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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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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多的铁浮屠意外坠马,沉重的铁甲此刻反倒成了累赘。马受了惊扰,嘶鸣着冲突狂奔,人坐不住跌下来,又被惊马践踏拖行。
副将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叫鲜血涌满了,视野一片血红,涣散目光定定落在那些被随手挥落、溅淌在盔甲卡扣间的猛火油上。
这一批箭雨,不是为袭杀,不是为放火。
怎么会有人……用猛火油来对付铁浮屠?
金人主将勒紧马缰,看着副将在咫尺外呕血断气,目眦欲裂:“不可催马!油滑机栝卡扣,不要沾那些箭油……稳住阵脚!”
铁浮屠是金人最精锐的骑兵,人人在马背上长大,论驭马骑术,本不至于连坐也难坐得稳。
偏偏这些箭矢落在急策马时,又是崎岖山路。铁浮屠已习惯了这种颠簸间有铰链铁扣辅助稳固身形,被这般猝不及防又意想不到的手段对付,一时慌乱无措,纵然冷静下来便已死死勒住惊马,仍已狠狠吃了个大亏。
金人主将不及懊恼,高声传令:“调转马头,后队作前!列车悬阵——”
滚滚烟尘里,令才传到一半,两侧坡间骤然掀起尖利的战角声。
战角铮鸣直上九天,冲迎皎洁月色,清亮激越,响彻了沉寂百年的古雁门关。
金人主将盯着谷口,瞳孔微缩。
他入谷时已尽力想的周全,却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云骑既不是要一击即走折他锋芒,也不是要断他队尾损他战力。
从踏入白草口那一刻起,这些冷静蛰伏的中原人,就已打定了这个疯狂得近于荒谬的主意。
云骑是要以几千骑兵,将这一支近两万的铁浮屠围死在雁门关里,活活吃净!
枯草地皮霍然掀开,露出一片森森兵戈。战马解了封口束缚,踏过旧时古道,长嘶飞掠而下。
不知在意料之中还是之外的激战,在这一片坡地间,转眼竟已杀得白热。
铁浮屠急摆开阵势应敌,对面冲下来的古怪骑兵却毫不恋战,一触即走,后续战骑立刻填上。竟是以数十骑为一个轮次,轮转不断,对尾部的金兵发动了强力的绞杀!
金人主将死死咬住牙关,握牢手中长戟,杀入战阵。
这就是庞谢口中那些“军备残破”、“疲惫不堪”的朔方铁骑!
坡道虽然曲折,却本不算窄,若正面相敌,纵然后军兵力不足,前军也能紧急回撤支援。
偏偏方才那一轮箭雨下来,连人带马铠甲上都已沾满了猛火油,稍有颠簸不稳便要留神控马,还要同百余斤的战甲较力,连回援也被迫谨慎缓慢了不少。
金人主将高声传令,不断调动兵力布阵,眼底渗出隐隐血色。
杀意弥天,残破古堡上铮鸣忽急,朔方铁骑轮转冲杀,竟在疾驰间变阵,汇成锋锐尖锥,狠狠扎入了山谷内的铁浮屠腹心。
锥尖那一点,隐约可见一道曜目的飒白人影。
银甲雪袍,白马白枪,击甲则落马,断蹬即坠鞍。枪尖一点红缨到处,舀落皎皎月色,换回迸飞血光。
流云骑,白虎将。
金人主将视线收缩,昔日在辽国治下,熟悉得深入骨髓的恐惧忽然扼着喉咙翻上来。
云琅。
云琅!
“求援……求援!”
金人主将嘶声道:“发浮屠引,快!”
“谁能救我们?”他身旁偏将颤声问,“我们是来援应城的,如今——”
“发白、青浮屠引,请应城风林两军来援!”
金人主将厉声:“朔方军没有多少骑兵!他将精锐都调来此处,应城外的围兵定然只是虚张声势,能冲出来!”
如今朔方军能战的轻骑兵,只怕已尽数在这山谷里了!
只要有应城内的铁浮屠来援,夹击合围,未必不能碾死这一支可怖的中原天兵!若能将云骑堵死在这雁门关下,莫说朔北,连那羸弱颓软的中原也探手可得,再无人能拦住他们!
偏将不敢多问,闭了眼睛摸出浮屠引,颤巍巍点燃。
青、白两色的焰火扎入云层,在夜空里炸开。
谷内金兵看见火光,像是灌了一剂强心药,人人咬紧牙关拼命死战。战局再度胶着成一团,愈浓的血气在坡间漫开,又被坠落的尸身重重压进尘埃。
天间弯月竟也像是叫这一场惨烈厮杀所慑,停在半空阴厚云间,不再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马嘶声终于从身后传来。
金人主将欣喜若狂,策马驰迎过去,看清来的铁浮屠,却愕然瞪了眼睛:“大皇子——”
侵略如火,火字旗的铁浮屠主征伐,是四支铁骑中兵员最足的。风、林两军在精不在多,由大皇子完颜绍执掌统领,加在一起,也该有万余人。
可眼前的两支铁浮屠,却无疑要少出不少,按千人一旗,竟堪堪剩下了七、八面残旗,刀身铠甲鲜血淋漓,竟像是才遭遇了一场绝命拼杀。
“出城时遇了岳渠的伏兵,费了些力气。”
完颜绍未戴头盔,抹了把脸上的血,沉声道:“战局如何?”
金人主将脸色微变,动了几次嘴唇,终归一头扑跪在地上:“属下无能……”
“罢了。”
完颜绍不再多问,催马向前,目光在坡内缓缓一扫:“云骑既然在这里,这里就该是主战场。”
完颜绍已同云琅交过一次手,那时云琅搬了镇戎军来救朔方,一张雪弓、三支连珠箭,将他与王帐铁浮屠硬生生逼进了应城之内。
如今这第二次……云琅却终归太过托大了。
完颜绍一双鹰目里泛起森森杀机,取下雕弓,搭上一支朱红穿云箭,射向半空。
穿云响箭,自带鸣哨见风即响,尖锐哨声随风传遍杀成一团的坡道,竟让整个战局都随着凝顿了一息。
不过片刻,一声清越马嘶,那白袍银甲的将军已自战局中脱身出来。
云琅单手勒缰,枪尖仍滴滴坠着血,停在一处凸起岩石上,低头望着坡下几人。
“云将军。”
完颜绍收弓,下马过去,目光在他身上缓缓一扫:“你该知道我发响箭约主将会面,是为了什么。”
云琅笑了笑:“为了什么?”
完颜绍眼底掠过森寒杀意:“你当真以为,只凭你这几千轻骑兵,凭着些许地利,能扛得住我数万大军绞杀?”
“朔州与应城如今是你的了。”完颜绍道,“你用计谋将城内的拐子马调出来,趁虚而入夺了朔州城,又引得应城平民暴动,破了应城城门,很聪明。”
完颜绍嗓音低哑,目光悬在云琅颈间,缓缓道:“可你太自信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你已自寻死路,竟还不知么?”
云琅扬眉,持枪笑道:“有劳阁下指教。”
完颜绍见他冥顽,眼底墨色愈深了深,沉声道:“你冒险将轻骑兵带出大半,剩下的给了岳渠布防。岳渠所部与我等激战,眼下已无战力,不可能再同拐子马激战一场。”
“朔方军军力空虚,镇戎军徒有其表,供我军拐子马绞杀而已……这是其一。”
“你纵走了庞谢,此人狠辣远胜庞辖,有他在,云州城已等同于襄王囊中之物。为了朔州与应城,丢了一个根基厚实的云州,顾此失彼,再无退路,这是其二。”
“其三……”
完颜绍眼里拂过冰冷嘲讽:“我胞弟是襄王黄道使,他会为了杀我,调来山字军。”
一旁金人主将听得愕然,豁地回头:“大皇子——”
“为了夺嫡争储,去做人家的狗,还做着有朝一日当上头狼的美梦。”
完颜绍眼底不带温度,将蔑然隐去了,看向云琅:“可他到底还是条狗,在咬死我之前,他会先奉那个人的令,来杀了你。”
“风林火山,四支铁浮屠,倾我举国之力,合围你这一支残破云骑。”
完颜绍缓缓道:“云琅,我敬你是英雄,也知你不会为我所用。你若在此自裁,我保你部下人人全尸安葬,马革裹尸金棺送你回乡。来日攻破汴梁,我会将你们中原皇帝的头颅放在你坟前,祭你英灵。”
云琅哑然,横枪马前,拭净枪尖血迹。
完颜绍眯了下眼睛,神色冷下来:“你不信?”
“信。”云琅道,“只是可惜。”
完颜绍看着他:“可惜什么?”
云琅摸出一枚承雷令,随手迎风引燃了,让磷火升上夜空。
云琅将枪细细擦净,撕下根布条,握牢枪杆,将枪与手绑在一处:“其一。”
其一?
完颜绍怔了怔,心头陡然沉下来,正要回头,脚下地皮忽然狠狠一颤。
又一颤。
连环的轰鸣,由他身后的云朔之地山摇地动悍然震响,绵延不停。
纵然已隔出数十里路,竟也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震得人胸口阵阵发麻。
完颜绍目光倏凝:“你还有火药?!那装了火药的帐子不是唯一一顶!?”
完颜绍手颤了下,脑中嗡鸣一声,浑身的血几乎都冰凉下来。
数十声震响,数十顶装了火药的帐篷!
冲杀的拐子马!
胆子多大的疯子,才能在几十顶能撕碎地皮上一切物事的营帐里穿梭,将拐子马尽数诱进去?!这几十拨火药炸下来,拐子马又还能剩下多少——
云琅没有给完颜绍留下细想的时间,咬住布条,使力在手腕处系牢,抬头望他:“其二。”
完颜绍瞳孔剧烈收缩,来不及开口,仓促回头。
云、应、朔三城,彼此掎角应和升起狼烟,浓滚烟柱直冲天际。
一团黑乎乎的物事被抛在完颜绍脚下,低头叫火光一映,竟是庞谢惊恐狰狞、死不瞑目的人头。
“老严没来得及,庞辖亲手杀的。”
刀疤攥着腰刀,身上鲜血纵横,勒马停在云琅身后,咧嘴一乐:“那家伙满脑子升官发财往上爬,庞谢要他叛国,却死活不肯了。哭着在城头上喊,说他没出息,说他做梦都想当大官,可想当的是中原的官,不是金人的狗……”
完颜绍肩背狠狠一悸。
云琅笑了笑,空着的左手解下酒囊,朝刀疤抛过去。
云滚雷鸣,万籁俱寂。
豁亮电闪自滚雷里刺出来,风卷谷地,豆大的雨滴终于无边无际砸在天地间,拂开一片沁人心脾的清新水汽。
憋了数日的暴雨,一落便像是将天捅了个窟窿,倾盆将雨水径直倒落下来。
雨越下越大,云琅阖眼静数,压着最后一道白练似的雪亮电闪,睁开眼睛。
云琅:“其三。”
雷声轰鸣,与雁门关遥遥相对的宁武古城,山字旗被暴雨狠狠淋透卷折,坠进一片泥泞。
洪水卷着砂石,从上游挖开的堤坝呼啸着掠砸下来,狠狠淹没了抢渡干枯河床的铁浮屠。
黑压压的禁军沉默着,寸步不退,死死拦在通往雁门关的古道上。
景王发着抖,用力推开要劝自己回后军避战的亲随,登上战车边沿。
他让卫兵将自己捆在了最前列的战车上,浑身已被淋得湿透,只拿过纸笔银子的双手叫雨水砸得青白,颤巍巍死死握牢了面前的弩机。
云朔城前,岳渠所部人人灌下一碗烈酒,将碗在地上狠狠摔碎,逼出最后一分力气,与步兵合在一处,挡牢了要去驰援雁门关的拐子马。
隆隆战鼓骤然轰响,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雷鸣,漫过山野谷地。
完颜绍在战鼓声里晃了晃,死死扯着马缰回身,盯住身后高地。
萧朔持剑勒马,身后染血的云字大旗穿透雨色,一片曜目的飒白灿烈。
云琅视线穿过雨幕,与他的目光在莽莽夜色里相撞,化开既甘且烫的笑意。
云琅横枪:“我中原生民在后,寸步不退,寸土不让。”
“今日一战,为后世开太平。”
云琅:“列阵,开战。”
第一百四十七章
雁门关内; 铺开了本朝最惨烈的一场大战。
完颜绍抹去脸上雨水,翻身上马,牛角号声凄厉长鸣; 三色战旗飞快汇在一处。
战旗搅动; 铁浮屠喊杀声震彻了白草口。
黑水靺鞨生性狂猛好战,完颜部落统一各族反辽建国,短短数年就将契丹人尽数驱逐。党项人自不量力; 硬要以铁鹞子对阵金人; 铁浮屠一战立威; 从此纵横北疆,再不曾遇到过对手。
今日只是措手不及,中了埋伏; 精锐战力却还在。
铁浮屠兵力远在朔方铁骑之上; 除了一支被禁军死死挡在宁武的山字军; 余下三支铁骑合围; 哪怕一人换一人; 也远远足够将这些螳臂当车的中原兵碾死在这雁门关前!
完颜绍具装披甲,接过副将手中长戟,一骑当先,冲入了车悬阵首位。
铁浮屠从未吃过这般血亏; 人人叫郁气憋闷得发狂,高声嘶吼喊杀,浩浩荡荡扑向势单力薄的云骑。
云琅身后,战旗豁开铺天雨帘。
铮声清亮激越; 马声嘶鸣; 朔方轻骑没有按常理正面应战; 反倒瞬息散开; 列开了个更加古怪的阵势。
三骑一战,成锥形突进,掩护协同格杀。每三支三骑锥又有一人策马呼应驰援,十骑聚成中等锥形,再扩再联,彼此侧翼呼应。
三十一百,三百一千,以主帅为锥尖那一点,凝成一柄尖锐锋矢,径直豁进了扑杀过来的铁浮屠腹心。
铁浮屠盔甲厚重,论起防御几乎无人能挡,却势必要牺牲灵活机变。被这古怪战法一冲,一人便要应对一支三骑小队,加上暴雨浇得铁甲打滑,才一碰面,前军就已纷纷身不由己坠马。
完颜绍扫过阵中情形,脸色微变,手中长戟狠狠横劈:“不可单打独斗,策应御敌!”
铁浮屠早惯了各自为战,听见主帅吩咐,忙三三两两靠拢。
云骑却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锥尖在随着云琅扎入敌阵后,便自动分散,三支三骑锥并一个什长各自为战,看到聚团的铁浮屠,便立即出手狠狠打散,有一支三骑锥被围,却立即有剩余两支疾驰援救。
这些铁骑竟根本不管坠马的铁浮屠死活,只管将人击落马下,全不恋战拨马便走,直插向下一处兵团。
完颜绍不知云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本能知道这中原的白虎将绝不可能忽然吃斋念佛发了善心,心头正疑云重重,却又听得身旁副将颤声高喊:“大皇子……快看!”
完颜绍听见这一声喊,心下陡沉,视线朝雨幕里电转般扫过去。
那面云字大旗仍在原地,朔方军的步战营竟不击鼓、不展旗,悄无声息地下了山,不知何时漫进了这一片战阵!
“快救!”完颜绍倏然醒悟,高声喝道,“落马自保!防备——”
他的话还未喊完,这些仿佛是随着夜雨鬼魅一般混入战局的步兵已亮出腰刀,将那些被沉重盔甲坠着跌落的铁浮屠按翻在地上,毫不留情地举刀沿甲缝狠狠扎了下去!
雨水转眼变成了血泊,又被更瓢泼的暴雨冲散,只留下了冰冷的尸身。
这些步兵盔甲黢黑,甚至依然衔着潜行才用的苇叶,除了拔刀时才偶尔折出的寒光,几乎彻底隐在了夜色里。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在这样的激战间,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不……有人能够察觉。
那些骑兵像是根本不必细看参战步兵的位置,却总能将击落的铁浮屠砸在同伴最方便扑上去的地方。步兵也绝不会放一支骑兵尖锥落单,除了手持腰刀的,还有不少人手中拿了重斧大锤,全不管人,只随骑兵配合步战,寻了机会便狠狠重击马首。
马头有铠甲包裹,能挡劈砍割刺,却根本抵不住这样的重锤。一时不知多少战马哀嘶着倒地,将背上铁浮屠也一并重重摔在了地上。
铁浮屠恨红了眼,要来砍杀屠戮这些自寻死路的步兵,却才一策马,就叫几组三骑锥牢牢围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步兵再度隐入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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