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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3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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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下车时晨雾还未散去,他走出只有一间库房一样的候车厅的乡镇小车站,看见裹在浓雾里的原野和远处树与群山的轮廓。他的脑子里闪动着“小瀑布”这三个字和他所能联想到的一切跟它有关的景象。他无端地相信他会在那里找到她。现在他沿着车站外的那条宽阔的土路往原野深处走,也许在远处的林子之小就掩藏着一个村庄,在那里他会找到知道小瀑布怎么去的人。
原野比他想象的要广袤得多。他快走、小跑、慢走,直到晨雾稀薄得将要散去,他仍然离那片林子很远:渐渐地,原野里开始闪动人的光点,大地上,突然有人直起身来,注视他这个奇异的过路人。随后又俯向他们的劳作中,将衣裳的闪光淹没在庄稼的,一片碧绿之中。他注意到人们脸上浮掠的笑意,像大地一样浓郁而充满生机。这场面是迷人的,是他从没有见过却感觉过的美的场面。他的脚步带着他走向这条通向远方的路。仿佛脚步本身知道他所要去的地方;温柔、坚定、悠长,他的脚步抒发着他的情绪。路的尽头与山与树黏合在一起,像逐渐弥合的伤口。这个时候,他是丰厚的。在这条没有行人的路上,他体会着只有他才能体会到的行路人的幸福。他穿过大片的田野,在夹道的杨树交织在地上的不断变幻的光与影之中,他也感到自己的变幻。
绿野已至尽头,他走进一片灰色的树林、
没有村庄,没有道路,他甚至看不到任何人可能留下的踪迹,只有灰白的树叶干落如大雨:他穿过密如阵风的落叶,朝水声的力‘向寻找,虽然他明白他的心和脚步声实际并不指向任何方向:他想回头寻找那片走过的绿野,但一切都遥不可及,消失在厚重的雾中。也许天黑了,总之他所经过的一切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无尽的树林聚敛着,他踩在湿漉漉的灰色落叶上,那湿一直传到他的心里。他相信他的脸是跟这些树叶一样苍白和孤零的,思绪轰鸣着,似乎被掏出来,在他周围凌乱地打着漩涡。什么都抓不住,脚踩在落叶上的回响回应着可怖的孤独;然而他让脚步带着他走下去,向一个方向,感应着水声。他忘记了自己如何来到这里.为什么来:有时候他感到自己也会沉重地落下,像死去的枯焦的叶子。然而,在昏沉的脚步和意识之外,他会突然惊醒,渴望着水声,甚至能够唤回一个水流之上天空青而透明的画面。
水声越来越清晰。
风和落叶的声音在宏大的水声里幽微下去。他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脸,小心地,仿佛担心那面容会突然碎裂。他感激地触摸自己的皮肤,那虽干燥却不失温暖的皮肤。他回想着刚才的恐惧和麻木,穿过眼前一片白色、圆滑的石头,走向白色的河流的边缘。在那河流之上,夜晴的天空是瓦蓝的,流云如白色丝絮,任何可怕的事情都无从想象。白色的圆石在天空之下闪光,温润而潮湿,仿佛它们因没有狰狞的棱角而羞怯、退缩,任何一块都光滑如镜,可以反射星光和人的光泽。在这白色的石头上,他面对天空,如同面对一张至纯而感人的面孔。他任由自己沉淀,任由记忆的泡沫浮升。几乎是痛苦的,但那些小画面聚敛起来,那些有她的画面、火车、奔跑于原野上的他、干落如雨的叶子……重拾记忆的痛苦和激动几次使他想从石头上纵身跳起,但他终究克制住自己,在沉淀中坚忍,让记忆的气泡往上冲,直至变成狂野的气流,喷射而出。于是他终于轻了起来,长久郁积、沉睡在他体内的一切苏醒而勃发,忽然席卷他、占有他而后挣脱他。他仰望着天,感受到身下石头的润滑,他的眸子上沾着露水或是泪水。现在,他是个脆弱的、害怕孤独的人。也许他一直都是,他一路上来到这里找她,就是为了逃避宿命的孤独,逃避一个中年男人用空虚填满日子的命运,爱情,他能在心中听到这两个字,早已不是他以往理解的那两个字,这两个字由于自身而发光了,光亮如此宽广,以至于他的肉身可以在它光明的隧道里优游。他已经不再怀疑,心也因“相信”而坚实沉稳了。他想到有些幸福是不可动摇的,那只是因为信仰。
于是他来到河边,在星光里濯洗他的躯体。水在身上闪亮地滑过,他的身体从未如此流畅过。那些白包的石头羞怯地收敛着它们的光,在这一刻,圆润的它们仿佛是雌性的.天空单纯而不避讳。他从未如此流畅过,赤裸地躺在大石头上,让风吹干身上的水珠。他曾经是混浊的,对她是疑惑的,而现在当记忆、天空、石头、河流都面对他敞开时,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了解自己、了解她。他渴望着她,在他明白了他一路寻来的原因之后,他是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她的,他让她的身影贴近他,于是他对着风重复了她的名字,仿佛她就贴在他的胸口,而他的目光正看进她的眼睛。
他继续他的路程,一路上打听着似乎无人知晓的小瀑布。在细雨潆潆或阳光明媚中,经过了许多小镇和无名的街道,他经过盛开着夹竹桃的人家的院子,看见在树荫里抓石子的女孩子。他记不得遇见的人的脸,他们脸上或淡然或热忱的表情。也许有好多次他都误入歧途,但他再也没有失去记忆,在坚定而迷失的行程中,他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道路,扬着风尘的灰色的道路。没有日程也没有方向,他就那样走下去,像一条路那样地延伸下去,而方向是他所能到达的任何地方。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小瀑布的地方,他却相信自己离那地方越来越近。
在光线由明变暗的又一个向晚,他走在散发着成熟香气的大地上。道路的前方——一个村庄的灯火漂浮在那儿。他知道要走到那漂浮的灯火还要很久,但人已经累了,于是他倚靠在一个麦垛上,凝望着沉静而温暖的大地。天风骀荡,几乎吹透他的肺腑,他拍打疲惫的腿,在这同时哼唱了一首不知什么年代的歌。这歌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就像那些被他抽出来又抛进风里的麦秸。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抖成一团,他的心也抖成一团、这时他看见她向他走过来的身影。在辽阔的时间和空间里,她同样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画。
他看清楚了她,并没有太惊奇,他看到的是已经枯焦的她。然而.如果他愿意,他仍然能从她失神的眼睛里找到曾经盛放的影子。他能够回想起那个在雨天里坐在床上的女人,侧面在他的烟火里闪动的女人,在寒冬的公路上紧靠住他盛放却总是在沉静里燃烧的女人。
她说她曾经被一群人囚禁在一间屋子里,被绳索捆绑着。屋子没有窗户,她能够听见外面男男女女的吵闹,似乎有一双阴郁的眼睛,终日监视着她。她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多久,因为她看不见阳光。现在她终于逃了出来,但是他们必须得赶快离开,因为那些人可能会追上来。她蓬乱、干枯,苍白而冰冷,似乎他只是个路人,一个情急之下她不得不投靠的人。他试图接近她、抚摸她,但她漠然地看他,让他深感她并不认识他。他决定带她回去,他得寻找他来时的路,找一条河。他也想到他坐着火车离开的城市,那里的一切现在变得熟悉而有热力,让他怀念。他告诉她,他们将最终回到那里,远离那些捆绑她的人。她走在他身边,听他的描述,像一个失忆的人一样茫然:她的脚步是急促的、逃离的,而这脚步声在夜的旷野里与他的相回应,最终融合在一起。如果他之前因为这女人遭受的不幸而痛苦,而这一刻他又是幸福的,因为在时间永恒的一刻里,他与这女人一起行走在这巨大凝重的寂静里,重叠着脚步和影子。
疲惫的旅程使他们恍惚。他忘记了行经的地方,有多少个时刻看见日升或日落。她一直专注于行程,忽略着他的凝视和探询。他记得他们经过了有人的地方,在阳光普照的天气,他们看见人群:于是她更加苍白,躲避着阳光和人。她的裙子从尘土的路上惊惶地扫过,头发凌乱地躲在他的背后。他一路上想着唤回她的记忆,但是最终只能缄默地与她一起赶路。于是,那些话的重量压迫着他的喉头,使他哑了。他只想找到那白色的河流,只有那河才能还给他们语言和记忆,在这样的梦想里,他让不得不落下的眼泪迅速地滚落在尘土的路上。
他又经过了夹竹桃盛开的院子,飘落着细雨的街道。他仿佛已与这情景相隔了几十年,再看见时,有一种突然坠回童年的感觉。他微笑了,看到她竟然也微笑了。盛开的气息回到了她的身上,她似乎又浓郁了。于是.他加快了脚步,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寻找。终于,他们又看见了河流。
他们来到河流的边缘,但这似乎是另一条河,在本应是白色石头的岸上长满了青草。他和她远远地站着,清洗身上的尘土。当他遥望过去,她像一个水彩洇成的小点,那一点彩色随时可以被空气溶解,被风吹散。他想要吼叫,对着流水,因为困惑和嘶哑,也许应该沿着河流奔跑,寻找遗失掉的东西。他真的就沿着河岸奔跑了,在一个地方,他找到一条船(似乎他早就知道它在那儿)。他跳上船,向她划过去。他又觉得一切向他敞开了,离他的心很近。他们就要回去,一个他不确定却知道的地方,或许他们竟从没有见过的一个地方,但他们曾经在那里。他已经感觉到喉咙的润滑。她湿着头发坐在岸上,他现在尽可以向她诉说,即使他在船上,而她仍然在岸上。但他们之间是没有“隔”的,她的失忆也不是问题,失忆不过是对他、对时间的等待。他尽力向前划,于是风灌满了他的衣裳。那水彩的影子变得厚重,女人飘起的头发有向他召唤的意味。他又有了误入童年的感觉,除了他有力的身躯,他其实完全愿意柔顺得像个孩子。像小时候扒着窗棂注视他母亲在院子里走动的身影,他可以用那样的目光注视周围的一切。
当船停在那女人身边时,她认出了他,也相信了他。于是她跳上他的船,不问去哪里。他想找一条足够寂静的路,或是一段空旷、深色的时间。他向河水流动的方向划去,向一个弥漫着浓密的乡愁气息的未知地方划去。也许在彼此深邃的信念里他们交汇了,那样他们就不得不突然地望见对方,惊异地,听着水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她的眼里有一种异样的闪光,一种新的温柔。那天晚上,她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人,显得遥迢。在她头顶,是蓝黑色的苍穹上垂挂的星星。一切都在流动,水,星光,她眼里的光,风,船,幽微的、永不停歇的、穿过他们的发丛的声音。她与水一起摇动,在这一切的流动中,她的影子却一直映在他的眼里,即使在他淡漠地、不看她的时候,她的影子也坚持留在那里。在她遥远的“陌生”里,他爱着,比任何时候都能感觉到这种爱,似乎爱已经是无所依附了,弥漫在一切里,似乎因为这个爱,他的躯体也闪亮了。他感到或许他们曾经在哪个地方迷失了,而现在终于互相找到。
在向那个不曾去过却记得的地方前进时,他们似乎昏睡在清醒的追忆里。雾越来越浓,渐渐地,树林和草岸都隐没在雾里了,只有水或是雾。在船无助地滑行时,他忽然就听到了水流进溅的声音。他的脑海里猛然闪现出小瀑布,这个他一直寻找却从未找到的地方,然而他的生命注定要来到这样一个地方,现在,他们不经意地来到了。于是,像那三个陌生人曾描述的样子,他向她描述了这样一个地方。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已经找到她之后他们竟无端来到这个地方。但他们似乎不可避免地要在这里停下来,雾越来越冷,使他们彼此也无法看清。
他们停了船,朝水声的方向走,不久后看到飞溅垂落的瀑布和它对面石崖上的一栋房子。他知道这是那些人曾提到的旅馆。他们走进去,得知在这寒冷的季节里旅馆没有别的客人。令他惊诧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将他们领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在砖地中央的火盆里引着了炭,让他们烤一烤湿透的衣服,然后就离开了。
外面的水声轰鸣,房间里却出奇的静。窗户紧闭,瀑布溅出的水花贴着玻璃往下流。他试图打开窗户朝外看,扑进来的水花像雨雾一样斜扫过来,将他整个的打湿了。他匆忙关上窗,只好将脸贴近窗户,看着外面青黑色滴水的岩石和树丛,不明白从他离开那个城市到现在,一共有多少时日逝去了,而现在的天色到底属于清晨还是傍晚。他回过头看她,在火盆边端坐的她还是年轻的。他突然害怕起来,因为这粉红色的屋子里的情景像个幻影,可能一经验证,它就粉碎了。可能他只要拿起一面镜子,就会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头发花白了。那恐惧倏忽抓住了他,有那么几秒钟,他的身体僵冷。而后他慢慢恢复,可那虚幻的感觉并没有走。他们的时间并不多,这房间可能一下子粉碎,像一面打破的镜子,她和他将在醒过来的世界里,注视着一堆耀眼的碎片。于是他走向她,那些疑虑和恐惧,他需要她的证实。
她的手臂是温热而干燥的,在她垂向炭火的眼眸上,光是柔和而恬静的。而他感到自己湿而冰冷。因此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那里,他永远是个乞求温暖与证实者。可正因为这样,他无力给予什么,也分享不了她的。她的世界对他紧闭,只给他一个模糊的侧影,他可以找回她,与她这样握着手到死,可他分享不了她的方方面面,有那么多秘密,在她温暖的肌肤底下,在稠密的睫毛后面,他无从知道。他只是个乞求爱的人,却不足够去爱。又一次,他感到他们的遥远,对周围的一切怀疑着,几乎坐不住,在他坚持平静的眼里已暗暗燃起了火。而她却温暖甚至灼热起来,用手臂紧紧环住他,仿佛她要用这手臂擦去他们生命的距离,仿佛她这个温柔的人也要向生命要一个粗暴的证实。他们的生命短暂地撞击而反抗起来。男人和女人,当他们彼此搜索时,疯狂的可能是绝望和怀疑。而当一切重又冷却下来,他们仍然躺在各自的世界里,爱着,孤寂而疑虑。
有那么一瞬间,在晃动着幽暗的炭光的浓黑的小屋里,女店主那灰白的头发又在他的面前闪动了。如果他和女人在这里躺下去,直到头发也那样灰白了,也许他们就可以不问了,不怀疑了。这念头令他翻转过身子,注视了一会儿女人的头发。女人依然熟睡,头发乌黑。生命里竟有这样安详的时刻,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有那么一阵光扫过他的脸,起初他没有在意,而后那光却越来越亮,罩住了他的脸,令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于是他坐起来,看见窗外的紫红光焰,像一片燃烧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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