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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2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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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主席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工亡家属当中的。他先拍了—下香捧的肩膀,然后叫了香捧一声“兄弟媳妇”,问香捧”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丛主席是井口的工会主席,虽说还不到五十,却早就谢了顶,肉鸡屁股似的秃头闪耀着早晨殷红的阳光,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像是个多大的人物。丛主席曾和贵山在一个队采过煤,两个人挺对脾气,常在一起喝酒。有一回丛主席领几个人来家里喝,一桌子人吆五喝六,都喝多了,丛主席把大衣柜当他们楼房的卫生间,拉开门子就尿。因为贵山也姓丛,比丛主席小,见了面,丛主席就叫香捧兄弟媳妇。料理贵山的后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丛主席没少帮了忙。
“我咋就不能在这儿?”香捧站开一点,她不愿意让人这样拍拍打打。
丛主席跷起脚,一双眼睛,贼溜溜地顺着她胸前开口往下看。
“啪!”香捧抬手打了一下丛主席的光脑瓜。众人哄笑起来。
忽然,丛主席像发现了什么,停手在空中,吩咐香捧站好,他自己不错眼珠地盯着香捧胸脯,作站立不稳状,几乎要晕倒,说:“兄弟媳妇,你可别再让它们颤悠了,大伯子我实在受不了啦。”
“天天没大没小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香捧嘴上还厉害着,却慌忙弓起了腰,躲到一边。玩笑野是野了些,香捧却没什么反感。
丛主席跟过去,一脸正色,让她一会儿跟他回井口。想起了老朱婆子找“上扇”的话,香捧心突突跳个不住。人群往楼里走动了,香捧跟着走动。
那天工亡家属们到矿上去闹,是为了要超产奖。那天去的那些工亡家属,都不是矿上的正式职工。她们都和香捧似的,来自农村,男人工亡后,井口安排她们干些零活儿,浇浇花、扫扫院子什么的,干也行不干也行。超产奖,奖励煤炭超产者,和她们有啥关系呢?可她们认为有关系:我们也上班了,凭啥不给?我们的人要是还活着,能不给吗?他们不能领了,就得我们领!
在一个大大的会议室里,矿长接待了她们。香捧躲在后边。香捧对那种场面很熟悉,成为工亡家属后,她已经参加过不少那类活动了。
招呼“走啦走啦”的那个人,粗喉咙大嗓子地提出了要超产奖的要求,人们随声附和着。矿长始终笑着,耐心地解释着什么。她们的声浪高起来,显然是对矿长的解释不满意。双方陷入了僵持局面。会场人声嘈杂,升起了浓浓的烟雾。工亡家属们抽起了烟,她们还常喝喝酒,她们中没几个不抽烟喝酒的。
乱哄哄中,有人挤过来戳了香捧一下,香捧忽然放声哭了起来,好像给按了一下什么开关。很多人意料之中地回头看了看她,她们熟悉她的哭声。那是事先就安排好了的,如果矿长不答应,香捧就出场。香捧的任务不是说话,而是哭。几次参加这类活动,香捧的任务都是哭。
香捧本意不想去,又不能不去。工亡家属是个有着共同利益的群体,自己不能脱离这个群体。让你哭你都不干,你有事别人还管吗?可是那哭,也实在残酷。香捧说哭就哭,开始还是表演,很快就进入了角色。每次去哭都是那样。不是她会表演,是她有太多想哭的理由,一哭起来总会想起贵山,想起贵山的死。那天到矿上去一路的绿色,使她想起了老家那个人工湖,还有那些环湖的杨柳。当穿一身柳绿色军装的贵山手牵湖边柳枝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香捧拿定了嫁给他的主意。那时候,香捧正当着老师,教孩子们语文,那朗朗的读书声多年以后还常在她梦里响起。香捧是那样的爱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爱老师那个职业,天天也像个孩子似的,不知道愁,不知道忧。倒下就睡着,一睡睡到被梁上的燕子唤醒。开始香捧没意识到自己生得有多好,只是发现人们老是盯着自己看。还没到该嫁人的年龄,就上来了媒人,自己找上来剖白爱意的也有,一个都没考虑。怎么就决定嫁给贵山了呢?因为贵山是从小在一起的伙伴,还是贵山退役就能安排工作?真的是没仔细思量,梦中就有了穿柳绿色军装的丛贵山。谁都说两个人般配,父母说她终身有靠了,小姐妹们羡慕她找了个能入上城市户口的。那时候,找个工人,还是姑娘家们奢侈的向往。香捧当的是民办教师,工资少不说,还常发不到手。婚礼办得热热闹闹。有些随意,有些匆忙,都说美满,也觉得美满,便死心塌地的,把命运和贵山掺和在了一起。婚后三天,贵山回了部队;离开三个月,贵山退役,安排到矿上当了工人;当工人三年,户口解决了,香捧抱着儿子,离开老家,住进了现在还住着的自建房;搬来自建房九年后的去年春天,贵山死在了井下。就这样香捧变成了现在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工亡家属。
听到贵山的凶信儿后,香捧没哭,香捧不相信那是真的,贵山体格特别好,上班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香捧快步上了一辆汽车,心一直飞在汽车前头,下了汽车,跟头流星,跑到贵山面前,撕心裂肺地哭叫了一声“苍天啊,你还我男人呀”,就晕过去了。人们手忙脚乱、七嘴八舌把她叫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贵山那勉强收拾齐全的躯体,又哭过去了。头几天,家里人怎么跟矿上谈的判,贵山怎么火的化、入的土,她都不知道。睡眠是靠药物强制的,醒了就是个哭。一双儿女害了怕,跪在她面前,说“娘啊,你别死呀,(你死了)我们咋办哪”,她一听,又晕过去了。人们说处理过这么多工亡,没见她这样的。她—直住在医院,日夜有人看护,上公墓也跟去了大夫。
最初的那些日子,香捧几乎是天天以泪洗面。丛主席安排她回老家散散心,母亲说,香捧呀,你哭哭就算啦,哭坏了眼睛,一辈子的事。她也知道老是这样哭下去不行,可就是抑制不住。香捧也不敢哭,哭起来就收不住,好几天都不能从悲伤中走出来。最令她心碎的是涛涛丽丽,半夜里一觉醒来,看见熟睡的涛涛丽丽;她一定会哭到天明。两个多招人疼爱的孩子呀,贵山一死,心性都变了,爱说爱笑的涛涛一天也不说句话,而丽丽却越来越懦弱,把给她买雪糕的钱让一个男同学抢去了也不敢吱声。贵山那叫疼他这两个崽子,惯孩子惯起来没样。搬进自建房,头两年忙乎孩子,过两年脱手了,香捧想找点活干干,好帮贵山一把。贵山说,用不着你帮,我多上两个班,就把你能挣的那两个钱儿挣回来了,你就在家给我好好看着他俩,教他们多识几个字,将来都给我考上大学,省得跟我似的,没别的能耐……小小的就没了爹,他们可怎么长大啊。
香捧的哭也有自己的特点,像个孩子,哭得很幼稚,因而显得更无助。她的哭,不是有词有曲地连哭带絮叨,而是一种有曲无词的长调。那声波就像利刃,一下一下的,直割你心尖上最嫩的地方。她首先哭草鸡了井长,那一种有曲无词令人肝肠寸断的长调,哭得井长直捶自己的脑袋。开始的时候,她提出了—些要求,合理的井长给办了,无理的井长答复不了。她就去找矿长。井长给矿长通风报信,打电话说我们井那个工亡家属找你去了,小心点。矿长问哪—个,井长说“就是那个爱哭的”。矿长很不以为然,说你们真没用,她哭她的,你该干啥干啥,有能耐让她哭上个三天三夜。她进了矿长室,一句话不说,就哭上了,还是那种有曲无词的长调哭法。矿长故作镇静,先还手拿话筒“啊啊”地给谁打电话,打着打着就打不下去了。她一直站在一旁痛哭不已。矿长放下话筒问她,你咋这么哭?她不回答,依然是那么哭,矿长说你别这么哭,她还是那么哭,而且哭起了一个高潮。矿长心焦瞀乱,自己也哭了。她提的要求尽管不那么合理,矿长竟也答应了。这事传开,大伙一有事找矿长,就交给她—个任务——哭,矿长的心,她一哭,就软了。不知是她的哭的确厉害,还是矿长的心太软。
会场静了下来。工亡家属们开始往外走动。好像是矿长答应了,超产奖给了。
香捧走在最后,揉了个大花脸,哭是停止了,可还在抽泣,睫毛上挂着泪花,沉浸在伤悲中。
院子里没几个人了。香捧走下台阶,看见丛主席已把辆摩托横在她面前。丛主席说:“行啦行啦,还哭,哭得我都快想起我妈来了——快跟我回井口!”香捧这才破涕为笑,坐上摩托,跟丛主席回井口。
“丛主席,尽挑年轻漂亮的驮!”刘素改在后边大声喊。
“那是呀,你再抹上半斤广告粉吧!”丛主席拉着长调回答。
香捧站在自家门前看风景,半天半天一动不动。
自建房是工村里的农村。当年,随着户口问题的解决,大批家住农村的矿工要房,工村里外有的是地,矿上采取自建公助办法建房,几年间一大片自建房就建了起来,这些房子一律低檐土墙小窗户,透出明显的土气。土街土路,没有下水道,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到处是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刚住进来时香捧就觉得没处下脚,可贵山却心满意足,说矿上给补了五六千块呢,还想咋样。
自建房背山而建,房后是矿上的运煤铁路,房前是一片农田,农田边上镶着一条亮亮的银线,那是一条年年岁岁都流淌不尽的河。河的那边,轻烟笼罩着一些高高低低的白色楼房,那就是附近的大城市——县城了。
香捧的家在自建房前排,视野极为开阔。香捧站在自家门口看那条河,那条流过家乡的河,想家,想心事,心随河水流淌得很远很远。
哭那天回到井口,丛主席的确是给介绍了一个对象,但香捧一口拒绝了。
丛主席打开办公室门,扬臂屈膝做了个邀请跳舞的动作:“兄弟媳妇,请!”
丛主席的办公室,香捧去过无数趟了。窗台上全是花,办公桌对面是一个鱼缸。香捧假装欣赏燕鱼来缓解紧张,丛主席分析着香捧面临的形势的严峻。
丛主席说,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咱们矿工亡家属的再婚情况,普遍不好。是全民工的没啥大问题,人家有个饭碗,好的赖的,都能找上一个。难就难在你们这些没工作的。咱们从头数数,有几个明媒正娶,再组织成个像样的家庭的?不过十分之三四。其余的有男人的,不是临时搭伙的,就是让人家包着的。你的优势,一是年轻,二是漂亮,劣势,一是你有俩孩子,二是你没个正经工作。谁找了你,还不就得像个老毛驴子似的帮你拉磨吗?等给涛涛丽丽都成家立业,老驴也该下汤锅了。我看你得增强紧迫感、危机感,勇敢抓住机遇,迎接挑战。
丛主席证实了老朱婆子的话,井口领导的确是作了分工,由他负责帮助香捧尽快组成新的家庭,这是井口为工亡家属做的一件实事。
“今天你要是再把我得罪了,这世界上就再也没给你提亲的人了!”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呀,我有多大胆子,敢得罪你丛大主席啊。”
香捧听出了丛主席话里的话。从去年夏末秋初开始到如今,不断的有人给香捧介绍对象。给介绍的人,有小煤窑的,有蹬板车的,有掌鞋匠,有卖熟食的……香捧一概没答应,其中就有丛主席介绍的。
在那些日子里,一向和善温厚的香捧说起话来铳得像装了枪药:
“小煤窑的?大煤窑的都不行,还小煤窑的!”香捧对介绍小煤窑的媒人说。
“卖熟食的?你也想让我跟他卖熟食去呀?”香捧对介绍卖熟食的媒人说。
“掌鞋的?好哇,我们家这几双鞋不用找人掌了!”说着香捧咯咯地笑。媒人说,这人条件挺好的,不行你们见见?香捧吼起来:“好你咋不嫁给他?”
那是话吗?能对媒人那样说话吗?那时候,香捧就是这样,心烦意躁,性情暴戾乖张,蛮不讲理,不懂人情,尖酸刻薄,不可理喻,有时甚至无缘无故地哭泣起来,好像谁有意害她,把介绍人哭得劝也不是,走也不是。往往是,人家满有把握而来,满面羞恼而去。
“他嫂子,我老婆子从你这个时候过过,我有几句话,你得给我听听,”老朱婆子把香捧拉到她菜车边上,“咱们这种人,要工作没个正经工作,又拉扯着好几个孩子,还想找啥样的?不是当年了。嫁了个挖煤的,还说啥呀,就认命吧。咱看上的,条件好点的,人家谁要呀?就别挑挑拣拣的了。就说你还年轻,脸盘儿漂亮,花开能有几日红?差不多的,快找上一个,帮你把孩子拉扯大,对那死鬼有个交待,个人也有个依靠。再拖拉两年,啥都晚了……”
那时候,这些话香捧根本听不进去,她还没能接受自己已经成了寡妇这个事实,心里憋着一股火不知该朝谁发,总想找井口的或矿上的人问问:我那个人,好端端走的,凭啥就回不来了?难道嫁了个挖煤的,就得当寡妇吗?你们让我再走一步,事就没了吗?这些话,一句也没能说出去。但是她一直觉得事还没完,一个个把媒人都轰走,像根雷劈焦了树桩似的光秃秃挺立着用不发芽来向老天爷抗议。时间是最好的医生,现在,香捧心情变了,认命了,若再有人给介绍对象,不再是一个都不考虑。如果在以前,那天她是不会跟丛主席去他办公室的。
那天丛主席说起了一个人:本井口的,是个男的,一人来高(香捧笑),干一把子好活,去年老婆得病死了,父母早已入土,孩子都已长大,没啥累赘,两室楼房,结了婚绝对你说了算,对涛涛他们也差不了,年纪也算相当,估计那头没啥问题,就看你的了……随着丛主席的描述,香捧眼前浮现出个人,名字不知道,外号叫周勺子 (井口所有姓周的外号几乎都叫周勺子),四十七八岁了,满脸红疙瘩,五大三粗的,也是个采煤的。听刘素改说,他老婆得的是乳腺癌。
丛主席说他名字,香捧说她知道;丛主席问咋样,香捧说:
“整天喝得跟个醉妈似的……”
“没了老婆他才贪的杯,你过了门,他还敢喝?”
“岁数也大……”
“大什么大,男比女大好,十岁八岁的都不算大……”
丛主席还说了很多,香捧一句也没往心里去。她对周勺子的长相不算怎么反感,而什么好喝酒啦、年纪大啦,也都是借口。致命的原因只有一个:周勺子是个井下工人,而香捧不想再找井下工人,她不能想象再承受一次失去男人的痛苦。
只是无法对丛主席实说。
丛主席渐渐地不耐烦起来,还拍了桌子,最后把香捧赶出办公室。
“往后你啥事也别再来找我!”丛主席把亮亮的脑袋伸出窗外说出的这句话,还在香捧耳边回响,她从没看过丛主席生这么大的气。
又一次把丛主席得罪了。
但香捧并不后悔。
依旧是天天去上那个班,两三个人干着一个人干都闲半天的活。招呼“走啦走啦”的那个人,送来了一百二十元钱,说是矿上给、的超产奖。怕遇见丛主席。丛主席却像啥事也没发生过,虽说还绷着个脸,可一张口还是兄弟媳妇长、兄弟媳妇短的;一天,又把个汗津津的秃脑袋探出窗来,递给了她一张绿卡,说这是工会发奖剩下的,“是一个锅,你去把它拿回去吧。” 天天盼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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