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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红-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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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理让我给你的。”他走过来;把袋子递给匡正。
  匡正打开一看,是个拼装好的乐高死侍,擎着双枪,一副贱兮兮的样子:“怎么不自己给我?”
  “他接了个电话,”段小钧说;“万国那边沟通合同的事儿。”
  匡正点头:“替我谢谢他。”
  他转身要走;段小钧再次叫住他:“老板。”
  “怎么着;”匡正扭过头,嘴角挂着一抹笑,“你又要‘登天’啊?”
  他说的是上次;千禧的估值失误,也是在停车场,段小钧摁着他的车前盖说,“就是登天;我也把千禧给你拿回来!”
  “破事儿能别提一辈子吗,”段小钧咕哝,“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菜鸟了。”
  匡正回身看着他。
  “我想过,”段小钧说,“去找白寅午,找我爸,翻天覆地也把你留在a,”他自嘲地笑,“但我想明白了,那是胡闹。”
  匡正挑了挑眉,这小子成长了。
  “谢谢你,老板,”段小钧忽然深鞠了一躬,“把我从一个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儿变成了今天这样,让我越来越像个成熟的男人。”
  “没那么夸张。”匡正一笑而过。
  “不,”段小钧很认真,“在a这三个月,足以改变我的一生。”
  匡正没否认,他也是从菜鸟过来的,他知道出社会的第一份工作、跟的第一个老板,对塑造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有多重要。
  “我爸很有钱,”段小钧说,“他给我别墅、游艇、纯种赛马,但他没有时间,一年里他和我说的话十根指头都数得过来,所以我去学社会学,就是想气他。”
  匡正猜到了,段小钧的性格里有种叛逆的东西,但又缺乏安全感,渴望获得年长男性的肯定。
  “我今年毕业,他让我去家里公司,他说……”段小钧深吸一口气,“他说我学的那些东西,除了自己家公司根本没人要,我不服气,我说我是北大的……他说你北大的,有本事进万融啊,我就给万融投了简历。”
  真是个小屁孩,匡正嗤笑。
  “可弄了半天我还是靠他,”段小钧无奈地耸肩,“如果不是他,我连匹配度面试都过不了,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不懂事的公子哥儿。”
  匡正这时摆了摆手:“你做的很好,”分别时刻,他实话实说,“是我带过最聪明、也最努力的新人。”
  这是货真价实的夸奖,段小钧像吞了兴奋剂,顿时拔高了音量:“我会照着你的样子努力,迟早有一天,成为比你更优秀的男人!”
  “哦?”匡正不羁地歪着头,“这你可想多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草的。”
  “老板……”段小钧垮下脸。
  玩笑过后,匡正敛起笑容:“我不在……老白那边,你帮我照应着点。”
  段小钧意外,全公司都在传,把匡正踢出a、踢出万融总部的,就是白寅午。
  “他要是有什么事……”匡正低声说,“给我打个电话。”
  他放不下老大哥,放不下十年的师徒情,段小钧或多或少能够理解:“你放心吧。”
  匡正点个头,转身走向anara,走出老远了,段小钧扯着脖子喊:“哥!”
  匡正停住脚,隔着好几排车,段小钧拢着音,像头不听话的小豹子,大声嚷:“你不让我叫,你也是我哥!”
  匡正笑笑,没回头,抬手挥了挥,俯身坐进驾驶室。
  从万融开出去,他没看后视镜一眼,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大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他一路疾驰,把荣耀和挫败全甩在身后。
  他先去了老如意洲,想找宝绽那张照片,到了地方,屋里已经粉刷了,问了好几个工人,谁也没注意一张什么京剧照片,他出来抽了一支烟,空手而归。
  回到别墅,远远看见宝绽家门口趴着一个挺大的黑影,随着anara接近,它一骨碌坐起身,专注地盯着这个方向。
  匡正下车,大黑兴奋地吐着舌头,眼巴巴等着,等了半天却没见宝绽下来,它呜呜地耷拉下尾巴,失望地躺回草坪。
  匡正掏钥匙,没开自己家门,而是过来开宝绽的门,钥匙上的小红绳垂下来,搔得手心痒痒的,他蓦然发觉,等着宝绽的何止是大黑,还有他自己。
  宝绽不在,大黑没有进屋的意思,匡正换上拖鞋,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两盒留好的饭菜,一盒烧排骨,一盒青椒炒肉,他拿出排骨,放到微波炉里正要打,想了想,把那盒青椒炒肉也放进去,两份一起加热。
  三分钟,食物的香味带着水蒸气,从小小的微波炉散发出来,匡正拿上筷子,把热饭盒摞在一起,开门出去。
  大黑还在,瞧见他,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匡正在台阶上坐下,把青椒炒肉放在它面前。
  一人一狗,一样的饭盒,同一片地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远处,秋天的柳林有凋敝的色彩,一大群椋鸟飞过,响起热闹的振翅声,匡正望着那片秋景,不禁有些寂寞。
  把骨头扔给大黑,他给宝绽打电话,正是吃饭时间,那边很快接起来:“喂,哥!”电话里乱糟糟的,能听到应笑侬和萨爽在互怼。
  “干什么呢,”匡正问,“这么吵?”
  “今晚上第一次试演,”宝绽到处走,终于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大伙都挺重视,说戏有点激动。”
  “哦,公司给了我一周假,”匡正戳着排骨,“我现在在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八点半下戏,出地铁得九点半,”宝绽告诉他,“冰箱里有排骨和炒肉。”
  “吃着呢,”匡正看一眼大黑,“你吃饭了吗?”
  “我也正吃呢,外卖,”宝绽扒了口饭,“晚上开唱,中午这顿得吃饱,特意给大伙订的排骨饭。”
  “现在吃饱,”匡正皱眉,“晚上就不吃了?”
  “饱吹饿唱,吃饱了唱不动,”宝绽怕他担心,“回家再吃。”
  他饿着肚子唱戏,匡正心里不舒服,这时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宝儿啊,怎么坐楼梯上了,别着凉……”
  匡正一低头,看自己也正坐在台阶上,一个小小的巧合,他笑了。
  “哥,不跟你说了,”宝绽捂着话筒,“邝爷说我了。”
  “嗯,”匡正上次没见着邝爷,但听宝绽提过,是如意洲的老鼓师,“上地铁了给我打电话,我去红石站接你。”
  “好,”宝绽急着挂电话,“晚上见。”
  “等等,”匡正叫住他,“演出成功。”
  宝绽顿了一下,似乎很久没听到过这句话,鼓一口气,自信地说:“必须的!”
  电话挂断,匡正抓着手机出了会儿神,剩下的排骨全倒给大黑,他拿着空饭盒进屋,用清水冲了冲,去沙发上看电视。
  在a这十年,从没有过这样闲适的午后,无事可做的白昼显得格外漫长,他并不觉得放松,反而有点心烦意乱,不禁担心以后到了私银,是不是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被这种熬人的空虚感折磨。
  关掉电视上二楼,他去洗澡,宝绽这边真是一穷二白,除了香皂洗发水什么都没有,他懒得回家再拿一趟,凑合着冲了冲,带着一身“宝绽味儿”爬上宝绽的床。
  床都是一样的,匡正翻个身,却觉得这里比他家舒服,盖上被子,定好闹钟,他抱着枕头睡过去。
  宝绽的家,宝绽的床,连梦里都是宝绽——桂花树下一双笔直的长腿,伴着海浪声握住掌心的手,黄土泥烧鸽子敬过来的酒,喊着妈妈时流下眼角的泪,带着醉意咬在虎口上的牙齿,唱着海棠花、从戏台上扑到怀里的重量,还有“烟波致爽”中堂下一对猛虎般精彩的眼睛……
  匡正打了个颤,醒过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闹钟还没响,他看看表,八点半刚过。床头扔着一件鹅牌衬衫,他抓过来往身上套,套上去才发现是宝绽的,小了一圈。
  还行,不算紧,他翻身下床,边下楼边扯着衬衫前襟闻,是那个味道,小时候青草茂盛的夏天。
  到厨房,他连上蓝牙音响,手机里放着阿姆斯特朗的歌,上网找了个菜谱,他觉着凭自己的学习能力,让宝绽进门吃上热乎饭绝对没问题。
  可他太高估自己了,生肉化冻、大葱切段、淀粉稀释,没一步他能做好的,前一分钟放在手边的盘子下一分钟就啪嚓打翻,流理台上乱七八糟,水淌了一地,拖鞋一踩,满地都是黑脚印,正忙乱的时候,门开了,宝绽拿着大黑舔干净的饭盒走进来。
  匡正愣了,看一眼表,九点四十五,他居然在这小破地方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看见厨房里的狼藉,宝绽瞪大了眼睛:“你让大黑进屋了?”
  匡正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啊……对,它……”他赶忙转移话题,“演出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观众少,只有二三十人,”宝绽瞧见匡正身上紧巴巴的小衬衫,噗嗤笑了,“你干嘛穿我的衣服?”
  “睡了一觉,穿错了,”匡正拿身体挡着流理台,“你怎么回来的?”
  宝绽不大好意思:“我打了个车。”
  “哟,”匡正逗他,“我宝贝弟弟都舍得打车啦?”
  “哥,”说到这儿,宝绽两眼放光,“下午有个口红品牌找到戏楼,说要挂广告,外墙的收入归基金会物业,室内海报的收入全给我们,整整五万块!”
  匡正没惊讶,他早想到了,就萃熙华都那地段,随便一笔广告费就够戏楼全年的物业运营。
  “我和师哥他们商量了,留出买切末的钱,大伙这些年不容易,就当剧团福利,一起出去旅个游,”宝绽换上拖鞋,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他哥,“你算我家属,正好有假,咱们去散散心。”


第52章 
  宝绽走过来; 匡正觉得挡不住了; 赶紧承认错误:“宝儿啊; ”他学着邝爷的口气; “我那什么……”
  宝绽越过他,看见流理台上的情况; 眼睛直了——耗子啃过似的里脊肉; 两截剥秃了的葱白,还有一大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锅碗瓢盆全不在原来的位置; 化冻的血水顺着柜门滴滴答答往下淌; 宝绽颤着声:“哥……”
  “你饿着肚子唱戏; ”匡正立刻解释,想争取个宽大处理,“这么晚了; 我想把饭做好再去接你……”
  宝绽一低头,看见垃圾桶里的盘子碎片,他最喜欢的大白盘子,还是房主的:“打了几个?”
  “啊?”匡正顺着他的视线看; “就、就碎了俩……”
  宝绽从肩上拽下帆布包,冲着他的屁股就抡; 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 特别重,拍在屁股上啪啪响。
  匡正从厨房往外躲,边躲边喊:“真下手啊宝儿!你哥你也舍得打!”
  “客厅待着去!”宝绽吼了他一嗓子; 把包直接扔过来,匡正两手接住,抱在怀里,夹着尾巴去客厅沙发上坐下。
  宝绽撸起袖子收拾残局,唱了一晚上戏,回来没口热饭不说,还一堆活儿等着,他边干边抱怨,匡正乖乖听着,没回嘴,包里方方正正的像是一本书,他掏出来一看:从摇篮到坟墓——私人银行业务详析。
  匡正愣了,新书,小票还夹在扉页里,专业书不便宜,打九五折还要五十二块六:“宝儿,你买的?”
  他举着书晃了晃,宝绽从厨房那边扫一眼,冷冰冰的:“萃熙华都有书店,我看卖的书挺全的。”
  他不愿意承认,但匡正知道,他是怕自己调到新部门不熟悉业务,特意去买的,“花这钱干什么,”心里头暖烘烘的,他有些轻率地说,“私银那套我都懂,弄几个漂亮小姑娘,公关就完事了。”
  “瞧你说的,”这话宝绽不赞同,“等开场锣鼓的时候我翻了两页,私人银行这工作还挺有意义的,”他想起前两天他们在床上,提起私银时匡正那副鄙夷的神情,“你多了解,就喜欢了。”
  意义?匡正冷笑,帮有钱人在英属维京群岛(1)开户、给小三小四小五秘密购置境外房产、暗中替私生子做财产分割,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能有什么意义,不过是高级点儿的臭帮闲罢了。
  但这些话他不会对宝绽说,他希望他纯粹、阳光,只知道世界灿烂美好的一面。
  匡正翻开书,开篇是这么写的:随着中国经济的跃迁式发展,中国的富豪阶层正以令世界吃惊的速度急遽扩大,以创业精英、行业翘楚、科技新贵为首的新兴富豪阶层正成为财富管理领域争相角逐的对象,而传统富豪家庭也开始面临企业和财产传承的关键时期,中国即将迎来私人银行业务蓬勃发展的黄金十年。
  这段分析匡正认同,中国富豪市场的广度远超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但缺乏深耕,很多身家过亿的有钱人还在靠炒股买房来做财富保值。他接着往下看:
  近年来,境外私人银行大举入侵中国高净值客户市场,除G&S私银部、新加坡德班凯略、香港富荣银行外,有着百年历史的瑞士老牌私银也纷纷登陆内地,对新兴的本土私人银行业务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冲击,但与此同时,以财富规划师、家族律师、税务师为主的高端金融和法律服务人才仍然严重缺乏,私人银行市场正处于供不应求的初级阶段。
  “哥,”宝绽端着两个碗过来,“今晚吃方便面。”
  匡正听见那仨字儿就生理性反胃,皱着眉头刚想拒绝,宝绽把面碗放在茶几上,金黄的面汤、几片煎过的里脊肉、微焦的葱花,有挑动人味蕾的色香。
  “这是泡面?”匡正不信,拿筷子挑了挑,面条真是弯弯的。
  “葱香排骨面,”是上次在翡翠太阳,匡正自己去买的,宝绽挨着他坐下,“你糟蹋过的葱我全放里头了。”
  匡正随他说,这么亲的弟弟说两句,死不了人:“说吧,你痛快了就行,”他放下书,低头吃面,“只要你不生气,我任你家暴。”
  “谁家暴你了。”宝绽咕哝。
  “刚才,”匡正扭个身,把屁股冲着他,“现在还火辣辣的。”
  “不要脸……”宝绽瞥他一眼,“那个旅游,明天下午出发,你带几件换洗衣服。”
  “这么快?”匡正意外,“落地签吗?”
  宝绽听过“落地签”这词,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匡正反应过来,五万块的广告费,还要留出买道具的钱,算上他六个人,根本不够出国的:“香港?澳门?”再不就是,“海南?云南?”
  他的思想还是太局限了,宝绽上下嘴皮儿一碰:“北戴河。”
  “哪儿?”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
  宝绽冲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北、戴、河。”
  三百公里外那个北戴河?匡正懵了,他小时候,北戴河还是远近闻名的度假胜地,爸爸妈妈带着他,一家三口坐在拥挤海滩上的画面记忆犹新,暗蓝色的海浪冲过来,把别人扔掉的塑料袋拍在大腿上。
  “上次你带我去看海,”宝绽搅着面汤,“那天的星星真亮,我就想……师哥不知道见没见过这样的海,”他抬起头,抿着嘴唇看匡正,“师傅过世后他没读书,一心一意供我上大学,他……真的很不容易。”
  匡正哑然,想起时阔亭那张胡同帅哥的脸,十七八岁,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像父亲、哥哥那样,负担起宝绽的人生。
  客厅一时安静,“对了,”匡正转移话题,“剧团的人为什么叫你宝处?”
  一个“处”字,戳到了宝绽的痛处,“我没拜过师,”他吃一大口面,含混地说,“不算科班出身,‘处’是对下海票友的称呼。”
  匡正似懂非懂,他不在京剧行里,不知道“科班”和“票友”之间的泾渭分明,就像他做并购的瞧不起私银一样,梨园儿里也有一条看不见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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