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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烈幽云-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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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错了。
  齐维桢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冷冷的瞥了一下便将他置若空气而去。
  支道承忽然感到身体有一阵不适。譬如说,善用刀剑者,死于刀剑下,老医者反害己,善泳者溺于水。自己多年来真正聪明之处在于,他的手伸出来多远,永远只能给皇帝留下一个影子,哪怕只有一次直言诛心之语,皇帝也会变得更加阴沉。
  最重要的是,他始终不敢触碰齐贞吉的逆鳞。
  支道承抬起头恍惚的看着昏黄宫壁下的齐贞吉,那张端正的面庞连眼皮都未抬,仍旧如往日般做一个活雕塑。可是他周围却散布着阴郁的气息,虽然隐藏的很好,可是风起于青萍之末,遂出于管窥之间,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姓“齐”。他想起刚才齐维桢留下冷漠的表情下留有一个微末的笑意。
  他犯了一个大忌,就算他可以针对齐维桢,但是不能针对“齐家”。他们在大多数时候可以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在空气中,不会置于朋党之争中,所以也没人敢将朋党之祸放在齐家身上。他的感觉很不好,在殿上似乎有无数的戍城冤魂跋扈而来,那是周乾与齐家将士索命的身影。
  “皇…皇上。”支道承的腿不由自主的跪下,看着面前本应密云布雨的帝王脸上却平静的过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仁帝竟轻笑一声:“丞相不要慌,不如咱们就听听暴风眼的申诉好了。”
  殿门大开,身披七层明鸾玄鸟纱的一对绝艳美人莲步轻移静声叩问。
  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视。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质干之醲实兮,志解泰而体闲。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那是姜家女子的久远传说了,在姜九曜曾经以绝之艳名征服上雍后,宫殿中又迎来了两个姜家的女子。这一对艳丽的姐妹花好似宝珠一般,一个如夜明珠般清幽妩媚,一个如红宝石般美艳风情,简直如两尊活灵活色的美玉雕像。
  那美人掀开玉面上的七层明纱,顿时引来一阵惊叹。
  聂桢啧啧称奇:“臭丫头自己全副武装也就算了,又带了一个小妖精,这可如何是好。”
  齐维桢的眼中露出一点温意,面前的姜灵均已经除去了那厚重的堂官服与透额罗,她只有穿着朱紫巫女服时才真的是艳色夺人。
  仁帝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勾勒出一点莫名笑意:“朕上一次见到姜家的巫女,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女子声音清朗,似乎未受三十大板的侵害,倒是一双带笑的桃花眼瞟了瞟一旁的支道承:“罪臣今日能见到陛下,也是托皇天后土之恩,索性没被贼人所害呢。”
  仁帝托着下颔动了动发青的唇,有些廖懒的味道:“小姜,你既然已经知错,为何又主动上书?”
  灵均轻笑一声,那声音竟是柔中带媚眼波流转,而一改往日朝堂上的清淡:“臣本想自此辞官下野,可惜臣竟然发现有人觊觎太庙,臣…不得不挺身而出了。”
  仁帝忽然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灵均将一旁柔柔跪在一旁的美人搀扶起来,这美人状若狐仙,一双眼睛虽略带弱气却不安分的媚意流转,聂桢看了愣愣的低喃:“真是妖气冲天要成精了…”
  电光之间灵均扯住她的手指便掐了一下:“你给我稍微收敛一点儿。”
  天心遮住面纱嘻嘻轻笑:“这上面好多漂亮的小哥哥,天心好高兴呢。”
  她一双妖邪的桃花眼眼梢含红而惹人怜惜,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只是如三月弱柳弱不胜衣:“妾身姜天心,本是江湖漂流之人,可毕生贡献武庙,没曾想竟然被妾发现一个大秘密。”美人的眉毛状若远山,悠远杨波,可眼尾却也有尖俏的锋利,眼角忽然如若刀裁:“妾发现,竟有人在太庙施咒,诅咒先代帝王之灵呐!”
  带着媚意的女声如沉钟一般重重的在朝堂上敲出一片阴冷的地狱奏鸣。
  仁帝手中的茶杯摔出尖利的刺鸣声,一向深沉静止的身体上下起伏,眼角的深纹与嘴角的乌青如狰兽般不规则的颤动着。天心的嘴角勾出一个瞬间的笑意,恍惚间看着支道承有些发青的面庞:“妾身从不说谎,皆因…太庙下还藏着那巫蛊的厌胜娃娃呐!嘻嘻…鬼娃娃!”
  

☆、诏狱

  孤立无援的滋味是什么,只有处在中心处方才知道。譬如一坐孤独的冰山坐落在极光圈中,四周皆是冰冷的死水和寒意,而自己的身体却是在渐渐下沉。
  灵均曾经感受过这样的寒意,幼年吃百家饭长大而缺少安全感的,她便自来也是个独来独往之人,可是这同朝堂上的冷仍旧不同。朝堂似一盘精心准备的朝廷盛宴,有珍馐美食只是没有真心,有勾心斗角只是没有纵容。她在朝堂,学会了做低伏小不得罪人,可是也学会了飞龙在天果敢杀人。
  该是支道承覆灭的时候了,现在孤立无援的人是他。
  她借着天心卓有兴趣的目光,冷眼看着仁帝青白交加的目光,那双眼睛虽然一直以来不见得完全信任支道承,却一直在纵容他,现在他细长的眼尾则微微颤动,似乎每一根线条都在暴怒。
  灵均心中忽然觉得空虚,支道承这样的人虽然是奸臣贼子,可是他的后盾正是皇帝的纵容。她从未想过谋反做女皇帝,所以她并不了解贪恋王座是什么姿态,如果谁都能了解,那想必已经是深陷其中的时候了。可是唯有一点,支道承失去了往日的清醒,对权臣与天子之间的界限慢慢变得模糊,以致于他妄图挑战最后一条底线。
  支道承跪在大殿下,好似一尊已经死去的木偶,却忽然有了回光返照的怒号声:“陛下!这是诬陷,对…这是诬陷!私藏龙袍一事是诬陷,所谓诅咒傀儡一事更是诬陷,您想想,臣若真有谋逆之心,怎么会如此糊涂留下许多证据?”
  乌修文早已经站出来大喝一声:“陛下,大事应速决!丞相有谋逆之事证据具在,怎可再听此人巧言善变?”宛如推波助澜的骨牌一般,乌修文久违的谏言自然会引起清流的反击,那随之而来的复议声几乎压断了朝堂。
  “哦?”仁帝抿着的唇忽然露出一个笑意,一个模糊的、莫名的笑意,在他长年冰封的脸上则很是怪异:“那么依你所见,是谁在陷害你?”
  是谁在陷害我?一旁恍惚的影子太多,世界已经变得昏暗不堪。也许,自己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是齐贞吉、陆兆庭?还是乌修文?是太子、大公主?还是同如一党的二公主?
  支道承哈哈大笑起来,没错,他还有机会!
  “皇上,皇上!不,驸马爷!您是二公主的丈夫,是天家的贵婿,您应该知道臣的忠心。您该知道不是么,您若不知道,让臣提醒提醒您如何?”支道承大力的睁着模糊的双眼,看到一个稀薄的影子,郑家有把柄在他手上,他不信他们会如此沉默!
  那位相貌堂堂的二公主驸马淡淡的轻笑一声:“您太多虑了,臣是外子,实在无资格议论天家之事。”
  支道承震怒一声扑过去,却将驸马的大腿咬的鲜血淋漓,卫官将他慌忙拉开,这个平日间带着几分温雅威严的丞相在慢慢老去,一旦他隐藏的脓包被戳破,便像一个失去一切的丧家之犬到处疯咬。
  灵均歪歪头看着这场闹剧,支道承几乎将他的同党异党咬了一遍,那么下一个会是谁呢?
  她揉了揉被逗弄的头发,看着一旁轻轻缩回手指一脸云淡风轻的齐维桢:“这可是朝堂,你收敛一些。”
  齐维桢低头轻笑一声,翩翩浊世佳公子即便是偷偷揉搡姑娘的头发也是潇洒温柔:“就连我都糊涂了,你给他的罪名太多,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灵均懒懒的勾了勾唇,喑哑的光线模糊了她的眼垂:“这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墙倒众人推,这可是亘古不变的法则。现在他手下最得意的是六个人个人已经被我挑唆皇帝处斩,那些新扶植的废物言官也毫无实权,你猜猜下一步会如何呢?哎,你为什么一副伤心面孔,终于发现我的狠毒了?后悔失去一切保举了我?那就趁皇帝没有正式下命收回前言吧。”
  齐维桢的睫毛轻颤,不知是叹息或是微笑:“我只是可惜,你一直放纵,可在江湖间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来了。
  灵均看着支道承扑向自己的可怖面容,轻身一巧躲了过去,这条疯狗最后咬上的人果然是自己。
  支道承仍旧不信,纵横捭阖数十载,他不可能忽然栽倒一个看似无意的陷阱中。
  支清廉已经被聂桢带了上来,齐维桢微微愣了半响失笑的看着她:“你真是箭不虚发。”
  仁帝的眼光盯住了灵均,那是滞塞稍带阴沉的目光。
  灵均转过头去微微一笑,竟有些冰消雪融的虚幻美感:“陛下,臣知道支大人一定要咬上来,所以臣就先不敬了。臣知道支大人要说臣没有人证,那就请这位私藏龙袍的公子爷对峙喽。”
  支道承吐出一口鲜血看着自己疼爱的儿子:“廉儿!你之前已经和我说过了,私藏龙袍一事纯属虚构,陛下也已经宽恕我们了对吗?”
  轻柔的女音轻笑一声,灵均言笑晏晏的将葱削玉手轻轻的抚过支清廉颤巍巍的肩膀:“公子爷,你不妨告诉丞相,私藏龙袍到底是真是假?”
  支清廉颤巍巍的躲避着父亲的脸,豆大的汗珠已经滴落下来:“是,是真的…”
  支道承已经浑身无力,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就在几天前,他还晓得私藏龙袍一事是诬陷,皇帝听得了他们父子二人的沈冤莫白并且依旧客气,为什么忽然之间会如此?
  灵均欣赏着他脆弱的表情道:“支公子,那么私藏诅咒一事也是您做的么?”
  支清廉不敢注视父亲的眼睛,只是垂着头慌乱的擦掉头上的汗水:“是,是爹他拍派绯炎郎所做,臣、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我、我知道了,劝过他,可是没想到他真的鬼迷心窍去做了!”
  支道承瘫在一旁,似乎对随之而来的命运表示屈服。
  他颤颤巍巍的爬向御座,看着与自己云端相隔的皇帝而早已经老泪纵横:“陛下,我…”
  仁帝的表情非但不是怒目金刚,甚至有几分菩提慈悲相,却似乎在怜悯着这样的结果。
  灵均“哎呀”一声,便倾身附耳低低询问,切金碎玉的女声优美无比,却带着来自地狱的问候:“丞相大人,您还记得九泉之下的周乾和宋之韵吗?您还记得您送进宫中的颜风神吗?您还记得戍城为野心牺牲的齐家将士么?他们太寂寞了,所以您就快下去陪他们吧!”
  柔媚、绵长又婉转的声音,支道承忽然发现,他心中有着一根根小小的刺,比如说他派人暗杀审判官让皇帝不满、比如说他送颜风神进宫被人揭发后皇帝一瞬间的阴沉、比如说他的儿子出事后皇帝那欲拒还说的闪烁眼眸都和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有关。
  他抬头看着皇帝,那薄唇轻轻合合,多少年前,他在处死胡丞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超脱一切恩怨的平静与睥睨众生,一种…掌控一切的表情。
  灵均轻身一拜,忽略了后方倒支派的灼热目光。这些人不过也是附和之辈,她心中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开口,一把好剑要在危如累卵急于星火的时刻把握时机,将敌人万箭穿心而不留一丝喘息。这些所谓的倒支党,威如乌修文也会在她落难的时候选择沉默,又在她重新起复的时候火上浇油,这不过实在等着她出剑罢了。
  她望着御座上面色逐渐平静的帝王,轻声说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仁帝的面色露出微妙的笑意,灵均心中觉得无趣,只是在这一秒中,她终于确定了一直以来的猜测,仁帝根本是在等着她攻击支道承,或者说,他一直在掌握着节奏。
  呵…我果真是一把绝世好剑,最终仍旧为他人做嫁衣裳。
  灵均樱唇轻启,朝堂却一片震怒。
  “支丞相与党项勾结?”
  “这…这!陛下!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仁帝叹息一声,将手中的金牌扔下去,眼皮淡淡的垂下:“不必多说了,下旨立即擢升姜灵均为从三品侍副长办丞相一案,退朝吧。”
  灵均瞥着眼角看看一旁的瘫倒在地的男人,心中却不禁快意,宋姐姐,您泉下芳魂有知,请保佑我马到功成吧。
  齐维桢走出煌煌朝堂,看着天上的悠悠白云轻叹一口气,新年还未过,怎么忽然感觉有泼天的冷气黑云压城了呢。
  齐贞吉路过他的身边淡淡一笑,细长眼尾挑起弧度:“你的姜大小姐竟然有孙斌腕足之耻,却能忍辱负重而后发制人,我倒是小瞧她了。可惜可惜,她如今在朝堂上精于算计勾心斗角,你最初追求的那个姑娘还在么?”
  齐维桢轻轻拱手,纤长有力的指尖交握在一起:“只有这一点儿子毫不怀疑,这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香气越发的浓烈起来,天心妖道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六月里穿棉袄,现在京中高官都在战战兢兢等着你的裁决。灵均,你晓得吗?我出生到现在,可今天却是我人生中最快意的时刻。”
  灵均将手边的阿芙蓉点燃,似乎想起什么,眼睛若有似无的飘到对方手中的扇子,那扇子骨是湘妃竹与乌木相接的雅致品相,是出自名家沈少楼之手。
  “净君扫浮尘,凉友招清风,你手中的扇子真是美的很,不过…似乎也熟悉的很。”
  天心下意识的掩去手中的一角折扇,眼角微微瞥到一旁:“自家人何必打什么哑谜?”
  灵均不想戳破她的心事,只是觉得她最近越发的不对劲,那看似得意炫耀的虚荣表面下,实则却隐含着一股浓重的怨气:“心儿,澹台大人离开京城了?”
  天心的嘴角露出一点悲哀的低叹:“好毒辣的眼睛,平时你会给我留几分面子的。没错,他被外派出去了。”
  灵均手中托腮,眉眼则在阿芙蓉烟气之下更加散淡缥缈:“你似乎极为担心,你可能没注意,你拿着他平日手中的扇子,而且攥的很紧…因为他没有办法继续留在朝堂,所以你才担心会失去靠山,才会和我合作荣升巫女,你要光复姜家势力,想要重回武庙,暂时又想蛰伏起来,我说的对吗?”
  天心虽然眼角带笑,嘴上却冷哼一声,以致于那笑容与冷笑无异:“靠山?你这么说太看得起他了,也太瞧不起我了。不过你确实说对了一点,这扇子倒是他的。”
  灵均落子无声却勾唇打趣:“看来他在你心中很重要,和过去那些张三李四绝非同类。”
  天心赌气似的坐了下来将扇子撇到一边,也不知道是和谁置气,将另一半黑子执起来大大咧咧的玩弄着:“快无官子了还在自斟自下多没意思,让我来试试起死回生。你的棋线布的太长立不起来,那我就爬冲。”
  灵均微微点头赞道:“你的虎冲到了虎口上,腾挪出了生路。”
  天心眯了眯眼睛,微翘的鼻尖细细品尝着阿芙蓉的香气:“道狭敌众兮,情无远行,棋多无册兮,如聚群羊。就像现在的姜家一样,虽然狭路相逢敌众我寡,可是如今你大权在握,而我终于能入主武庙,总有一日姜家会重新在天下翻云覆雨。”
  灵均摇摇头笑着将住她的死棋:“可是你的野心太大了,看,狮子还是狮子,只要他不死,一切的生灵都是蚤虫罢了。”
  

☆、上瘾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灵均高坐在台阁中,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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