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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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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愣愣扛着铡刀,抬头看向监斩官员。
“大人……稍坐。”
监斩官出声,勉强恢复神智:“云小侯爷,此事实在离奇,本朝也无此先例。时辰已至,恕下官——”
老太师庞甘忽然出声:“且慢。”
监斩官愣了下,转过头。
“云琅。”庞甘扶着拐杖上前,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紧盯住他,“依你所说,你与琰王……关系匪浅?”
云琅点头:“自然。”
庞甘看着云琅,心中一喜。
他始终欲从云琅口中逼问出同党,不想云琅此刻竟自己露了马脚,当下不动声色,缓声追问:“是何关系?”
云琅有些莫名:“老太师不知道?”
庞甘冷笑一声,正要开口点破这两人的勾当,云琅已经继续说下去:“我爹害死了他爹,害死了他娘。”
云琅稍坐起来,耐心给他讲:“他爹一清二白,罪名是我爹诬陷的,谋逆是我爹栽赃的。”
庞甘原本还凝神听着,却不想竟又被他戏耍一次,怒气冲心,咬牙呵斥:“竖子!你——”
“端王府上下四十余口回京奔丧,途中又遭山匪截杀,手段残酷非人。”
云琅缓缓道:“端王血脉,只剩他一个。”
庞甘盯着他,枯瘦肩背起伏,脸色隐隐发青。
“我与琰王。”云琅帮他总结,“生死血仇。”
当年旧事被这般赤裸提及,极端惨烈慑人,刑台上下一时都跟着静了静。
云琅没再往下说,抬头向云边看出去。
天色阴沉,眼见着还要落雪,厚重云层一叠接一叠蔓到山头。
隐约可见一线天光。
御史中丞定定看着云琅,心口跟着一紧,背后冷汗涔涔透出来。
“黄口小儿,谎也编不圆!”庞甘脸色变了又变,半晌坐回监斩台,冷笑,“既然血海深仇,你又如何能与他搅在一起?还不是矢口狡辩!”
“这有何难。”
云琅失笑:“这种事,无非灌灌酒下下药。我对他倾心已久,潜进他府里,寻个月黑风高良辰日,趁他半醉半醒神混沌时……”
御史中丞天翻地覆咳嗽起来。
云琅没能说完,有点惋惜:“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御史中丞:“……”
人群尚在愣怔,鸦雀无声。
御史中丞站了半晌,实在不忍再看下去,按着额头往角落退了退。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老太师庞甘气得胡须打颤,抖着手指他:“天子脚下,岂容此等恶行!”
监斩官听云琅说得信誓旦旦,云里雾里间竟已不知不觉信了七八分,犹豫劝道:“老太师,毕竟稚子……”
“何来稚子?分明孽种!”庞甘厉叱一句,抄起斩签,劈手摔下监斩台,“荒唐至极!午时三刻已至,速速行刑!”
亡命牌落地,铡刀必须见血。刽子手屏息凝神,咬牙正要行刑,忽然听见清脆蹄声。
两匹飞马破开人群,人立嘶鸣,堪堪到了监斩台下。
劲风擦身而过,亡命牌被墨羽箭当中射穿,死死钉在木柱上。
马上是两个身形剽悍的黑衣人,其中一个手中弓弦仍在轻震,神色漠然,沉默立马。
人群一阵骚动,有见识过的,忍不住低呼出声:“玄铁卫!琰王府的人……”
庞甘脸色变了数变,落在那两个冷硬如铁的黑衣护卫身上。
玄铁卫是端王留下的亲兵,朔方军里的精锐,饮血无数杀人如麻,没一个是好惹的。
皇上怜惜琰王少年失怙,特准玄铁卫在京城内城持刀纵马。纵然是当朝大臣权贵,也没人愿意同这些只知道护主奉命的杀胚对上。
“本朝律例,从无死囚赦免一说。”
庞甘勉强压下怒火,上前道:“琰王既然告病,法场便该由监斩大臣处置……”
“我家王爷养病,听闻有子嗣流落府外。”
其中一人冷冰冰道:“遣我二人前来寻回。”
“子虚乌有,不过垂死挣扎、胡编乱造罢了!”
庞甘:“琰王何必当真——”
“我家王爷说,端王一脉,子嗣艰难,血脉凋零。”
另一人道:“不能放过一个。”
庞甘一时被噎住,还要再说,那人已下了马,将自铡刀下将躺得溜扁的云琅提起来,扛下了刑台。
“我家王爷吩咐,琰王府借去十月,验看血脉。”
先前说话的玄铁卫探向怀中,摸出一方生铁令牌,抛在刑台之上:“十月之后,要杀要剐,把人剁成几段,随你们就是了。”
第四章
云琅被从铡刀下扛出来,囫囵塞进了马车。
侍卫司不得号令不敢妄动,人群向来畏惧琰王,讷讷向两侧退让出条路。
玄铁卫漠然沉肃,护持着马车缓缓出了闹市。
云琅还想矜持,拿脑袋把帘子顶开一小半,看着越来越远的刑台:“诸位稍待……”
为首的玄铁卫稍勒马缰,看了他一眼。
云琅不太好意思,清了下嗓子:“能再回去一趟,让他们帮我把枷锁摘下来吗?”
“不是为我。”云琅有理有据,很客气,“枷锁刑具五行属金,是大凶之物,主肃杀,对养胎不利。”
玄铁卫并不理他,扶着身侧长刀,催马前行。
云琅灌了口风,咳嗽两声,倚着车厢:“端王血脉要紧。”
他扶着车窗,往外找了找,看着为首那个依然不为所动的玄铁卫:“连大哥——”
雪亮长刀倏然出窍,停在他颈前。
云琅停下话头。
“再提端王名讳,刀下见血。”
为首的玄铁卫盯着他,神色终于不再漠然,嗓音冰冷:“忘恩负义之徒,该被千刀万剐。”
云琅静静坐了一阵,笑了笑,将那把刀轻轻推开,坐回车里。
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前行。
云琅放下车帘,叹了口气,不知从哪摸出截机巧铁钎。摆弄两下,熟练摘了镣铐,随手扔在一旁。
这条路他再熟不过。
京城内城自朱雀门始,出了金水门就是外城。
沿金水河向西北走,再向南,过了金梁桥,就是端王府。
云琅少时没少惹祸,每次祸闯大了,不能靠耍赖糊弄过去,就往端王府跑。
端王执掌禁军,把他塞进房间里藏严实,叫殿前司在京里声势浩大地搜云家的小兔崽子。
禁军也早都跟他混得熟透,一本正经地一通乱找,拖到老御史们堵不到人、气得哆嗦着胡子回去,再把云琅悄悄放出来。
云琅在京城长到十五岁,出入端王府的次数,远比那个镇远侯府更多。
冻透了尚且不觉得,这会儿在车里暖和不少,寒意反而从四肢百骸往外钻。云琅打了个哆嗦,把暖炉整个抱过来,舒舒服服揣进了怀里。
马车里拾掇得很舒适,大概是琰王平日里自用的。
车厢都钉了棉布,帘子严严实实遮着风。厚厚垫着上好裘皮,备了暖炉,还熏了檀木香。
车走得极稳,不用细看,听蹄声就知道是匹上等的大宛马。
好马不驾辕,云琅揣着暖炉,操心地叹了口气。
两年征战,五年逃亡。七年没见,小皇孙手底下没谱的毛病还是一点没改。
拿汗血宝马拉车,简直暴殄天物。
云琅已经几年没碰过好马,手痒得很。尽力压了压心动,慢慢活动着手腕,耳不闻心不烦地闭目养神。
一路缄默,马车再停下,已到了琰王府门外。
…
端王过世后,先帝让端王幼子萧朔袭爵,爵位份例供享一律不变,唯独改了封号。
王府被下旨重新精心修缮过,向外扩了一条街,围墙高耸,比以前气派了不少。
云琅自觉套上了木枷,被押下马车,站定抬头看了看。
琰王府的匾额是先帝亲笔写的,苍劲饱满,气魄雄伟。将作监找了雕正大光明匾的雕工,金丝楠木作底,刻好字后还嵌了层足金,礼部尚书亲自作了颂。
无上的殊荣恩宠。
云琅上次看见这块匾,还是它刚被挂上去的时候。
常年闭锁,正门已厚厚积了层灰,足赤金的匾额也难逃例外,早变得灰蒙暗淡。
云琅站在府门前,多看了几眼,视线被玄铁卫牢牢挡住。
云琅抬头,朝他笑笑。
为首的玄铁卫姓连,叫连胜,端王给起的名字。
玄铁卫都是是端王亲兵,从朔方军时就跟着端王。后来端王从朔北回京,连胜也跟着回来,进了禁军殿前司,做过三年的殿前指挥使。
云琅老往端王府跑那些年,没少被老御史暴跳如雷地堵门,多半都是靠连胜替他瞒天过海、蒙混过关。
“正门不能走。”
玄铁卫凝注他半晌,侧开头,向旁边一指:“西门入。”
云琅点点头,朝西门走过去。
待斩死囚,在监牢内必须铁镣重锁。御史台纵然尽心尽力,也摘不掉云琅的铁铐。
镣铐都是上等精铁打造铸成,冰冷粗砺,沉甸甸压着手脚。
云小侯爷和那些皮糙肉厚的死囚差得远,逃了五年,身形又早比当年京城里锦衣玉食单薄了许多,腕间已被磨得伤痕累累。
他手腕白皙瘦削,被木枷牢牢禁锢着,宽大囚衣下腕骨清晰分明,衬得伤处血色格外显眼。
西门的仆从去禀报王爷,玄铁卫停在门外,沉默良久,霍然出刀。
云琅不闪不避,凌厉刀风劈面掠下,狠狠刮过眉心,臂间紧跟着微微一沉。
木枷应声碎开。
仆从从府里小跑出来,将门敞开。玄铁卫收刀还鞘,挥手领属下牵过马车,进了王府。
…
府里远比想的清净得多。
当年重修王府,先帝一再升格规制,礼部尚书三代老臣脾气古板,险些气得辞官告老还乡。京城传说,琰王府白玉作底琉璃为瓦,屋里堆得全是奇珍异宝,地上铺的都是铜钱金子。
自端王过世后,云琅就再没进过王府。只当坊间传言夸张离谱,一路走过来,才发觉传言也有传言的道理。
雕梁画栋都还在,前府后园,一进富丽堂皇,二进秀丽幽深,曲廊亭榭,远比寻常王府气派。
云琅被人领着,穿过大半个王府,带到了处格外不起眼的偏殿。
“王爷说,他还有棋局未了,脱不开身。”
下人引他入门,在殿中坐下:“请云公子在此稍待。”
室内暖意融融,大概是烧了地龙取暖。云琅顺手换了个暖炉抱着,正在研究太师椅的木料,闻言抬头:“什么局?”
下人一板一眼:“棋局。”
“打搅一下,你这里真是琰王府?”
云琅撑着桌沿,向窗外看了看:“琰王萧朔。从玉,炎声,琰琬的琰,意思是美玉的那个……”
“不是。”下人道:“琰圭的琰。”
云琅微顿,收回视线。
下人朝他一拱手,出了门。
云琅扶着桌沿,站了一阵,低头笑了下。
他放下暖炉,捞住镣铐叮当作响的铁链,攥在手里,慢慢坐回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琰圭九寸,专伐不义。
有背德、弃义、行卑、信劣者,使诛讨之。
云琅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从御史台到刑场铡刀底下、再一路到琰王府,他脸上始终带着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
他向后靠进椅子里,抬手捏了捏眉心,肩背又撑了几息,也一点点、无以为继地松懈下来。
琰王府很安静,偏殿就更安静。窗外连走动的声音也没有,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和越来越凛冽的风声。
云琅侧过头,隔着窗纸向外看了看。
暮色已经极浓,天阴沉得动辄能扑面压下来,灯笼下面已经隐约能看见细碎雪粒,被风卷得毫无章法。
这场雪已经憋了几天,迟早是要落下来的。
云琅未雨绸缪,把暖炉往怀里抱了抱,扯了条厚实的裘皮搭在腿上。
他认识萧朔的时候,人们还不会或恭敬或畏惧地叫一声“琰王”。
先帝还在,先皇后还是云家实际的当家家主。他从小被抱进宫里养着,仗着先帝先后宠爱无法无天上房揭瓦,那天刚好看见了端王带进来的小皇孙。
先帝为人宽善,又已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其实并不太过要求诸皇孙学业。但萧朔不知天资不好还是开蒙太晚,即使在皇孙之中,也全然算不进中上。
不要说下棋,书都读不好。半点没能随着父亲的天赋过人、骁勇善战,涨红着脸在大殿之中站了半晌,磕磕绊绊背了篇《孟子》,勉强练了一套军中拳法。
练到一半,脚下踩着个栗子没站稳,一头栽在了地上。
云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没绷住,笑了一声。
小皇孙粉雕玉琢,穿着鼓鼓囊囊的厚实夹袄,摔得灰头土脸茫然怔忡。
故人往事,依稀还在眼前。云琅唏嘘一阵,往囚衣夹层里摸了摸,翻出个从御史台搜刮的栗子,正要捏开抛进嘴里,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云琅捏着栗子,张着嘴,愣了下。
门外,甲兵卫士漠然森严。
天已黑透了,掌了灯,光从廊间投过来,在屋内落下分明人影。
一别经年,琰王身形轩峻,墨衣压着层叠金线,血红内衬映在灯烛下,翻出一片黑峦一片血海。
萧朔背着光立在门口,眉目阴鸷,视线冷冷落在他身上。
第五章
云琅手一松。
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两滚,落进暗影里。
这不是他第一回 看见袭爵后的萧朔。
当年端王殁后,萧小王爷被接回京,先帝亲自给行的冠礼。禁军围拱、文德殿前百官朝贺,声势传遍了整个京城。
云琅趴在钟楼顶上,远远看见了一眼。
皇族加冠不按年纪,出阁方能开府主事,萧朔那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八岁。
旦夕惨变,端王府一案后,小王爷第一次现于人前。立在一片升平歌舞奉承恭贺里,被层叠繁复的华贵礼服压着,漠然由着礼官指引。
眉宇间已透出分明冷郁。
云琅回神,把暖炉往怀里揣了揣。
他抱着暖炉,在怀里焐了一会儿,重新坐直,目光落在萧朔身上。
佑和二十七年。
端王平反,萧朔袭爵,皇后惊痛忧思过度离世。
京城漫天飞雪、滴水成冰,六皇子奉皇命彻查端王冤案。
萧朔封闭府门,不迎拜访不受贺礼。他在王府外站了三天,拎缰上马,掉头回了北疆。
都是那一年的事。
第二年,端王案沉冤昭雪,镇远侯府一朝倾覆。云琅从京城脱身,潜回朔北,经潼关一路逃进茫茫秦岭。
那之后的五年,云琅再没回过京城。
……
云琅揉了揉手腕,放下暖炉,捞住腕间坠着的镣铐锁链,撑起身。
知道萧朔就是那个京城谈及色变的“阎王爷”,云琅忧心了一路,生怕小皇孙这些年出落得青面獠牙、眼似铜铃。
如今看来,倒也变得不多。
萧朔天赋异禀,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十来岁时就比他高出半个头,眼下看只怕也没差出多少。
单论相貌,变化也并不大。
轮廓更锋利了,气息更薄凉了,无波无澜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茫茫一片冻雪苔原。
云琅在冻雪苔原里站了一会儿,往后挪了挪,有点想把那个刚放下的暖炉摸回来。
手一动,玄铁卫长刀霍然出鞘,厉声:“不准动!”
云琅收回手。
玄铁卫身手了得,不容他喘息,刀风凌厉,烛影跟着一晃。
薄薄血刃泛着寒意,已经抵在了颈间。
云琅举起双手,苦笑:“我还带着镣。”
“世人都知道。”
萧朔站在门前,凝注他良久,缓声开口:“云小侯爷身手绝伦,暗器功夫了得。”
云琅有点不好意思,抱拳客气:“世人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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