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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沉记-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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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嘉钰于是笑了笑,神色里有一丝狡黠:“那么,你就答应了,下次就让曹经理来和你报账!”
  什么?居然答应了这么丧权辱国的条件?
  沈谦慎一时气结,可是刚刚那三个好掷地有声,从地上捡起来都还是热的。
  
  他手指捺住旁边的英文报纸,又一计上心头:“说起来,嘉钰,我帮你找来曹经理,你都没感谢我吧?而且,别的厂子顾问都收费的,收费还不低呢!”
  岑嘉钰小心翼翼问:“我是要多谢你!那么,你打算收多少?”
  
  沈谦慎拿过她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岑嘉钰盯着他翻飞的手指,心里又放松了,不管沈谦慎是为了给他姐还是他未婚妻添彩头,她对他都感激得很,要是能以顾问费还这个人情,那,也很不错!
  
  沈谦慎却又将算盘清空:“啧啧,数字大得很,怕是要以身相许!”
  岑嘉钰神色一僵。
  
  沈谦慎不敢让她真恼怒,忙解释道:“我说笑呢,是这样的,有许多英文资料要看——我英文都是你教的,你知道我的水平的,说说还不错,一看就要头痛的,这样罢,你替我翻译,抵了顾问费。”
  
  岑嘉钰觉得这和沈谦慎的瓜葛又要更深一重,下意识觉得不好:“你,不如请个专门的翻译。”
  
  沈谦慎严肃道:“那可不行,”就把自己的生意解释了一通“我那天感谢你就是因为这个,你不会,只管给这事开个头,就虎头蛇尾了吧?你不能这样没责任心。且不说这样机密事情,告诉别人,我不放心;那翻译费都不便宜呢!我要节约成本。”
  
  岑嘉钰突然就担了个“没责任心”的罪名,心里冤枉的很,还来不及伸冤,就见沈谦慎“啪”地合上账本:“啧啧,我们算是朋友吧!你刚刚还说感谢我,还说顾问费,果然无商不奸,”咦,连自己都骂进去了?他忙换了循循善诱:“嘉钰,我同你讲,你不要办了厂就学坏习气,商无诚信不立,人无诚信不活。”
  
  岑嘉钰只得惴惴点了头:“好吧,我帮你。”
  
  沈谦慎这才高兴起来,抬手看看手表,突然记起来道:“我在凯司令定的奶油蛋糕应该送过来了,我忘了叮嘱人给你留,走走走,赶快吃蛋糕去!”
  
  岑嘉钰叫他拉起手就下了楼,居然没想得起来:他嫌翻译费贵,一个蛋糕就顶的翻译费了。
  
  沈谦慎脸上的笑得荡漾,他牢牢记着沈度曾经的总结——常来常往生长情。
  
  沈度却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也可以说,他光有书本知识,毫无实践经验。
  
  他举着酒杯走近沈谦言,脸就已经红了。
  沈谦言觉得避开为妙,毕竟上次和沈度的谈话实在不能投契——他说的话题,她不感兴趣;她喜欢的话题,没兴趣和他深谈。只是碍着他是弟弟的得力助手,不能不应酬。
  
  却被沈度叫住了:“谦言姐,听着你开了女子商业银行。”
  沈谦言礼貌点点头,却仍是一副抽身要走的样子。
  
  拿什么留住她,她手里无书可借,此处也无舞蹈可跳,沈度慌不择言:“你们女子总归不大善于经济之道,我识的一些人正要借贷,你可要我帮你······”
  他成功地留住了沈谦言,留住了一个愤怒的沈谦言。
  
  沈谦言道:“沈先生在这里讲这话可不合适,想必你也知道,开这美华织绸厂的岑嘉钰正是女子!若是沈先生看报,最近云裳公司的总经理张小姐,锦江饭店的董小姐,美发沙龙的蓝小姐,都是女子。我们女子商业银行股本不大,生意也难以和大银行比肩,但我们的‘不大善于’就恰好经营得住,不敢劳动您费心。”
  
  话说完,她就走到了岑嘉钰那里:“嘉钰,一定要把这织绸厂好好经营起来,叫那些臭男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有事,就先走了。”
  
  沈谦慎莫名其妙,便让沈谦言吃蛋糕:“凯司令的蛋糕,你不是极爱的么?吃一块罢。”
  沈谦言瞪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岑嘉钰还想再说什么,叫沈谦慎止住,指点与债(大)权(姑)人(子)的相处之道:“她在气头上呢,你不要同她讲话;她自己气过去了,还会来寻你好好讲话。”
  
  沈谦慎见岑嘉钰只顾着招呼客人,便去切了块蛋糕,还特地选了有糖渍樱桃的那一块,谁知一转身就不见了嘉钰,四处张望了下,见是被她妹妹拉去了,也无法,便走向最近的沈度,想着随便说几句话打发时间。
  
  沈度见着沈谦慎端着蛋糕,当是给自己吃的,拿过来便咬了一口,要是平时,他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现在他却正失魂落魄,竟然没顾及过来。
  
  见沈谦慎冷笑看着自己,沈度还是没反应过来,他还在反思:我并没像上次那样问她离婚的生活问题,怎么问她生意的工作事情,她也要着恼呢?比上次还严重些。于是,他问沈谦慎:“你说,这美华织绸厂会成功么?”
  
  沈谦慎扬眉道:“当然会成功。企业家所要的,嘉钰都有。智、情、胆,哪一样都不缺,她如何会不成功?开业酒会上还敢怀疑这个,你找打不是?真是喝多了。”便转身要去再切一块带一点红的蛋糕。
  
  沈度还没醉,到底把那句“缺了你就不行”和蛋糕一样咽下肚。正因为他看出沈谦慎对岑嘉钰的感情,故而认定岑嘉钰能开厂全靠沈谦慎,就算以后成功也只是沈谦慎的成功。——却浑然忘了,要用这个逻辑,自己这个许多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也不过全是托赖沈谦慎。
  
  岑嘉钰不知这边事,被岑嘉绮拉在一边诉苦:“我随匡朴回了他湖北老家,那地方又脏又穷。匡朴家也算在县城里头了,也是环境差的很,厕所间和猪圈在一块——我吓得要哭,生怕猪就拱了过来。妇女大多不识字的,便是那家里有钱时髦些的,不过是塞了棉花穿大码布鞋和皮鞋,仍是不爱洗澡换衣裳。匡朴还说要离了海市返乡,你说那地方怎么待的下去?再则,我那婆婆,给戒指都不给个足金的,竟是个包金的。虽然说我算续弦,可也是正正堂堂的续弦,凭什么这么瞧不起人——诶”
  
  她长叹一口气“以前我不当一回事,现在我得催匡朴在海市买了房,这才能让他定下心。”
  
  那头罗伯特招手喊“嘉绮,嘉绮。”倒也是字正腔圆。
  
  岑嘉绮微笑挥挥手回应,转过头就苦着脸;“真是烦死人,不知道又着急吹牛还是着急听新鲜事。本来是导游,现在倒好,成了全职老妈子,连租房子买被面的事情也要央了我拿主意,要不是涨了工钱还赶上我要攒钱买房子,这零工辞了倒好。”
  
  岑嘉钰道:“罗伯特人还是不错的,我们只买那几台好机器他也不做难,还同意了款子分期付,只见在中国的外国人仗了身份霸道,难得这么通情达理。这中间要多谢你说项。”
  
  岑嘉绮皱着眉,这秋老虎又吃起人来,她心里燥,拿了手绢子扇风:“呵,他哪里吃亏。剩下的几台也卖出去了,分期给钱,他不正好有理由在这边浪荡么!”
  
  那边的呼唤声还在继续,岑嘉绮又捏起笑容:“Just a minute。”回过头快速说道:“嘉雯的毛毛头算着要满月了,有时间你叫我,我们一道看看去。”
  岑嘉钰点点头。
  
  岑嘉绮已经飞快走到了罗伯特身边:“你这嗓子,下次缺钱花我介绍你去嚎丧也成!”
  罗伯特已经又兴致盎然:“嚎丧是做甚么?又是你们特有的风俗?好,你带我去看。”
  岑嘉绮扶额。

62、六十二章 。。。
  岑嘉钰许久没踏进过这书房; 感觉十分陌生。但到底家具是亲自置办的,一眼就看见桌上的废纸缸子是新的。这缸子像矮些的边炉锅子,又有些仿佛冬天盛木炭的暖盆加了个底座——只不过,糊了些白泥浆还是什么,如同西方画画的石膏像。
  
  苏泓宣见她盯着这废纸缸子看; 把它挪到了地上垫着的一叠软宣纸上,方才道:“我听说你在龙华寺那边办了个织绸厂。”
  岑嘉钰点点头:“是的; 叫做美华织绸厂,如今生意还不错。”
  
  苏泓宣本是想诘问的; 可是岑嘉钰这么平平淡淡中隐着理直气壮; 他一时难以声大; 只好平淡反问回去:“这样事情,你也不先告诉我。”
  岑嘉钰道:“告诉你; 你也帮不上忙; 所以我同母亲说过了,她是极为赞成的; 还给介绍了相熟的缫丝厂。”
  
  苏泓宣惊愕抬头:“我是说,你都不问问我意见?”
  织绸厂近日有些麻烦事; 岑嘉钰颇有点烦乱:“你的意见有什么用吗?你出身织绸世家; 但只有小时候看过养蚕吧。绞丝用白油还是用菜油?先打线还是先整纬?门幅宽多少?——你看; 你都不知道; 我问你有什么用呢?(朕要你何用)”
  
  苏泓宣一时竟反驳不得,原来,自己这个恭良温和的妻子竟然是这样的伶牙俐齿; 原来那般怯懦顺从后面竟然有这样的铮铮反骨,许久,他才道:“你妇道人家,之前攀附权贵就算了,现在竟又学了抛头露面做生意?”
  
  岑嘉钰冷笑——苏泓宣一时看呆,她卸掉了古板板的服从式的微笑,便如同一朵假花有了生机,绽放地有了神采:“苏泓宣,大清朝早就亡了(这是作者硬加的台词)。你也是出国留洋的人,竟然还是古板的念头女人不可抛头露面?没有母亲的抛头露面做生意,你哪里来的钱去国外念书,又哪里来的底气不管生计做文学。再说,你涉足报业的,实业救国不是现在的宣传么?”
  
  竟然是越战越勇,把苏泓宣驳斥地一败涂地。苏泓宣隐隐意识到,岑嘉钰不是他曾经以为的读大学充门面的只拎绣花针的旧式女子,而是一个有文化,有见识,有自我,和他有交流基础的新时代女子。奇怪,从前的他,怎么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真正的她呢?
  
  幸而,苏泓宣的阵地是在“不可攀附权贵,不可做生意”,因此还能继续一战:“什么实业救国,就是一群人挂羊头卖狗肉发国难财!以前洋务运动,也说是实业救国,看到国家富强起来了吗?橡胶灾,棺材边,哪一个不是这帮实业救国的人弄的!开了工厂就成了大资本家,和帝国主义沆瀣一气,压榨工人。要救国,须得先从思想上救国!一个民族没有独立的思想和强大的精神,光靠实业,是什么也做不成的。”
  
  岑嘉钰低下头,又看到了那个粗糙的废纸缸子,上面的白浆显然抹的有些马虎,一道又一道的细碎裂纹,总觉得能剥下一整个白壳。如同她和苏泓宣,原先只觉得他不爱她,这也没什么,反正她也不爱他。井水不犯河水也能过完一生。可现在她才发现,他们在认知上,思想上是有如此大的分歧。他不是冷眼旁观自己的生意,他是发自内心的鄙夷和不认同。
  
  岑嘉钰突然失去了争辩的兴趣,她又恢复了那般平静的得体的微笑,但她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美华织绸厂:“厂子还欠着银行的款子,也有好几十号工人,且做着吧!你今天就是说这件事么?”
  
  尽管她收起了脊梁,苏泓宣仍看得出她神色里未认输的倔强,这份倔强让人不敢轻视,苏泓宣也是和声悦气道:“那你做着,就当哄母亲高兴吧。”
  
  岑嘉钰出了书房门,看见帮佣正在用力擦客厅里的茶几。
  她在沙发上坐下,笑道:“缤娘一向收拾得没有死角,那桌子你何必还匆匆忙忙擦!我们家到底也庙小,不如这样,你做到月底就另谋高就。”
  苏泓宣去重庆一直到这两天才回来,苏夫人这段时间都没来信,除了这爱听壁角的帮佣,还有谁会越俎代庖?
  
  虽然织绸厂出了事情,但是,翻译的活儿还是要继续上工。
  
  黄包车颠颠簸簸,岑嘉钰抓住扶手,心里想着,难道真的是姐妹同声同气,所以岑嘉绮做了口译,自己呢做了笔译,还都辞不得。
  
  黄包车在友宁大楼的前停下来,岑嘉钰付过钱,抬头望了望这七层的花岗岩建筑。因为许多保险公司联合租赁,这楼又叫联合大楼。商户多,人流也多,在大门口就能感觉到一种生机盎然的气象。沈谦慎租赁了第六层当办公室。
  
  “叮” 电梯的门被拉开,沈谦慎正等在那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件白色葛绸的衬衫,下头穿的黑裤子,心不在焉地转着一根钢笔,时不时抬手看下手表,打扮可不就是报纸上说的时髦人,哦,还差根文明杖“士的”(stick的音译)与一副金丝边眼镜。
  
  等跟着沈谦慎走到了内室,岑嘉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谦慎的红木大办公桌上摆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旁边的衣帽架边倚着士的,呵,那椅子上还搭着一根马鞭。
  
  沈谦慎跟着笑:“你笑什么?”
  岑嘉钰掰手指列了一下报纸上对时髦男士所列的装备:“你可都有了。”
  
  就好像一位女子羞于承认自己的美貌是化妆品所致,沈谦慎也不想承认自己曾经热衷于时髦,他匆忙把眼镜扫进抽屉,又把士的和马鞭扔进衣柜:“都是别人送的,一直都忘记收了。”
  
  岑嘉钰转向正题:“那么,要翻译的东西呢。”
  沈谦慎把几张纸拿出来,放到另张办公桌上:“你试试这椅子舒不舒服,不舒服就另换张。”
  
  岑嘉钰放下东西,接过那几张东西看起来:“织绸厂买机器的时候就开始看这些说明书之类的,但到底没一字一句写下来过,今天速度不会特别快。”她毫不在意地坐下:“要是太舒服了,还怎么做事呢。”
  
  岑嘉钰翻译了一会儿,心里感叹了下,沈谦慎真要做起事来还是很认真的,要不然也不能从这般条条框框里绕出来。
  
  她随口问道:“你入了利锋的股份后,利润比以前高多少”问出口又觉得失言,这般机密的东西,哪能随便探听。
  沈谦慎毫不犹豫就答了:“成本上就降低了二分之一,当然,买断利锋的股权也应当折算在成本内;仔细算成本的话,毕竟长途运输么,还有损耗也要考虑,对了,这幢楼里都是保险公司,我们织绸厂要不要买一份保险——不过,我建议买友邦保险,比楼里这许多小公司可靠些。”
  
  保险,岑嘉钰只是听说过却未真正了解过,她立即就这个问题和沈谦慎探讨起来,还有税收,还有行销,沈谦慎都很有经验,岑嘉钰听的很入神。
  等她回过神:“天哪,还有一页还没翻译完。”岑嘉钰又低头投入翻译。
  沈谦慎笑眯眯地看着,她的专注,她的惊呼,都是这么可爱。
  
  岑嘉钰译完最后一行,忽然抬起头:“你说,你老早就想甩掉中间商?”
  沈谦慎本是在每一次她抬头之前都及时伏案看自己的账册,当然每次都是从第一行重新看起——可这下岑嘉钰是突然抬头,他被抓了个现行:“对啊,我刚刚是,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岑嘉钰兴奋地站起来:“那么,我们用工也可以这样啊!之前好酒好肉请来的工头又叫别人好酒好肉哄着要加价——而且,只是他们加价而已,底下工人还被克扣钱,我们为什么要受这些工头制约牵制,直接培训工人和工人签契就好。”
  
  她把纸张往他前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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