面对那些天花乱坠的恭喜和道贺。当然,那些和他结交的企图心也是不可估量的。才短短几分钟,他已经差点控制不住要冷笑出声。

德珍笑着看他,琥珀色的眸子散着清澈的婴儿蓝,“我觉得,我们得离开这里了。”不等他做反应,她继续说,“这幅画被我们看太久,细心的职员会默默地给它涨价。”

仲寅帛逡巡一圈,在馆区角落看见陈萍微笑的脸孔,回过头,开始挪动脚步。德珍跟在他身后,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边走边看,手里摘记着考评点。

一圈下来,他俩不期然遇上了蒋雨薇,德珍大方的介绍了一番,雨薇讪讪地伸出手和仲寅帛交握了一下,继而飞快地闪到德珍身边,现场一位工作人员来请仲寅帛,“夫人打算回去了。”

仲寅帛看了眼德珍,说了句抱歉,转身去送母亲。

雨薇有些呆呆地看着那男人颀长的背影,吞声对德珍说:“你可真了不起,他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

“你刚刚才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德珍揭穿她。

雨薇撇撇嘴,眼神闪烁,“有能力是另外一码事。”

德珍笑了笑,不置可否。适逢家里来了电话,蘸白询问她的行踪,她报了平安,挂了电话迎上雨薇探究的目光,“怎么了?”

“你该不会被设置了门禁吧?”

德珍理直气壮的反问,“是谁规定了年纪一大把的女士就要失去门禁的限制的?”

“是可以啦,我就是好奇罢了,我过了二十岁后在十点前归家,我妈妈都觉得我不争气呢。”

德珍一愣,继而笑颜扩大。

雨薇抿着唇,二人挽着彼此的胳膊,提前离场。

野花总是知道蝴蝶的秘密(二)


回去的车上,雨薇说起“细”的新主人,不禁联想起学生中几个自负才华过人的男学生,她每每惊讶于那些孩子为何如此热衷冷笑,遇见一个仲寅帛,她又对德珍说:“你知道吗,我曾经试着做出这个表情,但每次都先自己笑抽过去。”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德珍一路捧笑回家,到了巷子口,蘸白穿着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站在路边,不知是什么时候等在那里的,德珍谢过雨薇,下了车与她道别,蘸白这时也拢着袖子走到车边,特别痴汉地朝驾驶座上的雨薇道谢,雨薇透过车窗对比这对兄妹,在他们中间来回逡巡好几遍,没有得到结论,最后讪讪的笑了笑,驾着车驶离了。

春寒料峭,蘸白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德珍,自己缩着脖子跺着脚往家走去,边走边说:“婶婶又不知道要做什么,今晚吃饭的时候,跟爷爷说要介绍对象给你,不像话。”

德珍有些微诧异,但还是说,“婶婶也是一番好意。”

“她能认识什么像样的人?”蘸白语气颇为不屑尖酸。“就算不提你外公好了,光论咱们家,你也是我们岑家真金白银打造出来的女公子,她可千万别搬来一堆贩夫走卒叫人笑话了!”

“哥哥。”德珍唤了他一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言行。

蘸白却是一点也不上心,他从晚饭起就憋着一口气在那儿了,当下就要讥讽婶婶几句,却被爷爷的眼神愣生生地给按捺下了,撑到现在,肚子里的火越烧越旺。

姑且不论他身上那些遗老遗少的骄傲,在一个单纯的当哥哥的眼中,他的德珍,无论从哪里下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市井妇人来做这个媒,天知道她会将什么样的人拉到德珍面前来!

一整晚蘸白都被爷爷的眼神牵制在那儿,他有气在那,却又不能跟一个短视的妇人一般计较,苦得他只要慧珠出现在眼前一次,他就暗自在心里骂一句:不自量力。

连淳中也觉得这事不妥,慧珠虽然是德珍的婶婶,嫁进岑家也有多年,但王槿鸢那么高段位的身份摆在那儿,人家做母亲的都没着急,他们这些旁人操那份心做啥?

至于慧珠,即便淳中是他的丈夫,他也只能说:她还不够格。

然而爷爷却仿佛自有一番计较,放任慧珠在晚饭的餐桌上大谈特谈,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蘸白想,黎阑的死已令爷爷心交力瘁,或许他也察觉到自己老了,打算在入土之前看到自己宝贵的孙女身披白纱嫁与俊贤,过上生儿育女的顺遂生活。可他更想说,德珍的婚事,怎么着也轮不到慧珠来插手!

德珍看得出哥哥十分生气,虽然小婶婶在这个家中风评不是很好,但她仍然敬重她,这些年都是她在操持岑家家务,照顾爷爷,叔叔,黎阑,还生下了礼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她是晚辈,并没有立场去评判长辈的功与过。

至于蘸白生气的原因她亦十分清楚,一贯以来她都表现得太过高贵,就连哥哥也不能幸免留下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

   让小婶婶来主掌她的婚事,在蘸白眼里,或许是一种侮辱吧。

兄妹二人回到家,爷爷正打算就寝,德珍去请安,老人家笑眯眯让她快去洗漱,有事明日再说,德珍未做他想,应承着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淳中做东,请父亲和侄子在外就餐。

暖黄的包厢里坐着祖孙三代,偶尔喝酒,时而吃菜,从容淡雅。蘸白待爷爷有了三分醉意,适时地给爷爷布菜,但筷子头的珍馐尚未落下,随即被爷爷挡住了。“你们都别管这件事了,我们就顺其自然一次。”对于这顿饭的来意,老爷子心如明镜。

蘸白不依,搬出德珍自己的意愿予以还击。

老爷子目光深沉,叹了口气,“德珍会答应的,她是个孝顺的孩子。”

“爷爷,您不能拿她的孝顺做要挟啊!”蘸白说。

老爷子淡淡地看了孙子一眼,“不光如此。她自有她的倔强,哪怕是为了证明她已经放下了过家的那个孩子,她都会答应重新考量自己的婚事。”

淳中深吸了一口气,“爸,你何苦逼她……”

“我是为了她好。”老爷子说得十分平静。

蘸白气得冷哼一声,“您哪里是为了她好,分明就是在害她。”

淳中当下清了清喉咙,瞪了侄子一眼。蘸白没把叔叔的提醒搁在心上,嘴里仍然哼哼唧唧的不服气着。

爷爷对孙子的强烈反抗熟视无睹,只是平静地对淳中说:“你这辈子一事无成,做过的唯一了不起的事,就是生了黎阑这样一个女儿,你知道吗?”

提起黎阑,淳中一下红了眼眶,面对父亲的指责,他只能默认。

就在刚刚,店家老板娘进门来打招呼,还笑着问怎么不见爷爷带孙女一起来,淳中这才想起这包厢曾经装载过他们一家人的喜乐欢欣,刚要自责,一杯酒推到了面前。

父亲替儿子倒酒,大概生平也遇不上几回吧。任何言语都不能形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心疾首,淳中苦涩地闷头灌下那杯浊酒。

这顿让人心情不好的酒饭之后,淳中与蘸白再也不提德珍的婚事,慧珠由此对老爷子更添了几分敬意,他老人家说一句话,顶过她编一百个故事。

一想到德珍今后的命运掌握在她手里了,慧珠欣愉地露出一笑。


野花总是知道蝴蝶的秘密(三)



四月啊,潮湿的空气抓不进手心,葬礼的冰寒还悄悄渗透在四肢百骸里,来不及被外头的喧嚣吵闹驱退,每每午夜梦回,死亡的阴影仍追随着生者的脚步来到那酣美的床榻,静静临视。

德珍醒来,忽然而至的孤独在胸口暴走。

外头的天还是半黑的,拢着外套出门,脚下只有青涩的声响紧追不舍,看着远处烟青色的天,她没有什么快乐不快乐,心,异常平和。

她梦见黎阑了。左耳里的那些呓语总叫她听不清楚,梦境消失前,她却清楚地听到黎阑笑着对她说:姐姐,我多想给你更多更多的爱,令你无坚不摧。

她刚想回应,却突然的醒了,睁开眼,却只有一室的黑暗。

巷子里的街灯散着老旧的光,似乎又坏掉了,她独自前行,漫无目的,这才知道了一个人走路是一件多么让人沮丧的事。

一直走到花园里小学,她已经发了一身汗,学校的围墙矮矮的,透过栅栏可以看到操场,她站在墙外,看着那熟悉的建筑。

紫薇花架边的秋千架上,似乎还残留着她们姐妹玩闹的身影,十多年过去,却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的光景。她吸了吸鼻子,看着那沾着露水的秋千,眼眶酸酸的转了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为了证明她真的已经放下了些什么,她答应了爷爷去赴小婶婶主持的饭局。

慧珠虽未盛装,但也瞧得出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德珍刚收到了英国寄来的行李,因而也穿得颇为正式。二人抵达咖啡厅,为时尚早,过了十多分钟,对方才匆匆赶来。

那是个长相温凉而英俊的年轻人,十分瞩目,谈吐亦得当,初见德珍,眼中显然有惊喜之色,但按捺地隐蔽,叫人不轻易察觉。慧珠知道德珍的身价,自然也不会随手拉拢年轻人来凑将敷衍,对面那年青人除去家世平庸之外,无论在任何方面都是拿得出手的,她为此而万分得意,仿佛已经预见了德珍身披嫁纱与这年青人走上红毯的画面。

不过,虽然她极想私下打听德珍对这年青人的评价,但他二人今天才初见面,作为媒人,她也不好在此久留,因而手机适时得响了起来,她也适时地告辞,把未知的事留给了两个年轻人去经营。

没了慧珠主持大局,德珍也未见怯场,那年轻人叫卢鸿鸣,是个长袖善舞的人,面相虽凉,嘴巴却不落人下风,口条十分周全紧密,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努力和她谈论英国,问及德比郡的赛马具体举行的日期,湖区的天气,莎翁的戏剧,披头士的音乐,带有憨豆的童年记忆,甚至连詹姆士邦的手表型号也谈及了。

最后,德珍微笑着听他玩笑似的演绎他眼里的伦敦口音,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敬佩。

他显然做足了功课,有备而来。

“鸿鸣,我下午还有两节课,你能送我去学校吗?”她恰到好处的在一个节点觑了眼腕表,给自己制造一个台阶。

卢鸿鸣却之不恭,对这个请托欣然接受。

二人一路谈笑风生抵达了学校,德珍在门口就下了车,卢鸿鸣没有行车通行证,因而也不勉强绅士,下了车本打算送德珍一程,她却笑着说:“我不会迷路的。”

卢鸿鸣果然也是个灵俏的人,当即明白了她在婉拒,该做的都做了,他也觉得自己已尽了人事,剩余的且看天命。

道了别,德珍目送他上车,驶离。

此时的校园,四处充溢着朝气的新绿,两名女生将线衣扎在腰上竞走健身,高高的马尾一甩一甩的,与德珍迎面走来,不经多看了几眼。德珍仰着头看香樟树未能遮蔽的天,长久地凝视,直到眼睛酸痛,才收回长远的视线,带着一双迷离的眼往教室走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台进口车,后座的男人沉着地叮嘱司机——

慢点,再慢一点。

野花总是知道蝴蝶的秘密(四)



学校有一块巨大的休息坪,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湛蓝的天上飞舞着八九十只纸鸢,班上有个男孩子在课桌里塞了一只鹰形风筝,由于翅膀太大,不能整个藏住。德珍一边讲课,偶尔看他垂眸看那风筝时露出甜蜜的笑容,心里有一丝好笑。

大抵是天气太暖和,上到一半,课堂上已经睡倒了一片。班长建议大家漫谈好了,德珍心想那也好过让学生们睡觉,因而就答应了。

讲台下的人总是对她有好奇,她总是答得避重就轻,两堂课很快就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她意外地遇上了一个熟人。

回忆起那日“细”的周年派对上的所闻,德珍不禁嘴角勾笑。

甲女说:有一回科氏的少东家宴请四方,倒是个颇有绅士风度的青年俊才,仪态大方,潇洒自流,他的“党羽”中,各式各样的人也不少呢,但并不特别引人注目,真正引起满屋子女士好奇的,就是这位“细”的新主人了。当然,彼时他还不是。

乙女问:那怎么没听谁成了他的女友。

甲女答说:他只是看上去十分高贵罢了。

雨薇后来与德珍在办公室闲聊,提及此事,不经诡谲地一笑,讽道:“那女的,想必在姓仲的那里吃过闷亏吧。”

德珍不好评价,时光令她慢慢变成了一个具有许多小情趣的人,所以她总是对人笑。虽然她好奇“细”怎么会流入仲寅帛手中,但不见得她对他放绯闻也感兴趣。

然而,现场的女士们谈来谈去的还是他的粉色新闻,直到最后也没让德珍得到她所想知道的,因而也就适当的避开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学校里和他遇见。

德珍站在人行步道上,弯腰看着轿车里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外头的天气很暖和,他只穿着一件淡蓝色衬衫,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荧光蓝雷朋墨镜,那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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