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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2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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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地传过来;一季里最后的萤火虫还在野草之间飞舞,划出一个又一个暗淡的圆圈。
末雁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汉斯,汉斯。我不信他们说的。也许你不希望别人悲伤,但你一定是希望我悲伤的。你说过我要是能哭,我的病就好了。你是要我流泪的。只是谁能想到,你是以这样的方式要我流泪的呢?
末雁满身找手纸,却在兜里摸到了一条手绢——那条在母亲的老房子里找到的手绢。末雁摊开手绢擦脸,眼泪瞬间湿透了手绢。五十年后的眼泪和五十年前的眼泪带着不同的缘由在这块失却了劲道的旧布上相聚。布角上的那朵莲花在夜风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开了,开了。”
末雁坐了—会儿,坐得背上有了热度,就知道是百川跟出来了。便头也不回地说:“我头晕,带我回去。”
百川交代灵灵在网吧里等着,便带着末雁回了家。
财求不在家,屋里黑着灯,狗低低地吠了几声,认出了人,便将身子矮了,在百川脚边绕来绕去。百川正要伸手开灯,却被末雁拦住了。末雁伸出—根手指,准确无误地勾住了百川的手,两根交缠的手指在黑暗中结出—朵灿灿的花。
百川引末雁上楼,在楼梯拐弯的地方,末雁转过身来,摸摸索索地吻住了百川的唇。钟在那一刻停止了摆动,偌大的世界,突然空了,只剩了两根火热的舌头,深深地,久久地,刀光剑影地交战着。
百川—把抱起末雁,进了屋。床吱呀一声,将末雁吞了进去,又吐了出来。百川的手异常地灵活起来,在黑暗中几乎毫无阻隔地探着了末雁的衣扣,和衣扣底下那大片大片的温软和湿润。那天百川的手指像一根细细的魔棍,伸向哪里,哪里便生出水和火来。
末雁的两腿紧紧地箍住了百川的腰,脚跟蹬在硬实如铁的肌肉上,先是软绵的,试探的,后来就渐渐地生出了些劲道。她有多少力气去蹬他,他就有多少力气来抗她,蹬得越狠,抗得也越狠。磴的和抗的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样的力气。
后来末雁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又马上为那样响亮的呻吟深感羞愧。末雁是在那个晚上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又被自己的发现震惊。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她的身体可以是火,也可以是水。欲望在茫茫荒漠之中潜伏了五十年,却在这个有些燥热的暗夜里突然完成了水和火的蜕变。
越明,你去死吧。你老婆离老,还有几脚路呢。末雁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牙齿咬得格格生响。
百川用手背擦试着末雁身上的汗,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末雁问笑什么,百川却不回答。末雁用小拇指捅了捅百川的肋骨,百川怕痒,身子就麦芽糖似的扭了起来。
“我说,你的那一位,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你这副疯样子吧?”
末雁的心,咚的一声从水和火之中砰然跌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四周依旧是深不可测的荒漠。
便坐起来,下了床,爬在地上满处找衣服。找不到,只好摸索着打开了壁灯。
床上百川一声惊呼,末雁抬头,猛然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灵灵。灯影里灵灵两眼深黑若井,身体笔直木然,一如墙上的挂图。
末雁慌乱地套上衣服,扣子扣错了位置,衣襟无措地团皱在胸前。末雁惶惶地站在灵灵对面,隔在母女中间的是一片浓得涂抹不开的沉寂。后来末雁颤颤地伸出手来抓灵灵的手,灵灵突然触了电似的惊醒过来,飞也似的跑出了屋子。”
末雁追出屋来,灵灵早已跑出了半条街。路灯把灵灵的影子拖得很长,末雁一路踩着灵灵的影子,只觉得脚已经离开了身子,自行其是地狂奔。两耳呼呼的灌满了风,口鼻之中都是尘土的味道。两人不知跑过了多少盏街灯,渐渐的,灯稀了,路窄了,树却浓密了起来。灵灵突然停了下来——原来两人已经跑到了藻溪边上,再无路可走了。
末雁猛地搂住了灵灵,灵灵使劲踢蹬,末雁死活不肯撒手。突然臂上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有了疼的感觉,方醒悟过来是灵灵咬的。两人都吃了一惊,一起瘫坐到了地上。灵灵布袋似的软了下去,将脸埋在膝上,身子团成一个球,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末雁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犁过灵灵汗湿的头发,久久无语。
夜已经深了,云却依旧浓郁,月亮穿过云影的时候,水面就裂成了千点碎银。虫声嘹亮如琴,从这岸响到那岸,经久不息地遮掩了水底下一切的声息。
“孩子,妈妈实在是,太孤单了。”末雁终于说。
这天后半夜,天突然下起了雨。先是一滴一滴的,后来是一丝一丝的,再后来便是一条一条的,刀似的砍着地。风掴在玻璃窗上,铮然有声。末雁睡不着,睁眼看着曙色从竹帘的缝隙里一鼻子一鼻子地探进来,屋里的家具渐渐有了些轮廓,便暗想自己大概离家太久了,竟全然不记得江南也有这般狰狞而固执的雨。
起了床,来到饭桌上,众人都有些讪讪的,低着头,只看自己的饭碗,却是无话。这顿早餐便吃得持久沉闷而难以下咽。
财求不知情,就拿筷子咚地敲了敲百川的额头,说你个浑小子昨晚酒吃多了?怎么这么蔫头蔫脑的?百川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灵灵却啪的一声将碗放了,搂了狗,坐在门槛上愣愣地看雨。雨在门前的小路上积成一条小河,河面又被雨敲出一个个的洞眼。旧洞眼来不及回复,又有新洞眼生出,满目都是疮痍。
却听见饭桌上财求吩咐百川,去镇上买些香烟瓜籽话梅糖回来——若是雨一直不停,今晚唱七的人就得进屋。香烟买好的,有熊猫买熊猫,没熊猫买中华。带一两盒阿诗玛,万一有人爱抽云烟。百川又嗯了一声,半晌,才抬头看了末雁一眼,说女人家吃的东西,我不会买,要不,你跟我去?
灵灵突然放了狗,走过来,说:
“我看见了外婆。”
众人吓了一跳,财求问你梦见她了?
灵灵摇摇头,说;“不是梦见,是看见。早上我起来开门,外婆就坐在门外哭。”
末雁便训斥灵灵:“胡说,你多少年没见过外婆了,怎么认得出来?”
“当然认得,外婆穿的是小姨结婚那年你给她买的那件衬衫,胸前有朵康乃馨的。”
众人的脸都白了。
财求颤颤地问:“你外婆她,她对你说什么了?”
“我问外婆为什么哭,外婆说……”灵灵突然迟疑了起来。
“说什么?”末雁着急地问。
“说,问财、财求公就知道。”
众人便都看财求。
财求仰了脸看天,下颏抖抖的,仿佛随时要从脸上掉下来。抖了半晌,才喃喃地说:“妹子你有话跟我说,别吓着孩子。”
便放下饭碗上了楼。
那天财求就一直没有下楼。
后来末雁进了财求的房间。
外头的雨停了,太阳却没有出来,云很浓郁,只隐隐地带了些光的意思。
屋里有些暗,却又没到点灯的时候。财求在床上躺着,似睡非睡,眼睛突然就塌陷下去,下巴尖利如刀。
“那年把我妈关在屋里的时候,你也在场?”
财求点了点头。
“后来财来带人跑出去捞我大外婆的时候,是指派了你守住我妈的,对不对?”
财求不说话。
“我妈不是逃走的,是你放走的。”
财求依旧不说话,左脚的那半个趾头,却痉挛似的抖了一抖,六趾紧簇,如一朵猝然开放的梅花。
“你放走我妈不是没有条件的。那群叫得最响的人里,其实只有你,才真正沾到了我妈的身体。”
“我妈到温州城里的时候,是带着身孕和我爸结婚的。”
财求猛然从头底下抽出一条枕巾,紧紧地盖住了自己的脸。枕巾底下起起落落的,先是急,后来就渐渐缓了下来。
那天夜里,财求突然中风。抢救了两天,终于抢救过来了,却已半身瘫痪,不会说话了。醒来后只是一遍又一遍吁吁地叫,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有人猜测他是叫正从广州赶回家来的儿子华元,也有人说他在叫死去不久的远房堂妹信月。
这一切,末雁都是不知道的,因为末雁已经走在路上了。
三十六朵莲花开,
一朵更比一朵白。
鼓声响起来了。鼓声节奏极慢,被风撕扯得长长的,鼓点和鼓点之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在山水之间穿走的,是那个唱词的人。唱词人听不出男女,声气里似乎有着男人的苍凉,也有着女人的凄惶。声调起伏如锯齿,高亢时穿云裂帛,将夜空割成残渣碎片;低沉时游丝散线,将人心细细地牵着,留也留不得,走也走不成。
末雁知道这是唱词人的开场白。每一朵莲花,都是有关母亲的一件事情。三十六朵莲花一朵一朵地开起来,母亲的身世,也就要在这个夜空之下徐徐展开。
末雁似乎看见财求站在门口,殷勤地给男人递烟给女人递小吃的情形。百川呢?今夜大概是没有百川的。百川经不起这样的故事。没人经得起。
有女生在紫东院,
颜若藻溪六月莲。
末雁现在明白了,母亲一生为何如此沉默寡盲。母亲的所有真性情,都已经被一个硕大无比的秘密,碾压成一片薄而坚硬的沉寂。那片沉寂底下也许有母爱,只是母爱在坚冰底下,末雁看得见的,只是坚冰。末雁的目光无法穿越坚冰,末雁的目光在还没有穿透坚冰的时候,就已经被坚冰凝固成了另外—坨坚冰。
末雁也明白了,母亲生前为何坚持要让自己送骨灰回藻溪,因为母亲期待着她去捡拾那些丢失在乡间路上的生活碎片。可是,纵使她捡起了所有丢失的碎片,她也无法搭回一个完整的母亲了。
母亲和她之间,隔的是一座五十年的山。她看得见母亲,母亲也看得见她,然而她却没有五十年的时间,可以攀过那座山,走进母亲的故事里去了。
她和母亲都已经等得太久了,错过了可以爬山的年龄。
可是,现在她还有时间走进女儿的故事。女儿的故事里会有许多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点甜蜜的小秘密,可是女儿的故事里再也不会有山一样沉重的大秘密了。
现在她只有女儿了。
末雁搂着灵灵,急急地朝长途汽车站走去。
“请你别碰我。”
灵灵抖开了末雁的胳膊,冷冷地用英语说。
初稿2004.10.12…12.4
二稿2004.12.18于
多伦多圣诞之前的风雪中
爱了又爱
■ 徐站夫
香捧到矿上去哭那天,一大早就做好饭,叫孩子们起来吃。儿子涛涛,女儿丽丽,是挨着肩儿来的,一个四年级,一个二年级,都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边吃边说今天到校准又是全校第一。他们不知道,母亲的夜已经是不完整的了。
那天早晨香捧一出门,老朱婆子推着一板车菜过来了。他嫂子,丛主席没找你吗?老朱婆子问。丛主席找我啥事?香捧有些发愣。不是说丛主席把你包下来了吗?老朱婆子停住了车。丛主席他包我啥呀?香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给你找个上扇啊,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老朱婆子弯腰整理斜歪的菜筐,衣裳褪上去,露出一截黑黑的腰。香捧脸微微红了。老朱婆子形容夫妇像合在一起的两扇石磨,所谓找上扇就是给她找个男的。香捧知道井口领导承包过别人,却还没听说丛主席承包了自己。听话,快找个人过吧,别再一个人硬挺了。老朱婆子不高的声音里,有一种特殊的关切。香捧说我知道。老朱婆子又问了问涛涛和丽丽,就推起车来走了。香捧怔怔的,目送着老朱婆子走远,眼前浮现着她的那张黑黢黢的老脸,还有她那散落下来的几缕已经花白了的头发。香捧想叫住老朱婆子,问她去不去矿大院,又一想,她岁数大了,早就不上班了,今天的事,可能没人通知她。老朱婆子的男人和贵山一样,也是在井下死的,已经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腰都伸不直了,还天天推着辆板车走街串巷卖菜。
那是个春风沉醉的早晨。一缕缕春风扑上脸来,甜甜的,柔柔的,湿湿的,吹过两颊,从耳边滑走,掀动鬓发拂面,痒酥酥的。路边一溜柳树,条条风中摆动的树枝儿,都冒芽儿了,那绿色好像烟雾,弥漫开来,连阳光都绿莹莹的了。
又是春天了!直到今天,直到现在,香捧才发现,外面已经是春天了。香捧好像一直生活在冬天,在过一个漫长的冬天。自打去年春天贵山—死,香捧生活里的冬天就开始了。这风,这绿色,把香捧唤醒了,心里涌上了股异样的感觉,痒酥酥的,又新奇,又兴奋。
香捧心情好起来了,兴冲冲地走着,越走杨树柳树越密,绿汪汪的一片,天空中飘散着一股甜甜的气息。渐渐的,红色的矿办公楼在绿树中露出一角。
矿大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了。这些人是很有煤矿特色的一族,走到哪里都很扎眼,常常让领导们头疼。她们来自全矿各个井口,全是些女的,年纪上是老中青三结合,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各年龄段的都有,穿得城不城、乡不乡的(有好的今天也不穿),此刻正仨一堆、俩—伙,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不少人还抽着烟。这些人,都摆脱了伺候男人的烦恼,用不着再操心男人在外面吃喝嫖赌,不必再由男人主宰自己的命运,都自己当家作主,支撑着门子过日子,也再用不着为男人晚回来一会儿而牵肠挂肚了,眼下都在井口干着临时性的活儿。自从去年春天贵山一死,香捧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
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工亡职工家属,简称工亡家属。
香捧一走过来,立刻牵动起了人们的注意力:
“嗬,衣香捧,收拾这么立整,会相好的去呀?”
“看人家这奶子翘的,可惜我就不是个男的!”
“哎,可不是呢,你们快过来看看,这小娘儿们今儿脸咋这么新鲜,正下蛋的母鸡似的,昨晚儿好一顿痛快吧?不知哪个男的这么有福……”
“哎,你还真说着了,我可痛快了,你可是干着急!”香捧笑脸还击。
这些工亡家属,不见面还则罢了,一见面就说这些裤腰带以下的事。男人死后,—切都不正常了,尤其是一下子失去了正常的夫妻生活,她们就把男女的事挂在嘴上,过过嘴瘾,啥都敢说,比着个儿拿自己性的窘况开玩笑,甚至是发泄、自嘲自虐。一开始,对她们说的荤话,香捧臊得不敢抬头。大伙可不管你受了受不了,不但越说越狠,还把你编排进一段故事中、一个情节里。香捧矢口否认,跟人家急眼,甚至又哭又闹,捍卫自己的清白,结果往往是招致来更大的难堪。后来她就皮实了,你咋说我咋应,对方反而没词了。就这样,香捧练了出来,虽还谈不上泼,也算够辣的了。
果然,被香捧反唇相讥为“干着急”的那个女人,满脸是笑,过来拉起香捧的手,走到一棵柳树后,亲姐热妹一般,推心置腹,说起了知心的话:“衣家妹子,我跟你说,啥年月了,可用不着那么死心眼儿,你还给谁守着呀?留点心,有那合适的,还不抓紧划拉一个,好过一天说一天……”
这女人叫刘素改,男人没两年了,一张脸擦得像抹了层白广告色,一眨眼睛就往下掉渣儿。人都说,自从男人没了以后,这刘素改就变成了个谁都不能看的人——爹妈看,她哭;孩子看,她烦;领导看,她闹;男人一看,她的身子就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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