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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花时-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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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1、翰林院的检讨是个官职,从七品,小官。)
111 烈日下
子姹红着脸到了廊下,拉了拉正在与刘斯对话的喜儿,一言不发地就往廊下走去。喜儿被她拉得莫明其妙,一看她脸色却又奇怪得很,也不再逗留了,与刘斯打了声招呼就与她下了石阶。
“少卿,这边——”
长廊那头传来了卫玠有礼的声音,抬头一望,他正引着一名年约二十上下的男子一路往紫阳殿的方向走来。喜儿唤了声:“卫大人。”卫玠便在前方不远抬头笑了,恭谨地冲子姹一俯身:“娘娘。”知他们定是去紫阳殿找龙煜,子姹便也微微笑了笑,把道路让了开来。
卫玠在行礼的时候,他身后的男子望着子姹怔了怔,看那眉宇开阔清朗,原本是个傲气的男子,这会儿略一打量了她,却有些不甚自然起来,也跟着在后头俯了俯身。可是按规矩应该行跪拜大礼。卫玠侧首望了望他,又迟疑地看向子姹,子姹会意,温言浅笑道:“无妨,你们有事在身,不必拘泥小节了。”
卫玠这才含笑点头,领着那男子快步上了她身后的石阶。
到了阶上,那男子忍不住问起他:“卫大人,敢问方才那位是?”
卫玠叹气,“少卿啊少卿,方才。那位便是馆陶宫的宣华娘娘是也。”
沈少卿大吃一惊:“方才那位就是。曾经的御相夫人、后来册后又被废立的那位娘娘?”
“可不正是!”卫玠摇摇头,苦笑着。举指晃点了他两下:“你这人平日里倒也谦逊,怎地今日倒糊涂起来?连个礼也是不肯好好的行,好在是这位娘娘,若是换了另一个,你今日也少不了要听两句好话!”
沈少卿这会得知了子姹身份,不由回头往仍倚在。栏杆处的她们望了望,目光里的讶色已然褪去,却涌现出了少许探究的意味。回头时他脸色却平定了不少,浅浅向卫玠笑着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的话,而后便不做声地跟着他入了大殿。
喜儿探头望了望,手里拍了拍伸进园里的一截花。枝,捂嘴轻笑道:“小姐,你看刚才那人好呆啊!”子姹轻睨她一眼,嗔道:“瞎说什么?人家是朝庭官员,不要胡言乱语。”喜儿吐了吐舌,又笑了。
“下面有个亭子,咱们去那坐坐再回去吧?走了这。半日,我倒有些乏了。歇一歇,回头咱们再打听宵儿的消息去!”子姹撑着腰,指着大殿庭前左下首的花亭说道。喜儿点点头,搀着她进内坐下,自有宫人见了二人在此则立即奉了茶点来而不必多说。
子姹走后,龙煜。坐在龙案忽然间也没有看折子的心思,索性撂了笔,斜kao在软垫上出了回神,待要起身出门去,看见刘斯忽地又想起还在等卫玠。于是复又坐下,挪过旁边一本《孙子兵法》看了起来。
“皇上,沈少卿已到。”卫玠到了殿内,俯首禀了一句。龙煜“唔”了一声,抬头起来,扫了下方两人一眼。沈少卿从容下拜:“微臣沈少卿,叩见吾皇!”
“沈少卿,”龙煜单肘歪在垫上,眯眼唤了他一句,有意顿了顿,才又慵懒出声:“起来吧!”卫玠站到了龙案左侧平日站惯的位置,伸手整理起了桌案上散乱的折子。
“谢皇上!”沈少卿撑地站起,低眉顺目立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龙煜望着他,眼里已有了几分莫明的意味,半晌才漾起一抹闲闲的笑意说道:“朕听说,你是扬州有名的才子,有出口成章之才;又听说你为人忠直不阿,有着寻常文人没有的铁骨傲气。在科举试场之上,居然弃笔扬言永不为官,今儿你就说说,朕听到的这些话,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很明显,他这一番话是种试探,也算是一个考题,便是向来镇定的卫玠此时手下动作也不由缓了下来。沈少卿略一沉吟,回道:“回皇上,臣不敢自称有出众之才,却敢说世人不敢说之话,天下之事,只要是微臣自认是对的,那么自会直言相告;至于铁骨傲气,这一层臣或许可以应下。当年弃考一事,乃是看不惯科举试场官场黑暗,从上至下官官相护,真正有才学有文采的士子根本不可能有得到赏识的机会,是以忿而弃考。”
说完,他将头深深俯下,似有请罪之意。
龙煜点点头,身子直起了些,一手支在了龙案上:“那么,朕却要问你,如今你为何又肯入翰林院当这个小小的检讨呢?难道,你不怕朕手下的官场也同样黑暗,同样官官相护么?”他问得直接,眼神锐利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连他面上一丝细微的变化也不肯放过。
沈少卿定住了一阵,方才回道:“臣不敢相瞒皇上,此番肯接受卫大人的礼遇,乃是有两层原因。一是因迫于生计,京城居住年余,已然囊中羞涩,无功而返,唯恐使家中老母亲伤心;二是,自皇上登基以来,微臣实则也暗中观察了皇上许久,如今虽才半年有余,但臣见到,天下社稷似乎已尽在皇上掌握之中,无论民生民情,尽皆安定泰然,虽也偶有动乱,但是每每都能够及时化解,作为傲立中原的泱泱大国来说,已属不易。综其上,臣思虑再三,自毁了当年誓言,入了翰林苑。”
“这么说,朕这个皇帝能得到你的肯定,岂非还要深感荣幸?”龙煜盯着他,冷哼了一声。
他却也丝毫不含糊地道:“不敢。不过,在微臣心目中,皇上是值得人敬仰的人为数不多的几个。”
龙煜气结,竖眉把脸一撇,却对上了卫玠兴趣盎然的双眼,于是又回头,指着他道:“那你说说!朕于旧年除夕领兵勇冲入宫继位,是对是错?对于三王龙恪,朕是该杀他还是不该杀他?!”
“皇上……”
卫玠一听,吓得面上陡然失色,龙煜冷哼一声,带着狠意的目光直盯向了沈少卿。沈少卿一时沉默不语,卫玠朝他暗中示意跪下请罪,他也似完全看不到似的,只顾蹙眉望着地面。半晌,他抬起头来,神色自若地望着龙煜:“回皇上,臣以为,皇上领兵闯宫逼太上皇让位,是为不孝;与三王兵刃相向,是为不义;三王与皇上身为手足兄弟,杀之则为不仁……”
“放肆!”龙煜怒不可遏地拍响了桌案,案上堆好的折子哗啦一声跌散了开来,“你胆敢说朕不仁不义不孝?——来人啊!把他拖出去,外面日头下罚跪两个时辰!”
“皇上!”卫玠大惊,赶紧起身跪在玉墀下:“请皇上息怒!”
沈少卿面上也变了变,但仍是固执地不肯求饶。
“你走开!”龙煜指着卫玠大喝,转身朝进来的侍卫一挥手:“拖出去!”
“皇上!……”
卫玠焦急不已,——开玩笑!这三伏天里,谁人禁得起这么暴晒两个时辰?更遑论一介文弱书生!望着被架走的沈少卿,他不由追了两步,但当听见身后传来的不怎么舒服的一声冷哼,又不由叹着气放弃了。
绿荫覆盖的花亭里,子姹接过喜儿递来的冰镇莲子汤,轻轻呷了一口。“这大热的天儿,喝两口这个,倒真是消暑的好法子。”她恬然赞道。喜儿咽了一口,也连连点起头来:“真是好喝!”
如今子姹成了名正言顺的宫里娘娘,喜儿自然也跟着升了一级,成了宫内堂堂的女官,乖顺的宫女奉茶的同时,也恭谨地为她也奉上了一碗,方才那一番礼遇倒使得素来只会低声下气对人的她好一阵不自在起来,还是子姹扯了她的袖子,她才伸手接过。
“那边那边!……”
不远处的长廊下忽地传来了几道说话声,喜儿下意识地抬头一望,瞬时敛了戏色:“小姐!你看,方才那个大人被押出来了呢!”子姹一听,也回头望了过去,——可不是,那年轻官员正被人押着走向了廊下的当阳处跪下,虽是受着罚,可这年轻人脸上却并无惊慌之色,反而像是在最舒服的书房里书写着最得意的诗章一样气定神闲。
子姹一时被这一幕吸引住了目光,不由伸手挑开了挡住视线的花枝,仔细望了望,却也望不住什么端倪来,只见半盏茶时分过去,他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倒也让人心生佩服。于是招手唤来喜儿:“你去打听打听,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这么大热的天儿,跪在那石板上还不把人给晒伤了?”
喜儿点头,拿着团扇顶在头上出了亭子。子姹仍是蹙眉打量着他,看他背脊挺直,便知是个不肯服输的主儿,暗暗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这边厢喜儿却已小跑着回了来,小喘着说道:“小姐,听说这人是皇上专门召来的大才子,可是不小心提起当初逼宫的事惹恼皇上了,现在倒霉地在那儿受罚两个时辰呢!”
子姹扬了扬扇子,叹道:“既是专程召来,偏又这样折磨人家,那么文弱的一个人,两个时辰晒下来还不得昏死过去?走吧,咱们过去看看。”
112 妇道人家的见识
112 妇道人家的见识
三伏的烈日非比往常,虽未近午,却已然热气烘腾,尤其是膝下被晒得发烫的石板,更是令着薄衫下的皮肤一阵阵灼烧般的疼。
沈少卿咬着牙关,仍是一动未动。执着的双眸里除了执着,依稀还有着一丝失望。也许坐在大殿里那个被他看好的帝王,看似英明,实则也只是一个只能听得进好话而听不进诤言的“天子”吧?
当膝下那一波疼痛又一次袭来时,他苦笑了一声,被当头射下的烈日一晒,眼前微有些眩晕。
眩晕中却听见了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随着飘来的微风,还有一股浅浅的幽香。他极力稳住了心神,以使自己不会跌倒在地,想他沈少卿活到二十三岁,还从未在外人面前失过态,今时今日……尤其不能!
“这位大人,敢问怎么称呼?”温柔恬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宛如天际飘来的最和煦的风,使得他神思清明了不少。他抬起头,望着面前一身盛装却神色淡然的女子,怔了怔,方自伏地拜倒:“罪臣沈少卿,叩见宣华娘娘。”
子姹垂眸,温言道:“沈大人不。必多礼。敢问一句,沈大人何以受罚?”
面对她的询问,沈少卿忽地面有。赧色,低下头,说道:“皇上问微臣,旧年除夕闯宫之是非对错,三王龙恪之性命留舍……臣直言回答:皇上逼宫是为不孝,拔剑与三王相向是为不义,追杀三王是为不仁,皇上大怒,是以罚臣在此。”
子姹听完,点点头,往旁边踱了。两步,方道:“那么依大人之见,皇上,面对当时环景,又当如何方为尽孝尽仁尽义呢?”
沈少卿直视前方,沉声说道:“臣以为,凭借皇上胸中。之幍略,非帝储莫属!但毕竟当时皇父仍在,皇上身为儿臣,此举自为不妥,理应先礼后兵,上书于太上皇,恭请下旨立储,方为明正言顺,亦可避免死伤了万千兵士的性命!二则,三王虽然野心勃勃,但是毕竟身为长兄,并身兼北衙大将军一职,身负皇宫禁尉安全,于理来说,其身并无错处,然皇上当日剑刃首指三王,誓要取其性命,此为大不可!再则,三王已然流窜他方,皇上理应就此收手,放其一条生路,也可博得仁善之名,然皇上仍锲而不舍要将其诛灭,试想天下人大多皆有兄弟姐妹,听闻此讯,岂会没有微词?于民心而言,亦为不利。”
少卿一口气说完,便自闭口不语。子姹望着他,含笑。说道:“大人所言,果然乃逆耳忠言,大人之为人,放眼朝堂,却也难得二三,也难怪皇上与卫大人如此器重于你了。”顿了顿,她又说道:“只是大人何不想想,皇上文幍武略,早已于众皇子中大放异彩,可为何太上皇却迟迟未有下诏立储呢?而三王龙恪把守着禁宫,六王也手握重兵,皇上若是想入宫请旨,谈何容易?大人认为皇上不孝不仁不义,在我看来,皇上却是大孝大仁大义。”
说到此处,她有意停下望着他,待见到他面lou疑。惑时,才又娓娓道来:“想当初大溏朝政腐败已极,周边国家也已蠢蠢欲动。三王背倚着舅家泷国的势力,早已对王位虎视眈眈。如果说没有泷国这一层,论三王的才干称帝亦不是不可,但是大人有没有想过,若是泷国助三王称了帝,那么泷国会一点也不为自己打算么?泷国国土不及大溏一半,虽然与三王有血亲关系,但是这种血亲一旦牵涉到两国的利益,便是随时都可以被忽略。
“所以,泷国绝不。会白白为龙恪投入如此大的力量,在他们之间,必定有着一笔庞大的交易。要不然一旦三王登了基,反手又将泷国消灭了又怎办?想当年就是因为两国战乱,泷国才派了公主前来和亲,生下了龙恪。泷国皇帝不是傻子,自然会对他有所牵制,假若我所料不错,龙恪便是以kao近泷国的滇南十三城作为承诺,与泷国达成了共识。只因这滇南十三城便是数年来两国交战不休的目的。
“而这样一来,大溏疆土必会分裂,朝局则更会动荡不安。假若皇上要为那古板的‘孝仁义’三字而任龙恪为了一己之私,分散了国家,岂非更是添了个‘不忠’二字上去?而三王若不死,则必会再次拉扰泷国卷土重来,皇上早已观透了全局,杀三王并非为了私仇,而是为了整个天下着想,三王不除、大溏则永难真正安定,是以,皇上闯宫此举虽然牺牲了数千将士,但却换来了眼下的稳定荣华,岂非是‘大忠大孝大仁大义’么?”
说罢,她回转身,扬唇望着他,面上是一派雍容安详。
沈少卿却望着她半晌无语,在她缓缓说下这席话期间,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变,先是不忿,后是愕然,再是茫然,而后是颓然……蓦地,他松下了挺直的肩背,望着地面,久久也未能出声。
子姹也不着急,就在梧桐树荫下轻轻摇着团扇。偶尔有徐徐的微风拂过,撩起了她的水袖,却也只更衬拖了她的几分淡定。
廊下刘斯沉吟了片刻,转身进了大殿。
这时候沈少卿终于出了声,他望着天际,缓缓叹息道:“听娘娘一席话,微臣真是汗颜无比!臣平日里只道自己观察入微,对于朝局早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论,此刻却发觉那些引以为傲的学识竟是臣自以为是的谬论!”他铮铮数语说毕,忽地掉转了方向,朝着子姹咚咚磕了几个头:“娘娘今日所言令臣茅塞顿开,请受下臣这几拜!”
子姹连忙唤道:“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凭着你这番忠肝义胆,铁骨铮铮,已是让我万分钦佩。我乃妇道人家,也不知什么朝政之事,只是说了自己的观感,如有不当之处,你也只好见谅了。你才学非凡,皇上向来爱才,我相信他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谢娘娘谬赞!”他又恭恭谨谨地行了一礼,方才直起了身子。
子姹扬唇,点了点头,牵起了一旁的喜儿,颌首道:“我们走吧。”喜儿一愣,望了望仍跪在那里的沈少卿,一时没动弹。子姹又催了一声,她方才醒神扶着她上了长廊阴凉处。
拐了个弯儿,直到确定园子里没人听得见了之后,喜儿才问道:“小姐,你怎么说完一大通话又走了?我还以为你是要替他去求情的呢!”
子姹笑道:“你急什么?你在这儿站上片刻,包管里面就有人把他请回去了!”
喜儿诧异地:“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卫玠这么久没有出来,很不正常。”她笑着,倚着木栏坐了下来。却又叹了口气:“此人虽然迂腐了些,倒也确是个敢作敢为的好汉,想必对朝庭也是有用处的,他又怎会真的将这样的人撵开?”
喜儿想了想,道:“小姐真的认为皇上是那样完美的皇帝吗?”
子姹头kao着廊柱,望着下面的花枝恍然失笑:“那些话里,我竟有一两成是在替他歌功颂德,但又不得不如此,有些话虽然失真,但是作为他身边的人,哪怕是不尽真实,头面上却也还是要的,这便是一种维护,对权力的维护……”
喜儿望着失神中的她,似懂非懂。
身后不远处的大殿内,龙煜摸着下巴,望着底下的刘斯,不确定地问:“她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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