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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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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驻守北疆的是朔方军,沿革了几朝的悍勇铁骑,有名的军纪森严法令如山,军令既出莫敢不从。
  少将军下了明令,谁都不准来法场。那些军中莽汉无法无天、敢奔袭千里潜入京城劫囚,可纵然给他们十个胆子,也决不敢靠近法场哪怕半步。
  云琅向人群里大致一扫,正要上法场,被御史中丞按捺不住拦下:“少侯爷——”
  云琅朝他囫囵抱拳:“酒真的不好。”
  御史中丞定定望着他,张了下嘴,没能出声。
  云琅自觉不是挑事的人,想了想,诚恳奉告:“大理寺送的是假酒。”
  御史中丞:“……”
  法场是临时搭的,难免草率,阶下还是一片杂草砖石,刮着囚衣格外粗粝单薄的布料。
  云琅振落牵衣蓬草,举步踏上石阶。
  台上人高高坐着,眼皮也不抬:“犯臣何人,犯下何罪?”
  御史中丞尚未及开口,高继勋已上前一步,抱拳俯身:“回老太师,犯臣是云府余孽云琅,犯得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御史中丞晚他一步,怒目而视:“你——”
  “怎么?中丞接手云府一案,熟读文书卷宗,莫非以为……”
  高继勋侧头看他,冷冷笑道:“以为我说得不对?”
  御史中丞胸口起伏几次,扫过台下指指点点观斩人群,没再说话,向后退开半步。
  午时二刻,太阳正是刺眼的时候。云琅眯了下眼睛,抬头往台上看了一眼。
  监斩的是当朝国丈、太师庞甘。
  三朝老臣,头发胡子都白透了,拄着御赐的龙头拐,颤巍巍路都走不稳。整个人倒还老而弥坚地捧着诏书,念得抑扬顿挫:“天生民,而立之以君。夫君者,奉天养民者也……”
  云琅向来对这些之乎者也颇感头痛,找准根木柱,跪坐下来靠着,闭目养了阵神。
  太阳当头,既无云又无风,哪怕是冬日,跪听圣旨也有几分苦晒。
  不少人恭敬伏地,跪得难熬,也已偷偷换了好几次腿。
  庞甘不紧不慢念了一炷香,终于念到最后:“圣上继位,感天承运,奉先帝之遗诏大赦天下……然,谋反大逆、罪大恶极者,皆不在此列!”
  不少人被慑了一跳,本能抬头。
  “云府之罪,罪无可恕!”庞甘放下圣旨,沉声道:“云琅,你可知罪?”
  云琅起身:“知道。”
  云府抄斩满门、夷九族,是五年前的旧事。
  佑和二十七年,先帝尚且在位。上元节当晚,宿卫禁军宫变,杀校夺兵,直逼寝宫。
  这是本朝最惨烈的宫变。先帝抱剑亲守宫门,先皇后舍命护驾,宫人削发死战,殿前司赶来时,血已染红了白玉石阶。
  宫变震动朝野,六皇子奉皇命,将八万禁军筛子一样过了一遍,凡是有些含糊可疑的,一律下狱彻查。
  人太多,连御史台带大理寺的牢狱都被塞满了,刑场的铡刀也砍得卷了刃。
  年头过得不久,人们还都记得清楚。京城里稍年长些的,都能历历数出那时的弥天血气。
  当时的禁军统领,正是端王。
  禁军哗变,端王难辞其咎,也被下狱彻查。
  只是谁也没能料到,不等案子彻底查清楚,到第三日,端王就无故暴毙在了天牢之中。
  端王妃闻讯,只身携剑入京,闯宫自尽。
  圣上震怒,令六皇子雷厉风行彻查始末。才查出来了竟是镇远侯意图谋逆、又借机灭口,意图尽数将哗变罪行栽赃端王。
  如此滔天大罪,镇远侯府一朝倾覆,满门抄斩,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你却公然逃罪乱法,罪加一等!”
  庞甘居高临下,厉声:“你可伏罪?”
  云琅点头:“伏。”
  他答得太过痛快,庞甘凝起的气势无处着落,虚晃一着,视线落在云琅身上。
  四周愈静。
  庞甘语气愈沉了几分:“隐匿之后,你逃去了什么地方?”
  云琅想也不想:“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庞甘追问:“都做了什么?”
  云琅笑笑:“亡命之徒,自然是逃命。”
  庞甘紧迫不舍:“何人助你脱身?”
  “众叛亲离。”云琅叹道,“孤家寡人。”
  案问到此处,便再问不下去。
  庞甘仍不甘心,拄着拐杖缓步上前,欺身低声:“云琅,你如今已命悬一线,该说些什么,心中总该有数……”
  云琅笑一笑,在刑台前盘膝坐定。
  庞甘看着他。
  五年前一场变故,整个京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全城戒严,禁军里三层外三层把京城包了个结实,云琅逃出城,不可能无人相助。
  庞甘一心要追出同党,一并问罪论处。却不想这宫中养尊处优、钟鸣鼎食骄纵出来的少年纨绔,到了生死之际,嘴竟仍紧得半个字也撬不出。
  庞甘再要说话,一旁监斩官低声道:“大人,时辰……”
  庞甘脸色沉了沉,拂袖回了高台。
  御史中丞再忍不住,急道:“少侯爷!”
  他站得离刑台近,声音压得虽低,云琅却听见了,跟着回身望了一眼。
  御史中丞脸色涨红,牢牢盯着他。
  云琅被他盯了半个月,一阵头疼,下意识保证:“我不越狱……”
  “少侯爷那时说得什么?!”御史中丞有官阶,不被禁军阻拦,激切哑声道,“万全之策——”
  云琅失笑。
  他这一笑,御史中丞背后忽然腾起寒意,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
  云琅被侍卫司暗卫拿获,押进御史台,就已不能再逃。
  圣上与端王兄弟情深,对镇远侯府余孽从未放松。朝中已有云琅逃往北疆的流言,再逃下去,流言早晚要变成怀疑。
  北疆苦寒,将士爬冰卧雪死守燕云朔方,粮草是命。
  半点经不起动荡。
  黑衣人劫囚时,御史中丞听云琅说法,以为云琅当真心中有数,还多少松了口气。这一刻,御史中丞却忽然想明白了。
  云琅从没想过什么万全之策。
  云琅现身被擒,是来赴死的。
  “老太师。”监斩官低声禀道:“时辰已至,监斩大臣只剩琰王告病未到。”
  庞甘神色冷峻:“开斩。”
  “是否不妥?”监斩官犹豫,“琰王毕竟奉命监斩,可要派人去请一请?”
  “不是告病么?”
  庞甘没能从云琅口中逼出同党,正连恼带怒,冷然嗤道:“真当皇上处处护着他?有了今天没明天的短命小儿,来看监斩,再叫血气冲撞了,一不小心一命归西,是谁之过?”
  监斩官稍一迟疑,硬着头皮道:“可是皇上——”
  “皇上如今忙着处理北疆之事,早已不胜其扰!”庞甘厉声,“我等为臣,岂不正该替君分忧!”
  监斩官额头尽是冷汗,不敢再开口,称是后退。
  云琅原本阖眸盘膝静坐着,不知听见哪一句,睁开眼睛。
  “琰王萧朔?”侍御史在刑台下,悄声问老文吏,“可是端王那个……”
  老文吏沉声:“噤声。”
  侍御史脸色也跟着变了变,低下头闭紧了嘴。
  人群原本议论纷纷,听清台上声音,一瞬竟也静了静。
  有人探头探脑看了看:“这琰王什么来头……”
  “不可说!”一人急声打断,“被琰王府上人听见了,要割舌头的。”
  那人愕然:“天子脚下,如何竟容得下这般残暴行径?”
  “新近来京城的吧?”
  有老者离禁军卫士远些,低声叹息:“当年乱得很,先帝只说要把端王下狱,没成想奸人作梗,竟害得端王一家死于非命。”
  “先帝痛悔,彻查后,就让端王的小儿子把爵位给袭了。”
  “听说是因为端王幼子那时尚且年少,先帝不想他伤心,便下旨将封号也改了。”
  “新赐下的封号,正是琰字。”
  “因着这一层,先帝和今上都对他格外宽容。”
  老者拍拍那人,悄声道:“琰王冷酷残暴,没什么做不出来的,咱们京城私下里都叫他活阎王。”
  “可不是。”一人点头附和:“他割了你的舌头,也不会有半点事,最多闭门思过几日罢了。”
  那人半惊半疑,脸色也跟着白下来,牢牢闭上嘴。
  “虽说凶险,但那阎王府大门常年不开,说是抱病闭门谢客。”
  有人悄声道:“这两年连他们府上的人也见的少了,倒是松快许多。”
  “不是告病了?”又有人道:“听说是父母族人死得太惨,留他一个,哀思过度,说不定这两年真是病得不成了……”
  “云氏余孽。”庞甘看向刑台,“谋逆作乱、残害忠良,满门抄斩,并脱逃之罪,今认罪伏法——”
  云琅出声:“且慢。”
  庞甘脸色骤沉,又当他临死吓得改了念头,打算供出别人来保命,压着脾气等他说。
  云琅好奇:“你们说的那位琰王,便不来了吗?”
  “放肆!”庞甘怒火冲顶,厉声叱道,“来与不来,与你何干!?”
  已经看出云琅打定了主意不配合,庞甘再不由他打岔,寒声道:“开斩——”
  云琅:“与我有干。”
  他嗓音清冽明朗,压着庞甘苍老浑浊的嗓音,吐字格外清晰笃定。
  庞甘脸几乎气成了猪肝色,死死瞪着他。
  云琅被人按着,躺在铡刀底下,神色诚恳:“此事说来话长,尚得慢慢理顺。老太师若有闲暇,还请饮一杯凉茶败败心火,寻个僻静之处坐稳当,屏退闲杂人等……”
  “云公子。”监斩官小心打断,“时辰紧迫,长话短说。”
  云琅:“我怀了琰王的儿子。”


第三章 
  整个法场都跟着静了静。
  监斩官扶得慢了半步,老太师眼睛瞪得溜圆,没能坐稳,险些一头栽下了监斩台。
  御史中丞张口结舌,看着云琅:“小,小侯爷……”
  二十三年前,先帝佑和十年秋。司天监报西方白虎异象,参下三星动,临昴毕、伐天街。
  第二天,内监来报,镇远侯府得了长子嫡孙。
  此事传得极广,京城没人不知道,云小侯爷是星动而生,命犯白虎、不同常人。
  街口专给人看相算命的先生还说,这白虎命格是克身大凶,主血光横死,灾煞怕克,福少祸连绵。
  但先生没讲,白虎命格还有些别的特异能耐。
  比如怀孩子。
  ……
  还是琰王的孩子。
  刑台之下,百姓路人议论纷纷。
  “真是孩子?不是别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
  “琰王那般凶恶,传言阎王府的侍妾都有命进没命出,更是一个子嗣都没留下来,这云小侯爷怎么就平平安安怀上了?”
  “且不论这个,云小侯爷又不是女扮男装,怎么能怀孩子?”
  “莫非是这白虎命格?”
  “说不准,小侯爷天赋异禀……”
  “荒唐。”一个年轻书生实在听不下去,“子不语怪力乱神,天道有常,人伦不可逆,岂有乾坤颠倒之理?”
  他话音未落,边上立刻有人摇头:“别人不一定,云小侯爷可不一样。”
  “正是,这白虎命格邪乎得很。”
  有人插话:“你们记不记得?前些年……”
  “得有二十来年了,那时候侯府刚得了嫡孙子,先皇后喜欢,叫给抱进了宫。”
  一人道:“宫里头给看了,说小侯爷灾祸绵延,只怕体弱多病多灾多难,三岁都活不过。”
  “正是。”又一人点点头:“结果小侯爷五岁就掀了紫宸殿的房顶盖,宫里传召工匠坊,还是我爹和我大哥去给修的。”
  “还有十多年前,云小侯爷染了病,命在旦夕。太医院说九死无生,无论如何也是救不过来的了。”
  边上站着医馆的坐诊郎中:“谁知小侯爷昏睡十日十夜,起来要了口水喝,竟彻彻底底好了。”
  郎中摇摇头,抚着胡子唏嘘:“结果太医羞愧难当,上了辞呈告老还乡,才开了我们这家医馆……”
  “佑和二十三年。”人群中有太学的学子,低声道,“谏议大夫上奏,说云小侯爷目无纲纪无法无天,再在京里待下去,迟早要闯下大祸。”
  这些都是坊间故事,年轻书生闻所未闻,听得愣怔:“后来呢?”
  “次年春祭,有契丹使节居心叵测、借大典之际行刺生变。”
  那学子整肃神色,拱一拱手道:“幸亏云少侯爷恰好在京中,将使节贡车拦下,才将一场滔天大祸消弭在了无形之中。”
  ……
  京城的茶楼酒肆,云小侯爷的奇闻轶事向来是最多的。
  白虎命格百年难得一见,大劫至凶,可也正因九九之数都逼到了极处,反而会生出意料之外的变数。
  云琅十六岁领兵征战,京城没人以为一个金尊玉贵钟鸣鼎食的少年纨绔能打仗,捷报却一封连一封地送回了汴梁。
  禁军号称至精至锐、水泼不进针扎不出,谁都以为云琅在重兵封锁下劫难逃,五年前偏偏叫他平平安安逃出了京城。
  旁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不敢想的事,叫云琅做来,便未必不能成。
  念及往事,众人莫名便信了不少,再抬头时神色都已有些不同。
  “荒谬……荒谬!”
  侍卫司奉命护卫法场,高继勋听着众人议论,怒声呵斥:“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云琅枕着铡刀底座,仰头见他气得面红耳赤,好心关怀:“高大人饮一杯凉茶,败败心火……”
  “住口!”高继勋上前一步,“时辰已至!老太师不必听他妄言,尽快行刑——”
  云琅抬了抬手,拿木枷卡住铡刀:“且慢。”
  高继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云琅。
  “云氏一族,滔天大罪。知罪逃亡罪加一等,合该当街处斩,以儆效尤。”
  云琅叹息一声:“然,稚子何辜。”
  御史中丞站在法场边上,深吸口气,用力按了按额头。
  “这段话有些文雅。”
  云琅怕侍卫司的高大人不懂,卡着铡刀,好心解释:“意思就是说,虽然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没有罪的。”
  “我听得懂!”高继勋几乎恼羞成怒,“少在这故弄玄虚!就算你身怀异数,也不过是个杂种余孽——”
  云琅奇道:“莫非高大人认为,昔日冤案虽然早已平反多年,琰王却还有罪不成?”
  高继勋正要呵斥,话到嘴边,忽然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五年前那一场冤案,正是圣上死穴,朝野上下至今却仍然讳莫如深。
  满朝文武都知道,圣上和端王兄弟情深,却因为人微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端王获罪入狱。后来端王平反、镇远侯获罪,如今的圣上那时尚是六皇子,监斩时尚且一度哀痛过甚、吐血昏厥。
  没能救下端王,皇上始终心怀愧疚,对端王遗子的厚待已到了不论规制不讲道理的地步。
  平日里私下说说便也算了,此时众目睽睽,若是真被云琅绕进去、顺着话头说了,难免要惹皇上雷霆之怒。
  高继勋惊出一身冷汗,闭了闭眼定定心神,沉声道:“琰王……自然无罪。”
  “这就是了。”云琅叹息一声,“孩子是他的,自然也是无罪的。”
  “纵然我有心伏法,却不该牵连无辜。”
  “若是孩子已经足月,我舍了这条命,剖腹取子,也算对得起琰王。”
  云琅慨叹:“偏偏他尚不足月,却要随我一尸两命,幼子何辜。可怜端王血脉飘摇,竟自此断绝……”
  铡刀悬在半道,被木枷卡着落不下来。刑台上下听着云琅唏嘘慨叹表完了心迹,一时都有些茫然怔忡。
  衙役愣愣扛着铡刀,抬头看向监斩官员。
  “大人……稍坐。”
  监斩官出声,勉强恢复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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