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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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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浮屠恨红了眼,要来砍杀屠戮这些自寻死路的步兵,却才一策马,就叫几组三骑锥牢牢围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步兵再度隐入黑沉夜雨。
  雨势愈大,冰冷雨水砸得人睁不开眼。无边雨幕濯洗着雁门关与宁武城,漫灌过白草口,濯净破碎血肉刀兵寒光,弥漫血雾里,劈开滚石雷鸣相伴的曜白电闪。
  不是雷电。
  完颜绍血染战甲,死命拼杀,余光里扫见那道飒白身影旁侧,始终稳稳坠了一道墨色劲骑相随。
  云琅领核心锋矢阵骑冲杀,将铁浮屠大军彻底搅散割裂,硬生生将大军在这谷内尽数切碎。
  锥形锋矢,主帅一点压力最大。云琅分明已浑身浴血,却全不顾防备,只管放手拼杀,手中银枪矫若游龙,带出一蓬蓬迸飞血光。
  云琅身侧,墨色劲骑将他护得密不透风。火字军主将眼看部下死伤大半,红了眼杀过去,被那墨骑不闪不避正面迎上,交错须臾间,手中利剑已寻到细微不合身的铠甲缝隙,撬开护心镜,冰冷剑锋径直送入了主将胸口。
  火字军主将瞪大了眼睛,温热鲜血自甲胄内漫出来,坠在马下。
  “大皇子!”
  一骑斥候浑身淋漓鲜血,滚进谷口:“山字军,山字军——”
  完颜绍眼底骤然冰寒:“山字军如何了?!”
  “山字军败了!”
  那斥候怆哭出声:“中原人阴险!楼烦关的漯水河谷今年开化得早,他们在上游事先筑了堤坝,我军渡河时受了重创,又被他禁军与镇戎军趁乱合围……”
  完颜绍尚未开口,身旁副将已眦目急声:“禁军与镇戎军那般羸弱!二皇子如何败的?!”
  斥候打着颤,不敢出声。
  完颜绍握住手中长戟,重甲长兵竭力拼杀一夜,他的手已隐隐发颤,勉力稳住了沉声道:“不必说了……你只告诉我,他答应了中原人什么条件。”
  斥候哽声:“大皇子……”
  完颜绍嗓音忽厉:“说!”
  “二皇子应了与中原讲和,与中原合灭大辽。”
  斥候瑟瑟发抖:“辽地乌古敌烈统军司以南,皆归中原……”
  完颜绍阖眼,哑声问:“可称臣,可纳贡?”
  斥候再答不出半句话,伏在马上,嚎啕大哭。
  完颜绍晃了晃,以戟支地,生生呛出一口乌血。
  偏将与斥候大惊,急扑上去相扶:“大皇子!”
  完颜绍将几人用力推开,策马上前,朝阵中厉声:“云琅!”
  这一声喊已近乎凄厉,铁浮屠听得出主帅声音,心中剧震,不由跟着缓缓停下拼杀。
  云琅枪尖已叫血色染透,空着的手在身旁墨骑臂间上一扶,稳住身形,勒马朝他看过来。
  “我从应城出来,不止带了兵马,还给你带了人。”
  完颜绍狠狠扬手,几个捆作一团的人被拖扯出来,推搡到帅旗下:“襄王和他的走狗,命都给你。放我一马,让我带千人回去宰了那败军窃国之贼,你可答应!”
  雁门关内一片死寂,完颜绍眼底尽是血色,越过战阵盯住云琅。
  云琅静了片刻,收回视线。
  完颜绍脸上血色愈淡,他的嗓音有些嘶哑,慢慢道:“要给你们中原的皇帝和朝堂,给你们的子民看,你如今的战果已足够了。”
  “不止。”云琅道,“还有人在看。”
  完颜绍瞳孔微缩:“谁,北疆部族?你放心,今日一战后,五十年内,不会再有人敢轻叩你中原边关……”
  云琅:“不止。”
  完颜绍停下话头,眉峰蹙紧。
  “佑和二十九年,飞狐口一战,我军死一万九千三百二十七人,伤者无数。”
  云琅:“佑和三十年五月,偏头关遇袭,死三千六百九十八人。”
  完颜绍呼吸滞了滞,瞳底杀意渐渐敛去,阖了眼。
  “佑和三十年冬月。”
  云琅仍在继续说:“宁武失陷。守将死战不退被俘,自剖腹间伤处,断肠殉国。”
  “祐和三十一年,汜水关一战,死五千六百九十四人。”
  “佑和三十二年,陈家谷一战,邻军不救,三万人血战殆尽,主将受俘,绝食三日自尽。”
  “嘉平元年,黄天荡一战,两军相持四十日。死两千八百余人在册,其余募兵民军,不知其数。”
  云琅语气平静,几乎只像是在背枢密院的寻常上书,却又仿佛在念着某块天地间的无字碑文。
  每说出一句,朔方军眼底的血色就烈一分。
  完颜绍在雨中静听,脸上血色终于彻底褪尽,用力阖了下眼,大笑起来:“好……好!”
  “累累血仇,你自不该退,今日有来无回,有死无伤!”
  完颜绍放声笑道:“来,死战!敬我征伐宿命,敬你中原英灵!”
  他一骑当先,手中长戟划开半弧,钩啄刺割,旁若无人杀入阵中。
  萧朔正要催马,却被云琅抬手,虚按住手臂。
  萧朔迎上云琅视线,眉峰微蹙:“你去斩人夺旗。”
  “你去。”云琅笑了笑,“山下等我。”
  萧朔盯住云琅,瞳底映着他眉宇间笑意,没有立时应声。
  完颜绍绝不能活着出去。
  边疆部族不能再有一个满是野心的枭雄,今日纵走了完颜绍,来日他重整铁浮屠,战火早晚要烧回北地边境。
  可鏖战一夜,两军却都已然到了强弩之末。若不靠主将拼杀,只以骑兵围剿,还能叫完颜绍再杀个几十上百人。
  视线相击,无数念头狠狠撞在一处。不过瞬息,萧朔已调转马头,直奔向了那一杆金人帅旗。
  云琅一笑,回马横枪径直迎上完颜绍,银枪刺破漫天雨幕,迎上挟千钧之势劈落的长戟。
  铁浮屠豁出命守主帅,层层围上来。
  白马过不去,人立长嘶。云琅抛开缰绳,踏鞍借力,身形掠过重重兵戈锋刃,直取正屠杀朔方军的完颜绍。
  朔方骑步兵立时填上,与铁浮屠轰在一处。
  完颜绍在酣战间察觉云琅身形,倏然回戟,朝云琅当胸狠狠穿透,却刺了个空。
  云琅以枪借力,矮身避过这必杀的一戟,踏过山石纵身掠起。
  雷吼风嘶,滂沱暴雨打得人睁不开眼,那一道灿白人影几乎像是掣电天兵,枪尖刺破接天连地的水雾,径直贯穿了完颜绍的咽喉。
  金军帅旗卷落下来,坠在关下。
  仍在搏命的铁浮屠听见嘶吼,茫然回头,看着眼前的人和旗,渐渐停下动作。
  副将眼睁睁看着完颜绍跌在马下,赤红着双目杀向云琅。他手中弯刀眼看要披在那中原杀神天兵的身上,忽然一滞,颓然软下去。
  云琅半跪在地上,以枪支撑着,抬头看向那一道飞来的墨骑。
  萧朔手中握了他的雪弓,直策入山下惶惶敌阵,跳下马,单膝点跪在云琅身前,伸出双手将他扶住。
  主帅毙命,将旗已折。剩下的铁浮屠彻底没了再打下去的力气,战心战意一并竭透,几乎昏厥一般脱力地重重坠下马背,被按翻在地上绑牢。
  喊杀声停下来,白草口内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潇潇雨声。
  云琅缓过眼前白茫,抬起嘴角,迎上萧朔的视线。
  他静了一刻,慢慢举起尚能动的左手,抹去萧朔颊侧淋漓血迹。
  萧朔握住云琅那只手,一手扶在云琅背后,稳稳撑住他身形。
  朔方军将士聚拢过来,彼此搀扶站稳。人人身上纵横伤痕淋漓血色,在雨里沉默着,眼里却有燎原烈火在烧。
  烧,冲天地烧。
  烧净无边郁结滞闷,烧净胸中酸涩痛楚。
  将这一片战场也烧净了,祭英灵,祭同袍,祭忠臣良将英雄血。
  祭血战殉国、至今仍困在雁门关外,不得归乡的故人魂魄。
  “收兵。”
  云琅借力起身,以枪支地,缓缓站直:“我带你们回家。”


第一百四十八章 
  雨散云开时; 天边也亮起了第一缕日色。
  禁军与镇戎军回师云朔,共镇三城。前太守严离与大理寺卿商恪代掌政事,重整防务; 片刻不停地安置起了应城内起义的百姓与朔州流民。
  岳渠亲自带人去雁门关; 从被鲜血染透的白草口内; 接回了伤痕累累的朔方铁骑。
  这一支骑兵回到云州城下时; 不止城下驻军,连正挤挤挨挨忙着入册的平民循声看过去时,也不由自主静了下来。
  雨后拂面的湿润和风里,人人愕然屏息,睁大了眼睛; 安静得鸦雀无声。
  眼前的队伍,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骑兵”。他们身上的盔甲都已残破得难以拼凑; 手中刀刃矛锋早卷了刃; 不少甚至已硬生生断去大半,只剩下浸透了暗红色血液的粗砺茬口。战马早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 四蹄打着颤,由人牵着缰绳; 几乎是慢慢拖曳回了城前的平坦空地。
  一匹战马蹄下踏空,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竟生生耗得再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等在城前的驻军早准备妥当; 飞扑过去; 两人架住一个,先扶到草担上歇息。
  城中大夫并军中医官来来回回穿梭,马不停蹄凝神验查。凡有重伤的立时抬进城中医治,伤势稍轻些的就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尽全力免去受伤后能夺人性命的可怕炎症。
  云州城内的医馆药铺早将伤药绷布尽凑在一处,连平日里最值钱的老参也不要钱一样往外倒,熬成热腾腾的参汤,一点点喂进这些已近乎虚脱的昏沉军士口中。
  “俘虏了千把人。”
  神骑营主将叫两人架着,脸上血迹纵横,同茶酒新班的将军笑了笑:“剩下的……全杀光了。”
  “在飞狐口伏击清涧骑射……将清涧营打没了的那个金将,我替你杀了。”
  神骑营主将握住对面人的胳膊,挣着使力,哑声道:“你再去祭你兄长时,对他们说,对他们说……”
  他声音沙哑得说不下去,握刀握得僵硬的手伤痕累累,近乎痉挛地攥着眼前同伴的手臂,眼底泛起压不住的血色。
  茶酒新班主将死命压下哽咽,伸出手,将他用力抱实。
  ……
  风过雨歇,云州城下忙碌而安静。
  有来观望的草原斥候远远徘徊,看清被俘的铁浮屠,看清那些生生打残的铠甲兵器、仍伫立不倒的中原兵,心胆俱寒,头也不回地遁入了茫茫山阴草场。
  朔方军背后空虚,不敢全力用兵,太久未曾有过这样的酣战。越咬牙隐忍,越招来杀机环伺,一场接一场仗打不完,钝刀子一样,无休止磨损着筋骨血肉。
  这一场近乎惨烈的全胜,终于彻底震退了这些四方觊觎的马上部族。
  回过神的百姓争先恐后涌回去,翻出洁净素布、水米腊肉,实在寻不到东西的便去给医官打下手。半大的少年被父母催着来回飞跑,从溪流上游一趟趟打来最干净的清水,小心翼翼灌进竹筒里,捧去给医官拿来冲洗伤口。
  “要好好修整一阵。”
  韩忠带人过来,迎上岳渠:“朔方军的兄弟们只管歇息。只要信得过,防务有镇戎同禁军共管,定然不会出岔。”
  “如何信不过?”岳渠大笑,“若论全胜,倒是你们这一头打得最干净利落!”
  谁也不曾想到金人当真敢不留兵力守王帐,当初商议战局时,根本无人想到要防备这第四支铁浮屠。
  若非云琅及时调禁军拦截,商恪又飞马来传镇戎军,叫这一支精锐王帐军加入战局,胜负只怕都未可知。
  岳渠身上带伤,领剩余骑兵拦截出城的铁浮屠,又硬扛拐子马,此时也已几乎耗尽力气。他不耐烦被人搀着,将亲兵轰走,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你那一头究竟如何打得?我们苦哈哈搏命,你那里怎的用兵如神,就将一整支铁浮屠活生生吓缩回去了?”
  “云将军用兵如神。”
  韩忠哑然:“也不知从哪里新学来的……一场泥石流,就将铁浮屠前军尽数冲毁了。”
  禁军由连胜执掌,奉云琅军令掘土筑堤阻拦上游水势,泥石流淹了前军,又将后军挡在了滔滔洪流对岸。
  金兵恼红了眼睛,搭铁索浮桥强渡,要禁军血债血偿。
  “韩从文你可记得?”
  韩忠在一旁坐下:“兵部尚书的小儿子,他爹说他若敢从军,便亲手打断他的腿。”
  “记得。”岳渠摸摸下巴,“后来他不还是偷着跑去入了军籍?他老子去揍他,一不小心踩进他挖的陷坑,反倒将自己的腿摔折了,叫整个京城笑话了半年。”
  韩忠点点头:“他趁连胜不注意,带人在离岸三丈远的地方,又挖了一长条陷坑。”
  岳渠:“……”
  “依仗地利罢了。”韩忠道,“若非事先挑中宁武布防,也不会有这些局面……只是此子能这般豁得出去,前途无量。”
  韩忠准备给兵部尚书写封信,捻了捻衣袖,继续道:“禁军带了神臂弩,弓长三尺三,可射二百四十步,本想送去支援雁门关,可云将军说白草谷内地形复杂,施展不开。”
  “云将军派人送了神臂弩与马步骑兵配合阵法,铁浮屠的铠甲拦不住神臂弩,三挫而竭,叫我军趁机冲杀占了上风。偏偏那领兵的皇子又是个没囊劲的,叫这般阵势一唬,便不敢打了,说要议和。我等原本不想答应,景王殿下却忽然说,这笔生意兴许能做……”
  韩忠说到此处,忽然想起来,四下里看了看:“景王殿下呢?”
  岳渠指了指应城:“去找他那两个大侄子,跟着一起巡城去了。”
  韩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愕然起身:“云将军与琰王殿下鏖战一夜,竟还不曾回城歇息么?!”
  “应城与朔州都是新得的,那小子心细得头发丝一样,没亲自巡过一遍排净隐患,能放心歇着?”
  岳渠已劝过几次,终归拗不过云琅,闷声粗气道:“劳碌病,没药可治了。”
  韩忠怔忡半晌,终归深深呼了口气,身心敬服坐回去。
  若非这般心细如发,运筹帷幄总揽战局,只怕连这第四支铁浮屠都排不出来。
  倘若宁武无人拦阻,朔方军定然身陷险地。倘若排兵布阵稍有不妥,禁军与镇戎军不止帮不上忙,只怕还要拖弱朔方铁骑战力。
  今日一战,若没有云琅居中调度,纵然死战能胜,也绝不会有这般酣畅淋漓的大捷。
  “推演战局、排布兵力,居中调度各方,半分都不成出错。这里面要耗的心力,绝不比打一场仗来得少。”
  韩忠低声:“等巡城回来,定然要劝云将军好生歇息……”
  岳渠如何不清楚,灌了一大口酒,不冷不热:“要他好生歇息,岂是我等劝得住的?”
  韩忠微怔,他不知岳渠和云琅是否生了什么误会,却听得出岳渠话音分明不虞,有些犹豫,看了看岳渠身后的白源。
  白源咳了一声,神色不动,闭紧嘴飞快走了。
  韩忠越发一头雾水,低声试探:“那……谁能劝得住?”
  “自然是他那先锋官、大侄子、相亲对象。”
  岳渠咬牙切齿:“哄上两句好听话,便捋顺了毛抱回去了!有我们什么事!?”
  韩忠:“……”
  韩忠全无防备,讷讷:“哦。”
  “还要凑在一块儿,专在那没成亲没成家的人眼前晃悠,还要问人家心里难不难过,孤单不孤单!”
  岳渠火冒三丈:“你说孤不孤单?!”
  韩忠后悔已来不及,一时羡慕起了眼疾腿快脱身的白源,干咳道:“孤单。”
  岳渠这些天没完没了叫这两人在眼前晃,心中就没舒坦过,扯着韩忠:“你成家了吗?”
  “先人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韩忠愧然,“不曾。”
  岳渠狠狠灌了口酒:“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小兔崽子整日里都做什么?”
  韩忠:“……”
  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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