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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得展眉 完结+番外-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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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老太太一脸笑意盈盈地拉着傅渊的手,亲热道:“我的儿,我知道你的孝心,只是老爷现在睡下了,不好搅扰,下午再来岂不更好?”
  傅渊偏首看了眼长廊后面守着的李妈妈,又没见傅家大爷跟在老太太身后,便是心知肚明,这是故意等在这儿拦着他不让他见傅老爷。
  傅渊低头笑着说:“正是太太疼我,这会儿提醒了我,我这就下去,明日再来。”
  老太太看着傅渊如此安分,便笑着抬举他:“你是个懂事的,哪像你那个没出息的哥哥就知道惹气!我瞧着你父亲见着你自然就好了。”
  傅渊珠目低垂,无甚意趣地看着廊下雪堆里一只冻死的灰蛾,轻声笑道:“我哪里比得上哥哥,只知道浑玩,以后还是要靠着哥哥的。”
  老太太点头笑着,与傅渊叙过一回,便领着身边的小姑娘,一群人拥随着走了。傅渊站在廊柱后,听着老太太和那姑娘说如今身份不同了,需得赶制两件新衣好出门的。
  趁着她们转角去了前厅,这时傅全才上来低声与傅渊说道,那姑娘就是刘家的贵客,是要配给大爷的那位,因着林家的刚病死了不好进门,便一直住在老太太哪儿,时不时与大爷嬉闹一回,有了什么动静,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早将她当做新奶奶来伺候。
  又说来这新奶奶还不如以前病故的林家奶奶,姓林的即便心里狠毒面上却也能带着几分和善笑意,这位可不一样,活阎王似得,在她跟前不许有一点错处,才刚来了没几天就整治了大爷外头养的娇妾,日日摆着架子,明眼人看了都知道这是个醋汁儿老婆。
  傅渊点着头又往回走,淡声道:“草包一个,这样的东西给我的聿宁提鞋都不要。”
  傅全憨笑应着,又道:“这一家子是坏透了,巴巴地守在老爷跟前不让您去,大少爷早已在那儿侍候一天了,不知说了什么哄骗咱们老爷呢。”
  “不见就不见罢。”傅渊懒懒地道:“他与父亲有许多话聊,如今是,将来也要在一处的。”
  傅全没明白他家四爷话里的意思,只干着急,看着傅渊还没事人一样泰然处之,又恨自己蠢笨,一门心思听着吩咐,忠心伺候也就罢了。
  “天冷了,阮少爷那边仔细着点,不许听见他一声咳,不然叫你们跪在雪里冻一夜好的。”傅渊想着在过两日还有雪,阮聿宁又怕冷,自己在傅家抽不开身便吩咐下去,叫看着院子里的人警醒着点。
  傅渊在家中待了一天,晚膳时分才得了老太太的允许去看了傅老爷一面,傅老爷正睡着,人也看着消瘦了许多,眉眼间一道深刻的痕迹好似许多年来都未曾松懈开来,傅渊立在一旁无话,看着傅老爷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藕合色的帕子,那帕子微微露出一角,上绣着一支纤巧藤萝,却因时光磋磨显出腐败陈旧的色泽来。
  傅渊轻声叹息:“如此念念难忘,她要是知道了,想必也是高兴的。”
  傅渊躬身退了出去,走到前厅当着一家子人的面又出去应酬喝酒去了。
  老太太坐在餐桌前没说什么,只道他小孩子家贪玩也是有的,由着性子去闹,以后在约束罢了。
  之后几月,傅老爷时醒时睡,精神也大不如前,手里银行的事也逐渐放手让傅琮去管。
  这可乐了傅家大爷,现下说话底气也足,这日请了傅渊去戏院子里看戏,台上那小旦唱的十分有味道,吊梢眉眼水蛇腰,幼圆的眼瞳往大爷这里一瞟倒满是轻佻妩媚。
  他本是大爷狎昵玩乐的暗娼,大爷乐意捧着,自然是要名声大噪,成名成角儿的。
  傅渊坐在朝南的秀厅内,偏头问着大爷:“今儿是出什么戏?”
  大少爷刚呷了口普洱便放下青瓷盖碗,笑着说道:“四弟没瞧见那传号的兵?这出叫作《借东风》。”
  傅渊长指点在红木圈椅上,也笑道:“我还以为大哥只瞧见了那漂亮的闺门旦,没看见那传令的旗。”
  大少爷促狭地虚指着傅渊道:“四弟这是笑话我?”
  傅渊见状忙摆手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大少爷撑着下颚看着底下的小旦出场,眼中满是浓稠的色欲,道:“咱们兄弟谁也别笑话谁,四弟在外头的好声名都传遍这金陵城了。”
  “只是四弟藏得好,叫为兄寻了许久,想必那位阮家少爷定是绝色,勾得你连家也不回了。”
  大少爷回过头来,狭长的眼角流露出的饥饿的暗色,噗嗤一声笑了:“怎么样,四弟?他好不好玩儿?一个卖点心的小少爷,尝起来也是香甜的罢?”
  傅渊上扬的唇间停在一处,深瞳旋即晕出一抹阴鸷的厉色,却又在眨眼之间消弭无迹,他无奈地挑眉一笑:“大哥手眼通天,我怎么也逃不过您的掌心。我也不瞒着大哥您了,他现在正得宠,俨然是我的性命一般了。”
  “还真看不出来,四弟竟如父亲一般痴心。”大少爷这几月尽心侍候傅老爷,总在老爷子昏沉的时候听见叫二姨奶奶的名字,所以今日才脱口说了这话。
  傅渊似有若无地看了眼大少爷裹在衣领里的脖颈,又笑道:“大哥这是哪里话。”
  大少爷看着傅渊和顺的样子,俯身过去悄声道:“人在眼前时,千娇百宠都不为过,哪一日人不在了,四弟岂不也要跟着去了?”
  傅渊一瞬转眸看着傅琮,见他眼中玩味的笑意渐退,随之而来的便是锋利刺骨的凛冽,而傅渊却似没瞧见一般,敛着双眉,露出个淡笑,问道:“大哥的意思是?”
  傅琮放松地靠着椅背整理衣服上的褶皱,笑说:“四弟心里都明白,林氏的死为兄已然查出些眉目,咱们兄弟何必挑破?怕只怕日后那阮少爷遇见什么不测,枉费了性命。”
  傅渊眸中一片沉静,再不去装得兄友弟恭,他淡然地看着傅琮,偏有种蚊蝇之扰不足为惧之感,笑着感叹道:“多谢大哥指教,弟铭记于心。”
  直等大少爷走后,傅渊眼见戏台上的戏才过半,他凝重的神色一下堆出个清冽的笑,他扬首问道:“你都听见了?”
  一直待在梁柱上的赵子旭抱着双臂朝下看去,想傅渊早在半年前便让她挑了人手护着阮家,守得严实怕是连蚂蚁也爬不进去。赵子旭一跃下来,在檀木小几上拿个苹果啃着,直道:“他自身难保,何苦来呢!”
  傅渊专注看戏,听着那黄精一般的兵令说戏文,跟着场上鼓点曲乐,眼中已露杀伐之气,他低声笑道:“众将无策难抵挡,魁星照,令请东风烧战船。”


第12章 
  那阵东风来的时候,傅家的新奶奶刚进门,婚事办的仓促,只因傅老爷这半年已经不大好了,家中需得有件喜事儿冲一冲才好,谁想当真是灵验了,傅老爷这月逐渐恢复起来,遇上可口的吃上两口,想喝的喝上一盅,将事看淡了许多,人也自在了不少。
  只是内行大夫瞧着不好,总敦促着老爷子要好生养着,就怕一时不行就全垮了。老爷子这时已让大少爷管着手底下的商铺,自己不大出面,却总是在无人处悄悄叫傅渊前来,摊开许多族谱账簿,教他认人看账,还有收在屉子里来往信件,让他一一阅览,这其中政要权贵,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能用的有几位,不能用的自此就离了,这人际关系千丝万缕皆在老爷子心中,用权之术只在收放之间,万事皆有个分寸。
  话说到着急处,老爷子便狠狠地用龙首杖敲着地板,恨不能再多教他些,只觉得现在越发能忘事了,傅渊若是日后立不住,叫他做父亲的如何能安心。
  这数着日子便刚过了年,一到了春日就连天光也暖热起来,傅家大少爷近日颇为燥热难耐,刚开始以为是肝火旺便没太在意,等着一日从商会中出来,被冷风一扑上车便起了热,回到家中更至背脊剧痛,五脏嗡鸣,一边伺候的新奶奶如今有了身子懒怠动,便叫了丫头们给大爷换衣服,自己坐在软榻上看见大爷手臂上竟发出了如米粒一般大小的硬疹,她本是大家闺秀哪里知道这是什么病,吩咐人熬了几贴清心祛火的哭药给大爷喝就罢了。
  谁想当日夜里,大爷烧的厉害了,浑身的疹子连成一片又红又肿,被他自己一挠,溃烂的疮口破裂,腰腹上竟是一片血肉模糊,脓血沾了满床,腥臭难闻。
  夜里吵闹,大少奶奶被扰了觉,气的歇在别处,第二日清早才叫人传大夫来。那大夫是家里养的,一过大爷房中,见着大爷双眼乌青,鼻柱生有阴疮,一身上下满是霉疹,心下大惊一时不敢近前,直叫人去请老太太前来,说有要事商议。
  大夫让老太太屏退左右,一时跪下和老太太说,大爷这病乃为与人交合熏染毒气而生,如今疮芽生根,湿热含脓,已是坏了根本。况这病不能说,若传扬出去,这大家的脸面怕是没有了,只得暗地里医治,一时好了最好。
  老太太刚过了几日太平日子,今又得此消息,险些没能背过气去,后又定了心神,威逼利诱一番,叫大夫把严口风,尽心治疗便是。
  可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呢?傅家大爷早些时候捧得那闺门旦原是个来者不拒的东西,不是只在大爷跟前,谁给了钱财敞开腿仍由你玩弄就是,竟是个淫性妖邪之人。后来查出来了有病,班主嫌他晦气,并不给治,破草席一卷,人还吊这一口气就被扔到城郊的乱葬岗去了。
  傅家大爷在家休憩之时,傅渊帮衬着去了衙门露个脸,在银行里把大少爷未完之事做完,出门便听见傅全说街上流言,讲得是他傅家大少爷不检点,嫖了戏子娼妓,自己惹了一身脏病,半死不活地躺在家里,等死呢。
  借由他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最是伤人,傅渊从前听了十余年不止,如今不知大爷听见了会怎样。
  老太太在府中早下了死令,不管外边传什么都不许往家里说,特别是老爷那儿,谁漏了一点风声就要缝嘴割舌。
  傅渊为了老爷子的身体自然不多嘴,可他那个新嫂嫂是个沉不住气的,每每看着大爷死蛇一样躺在那里就恨得牙痒痒,冷嘲热讽自不在话下,说放着家里干净的不用,偏去外头玩脏的,可知都是别人用烂了不要的,你捡了来当宝贝。我也是瞎了眼,怎么就嫁给你这个不中用的,亏你还是个士族大家的公子哥,做这没眼见的事,心里难道不亏心?!
  大少奶奶哭一阵闹一阵,把房里能砸得都摔了个遍,吵翻了天去。大爷一身痛痒,内里火焚一样的燥热,更是羞愧难当,骂不还嘴,生生受这些暗气了。
  院子里的含笑抽了芽,将将开出一树花苞,便有幽香若兰,悠悠扬扬地散了满园。傅渊陪着老爷子在树下支了张小几下棋,老爷子现下神思不太清明了,傅渊悄悄让了几次,才让老爷子赢得高兴。
  傅渊收了棋盘上的白子,要与老爷子再来一局,却被老爷子一手拦住,老爷子手里捧着个手炉,笑着说:“我儿棋艺越发精进了。”
  傅渊被老爷子识破也没什么不自在,他道:“还叫父亲看出来了,是孩儿的无能。”
  “你太过谦顺了。”老爷子撩开傅渊的棋子,又问道:“你大哥的病,如今怎样了?”
  傅渊给老爷子沏上一杯热茶,只道:“大哥起了风疹,再过几日就好了。”
  “你能让他好?”老爷子看着傅渊,一双与傅渊相似的眼眸透着深不可测的幽寒,他面上没有怒意,平淡地说道:“他是你大哥,一条血脉上的兄弟,到头留他一条性命又如何。”
  傅渊嘴角慢慢绽开一抹温暖的笑意,他朝老爷子说道:“父亲这番言辞,是否也对大哥说过?”
  “若是大哥易地而处,又怎会日日将汤药送来。”
  傅渊眼含笑意,低声道:“从来不是孩儿要争个你死我活。”
  老爷子深叹一声,腰背仿佛也在此时垮了下去,他这两个人孩子就是手心手背,没有那个是不疼爱的,当初若不是察觉林家有异,他怎么样也不会想到傅琮为排除异己,竟会谋划至此,欲神鬼不知地除去傅渊。之后傅渊反戈一击,他自知道些眉目,却不动声色地看着傅渊能走到哪一步,如今事态早已明朗,胜负已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愧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好学生。
  老爷子将那杯热茶放凉,支撑着龙首杖,不时笑着喃喃道:“自找的,都是自找的。”
  老爷子不叫傅渊扶着,自己蹒跚而去,说的那些笑言,也不知笑的是傅琮还是自己。
  傅渊见老爷子这几日实在反常,便多派了人服侍着。不想世事无常,那日傅渊正出门办事,老爷子竟似个孩子般要出门去,吵着要卖水晶糯米藕回来。
  下车时被石阶绊了一下,就这样歪了下去,送回来时已经不行了。
  傅渊赶回来时,那一大家子再早父亲床前哭过一回了,黑压压的一片跪在堂中悲不自抑,老管家见傅渊来了不禁老泪纵横,他将傅渊拉过一旁,告诉他今儿是二姨奶奶的生日,老爷就是想给姨奶奶卖藕吃才出的事。傅渊听了的脑子里猛地白了一片,管家将他引导老爷子床前,便关了房门叫他们父子二人再安静地说一会话。
  这时老爷子仍旧拿着那块帕子,傅渊自小对这位父亲是恭顺敬重的,他将自己与傅琮看的一般重,无时不刻都在为他铺平前路,即便那时他已经被烟毒弄得神志不醒,却也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可傅渊从不觉得他对母亲会有多重情,自母亲逝世后,没有两三年老爷子便左一房右一房地娶进门来,饮酒作乐从不掩饰许多,眼下倒拿着旧帕子缅怀起故人,傅渊看着着实不解。
  至此弥留之际,老爷子却一下清醒过来,他认得傅渊,一手攥着傅渊的手,颤声道:“你是子清的孩子,你是渊儿!”
  他高声道:“你放心,我会把她带走,到了地下,我也终于有脸去见你母亲了。”
  傅渊一窒,不知是老爷子病种胡言,他甚至不敢去细想老爷子话里的意思,那些陈年往事被翻刨出来,如同烂肉一般暴露在空气中,听得傅渊后心竟猛然窜来一阵惊寒。
  老爷子喉间发出浓重的颤响,他仿佛记起了这一生中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浑浊的眼瞳震颤起来,眼眶猩红欲裂,他痛苦地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她来看我了没有?她来了没有?”
  老爷子嘴中含糊地呢喃着那些话,死死地握着那块帕子,额上冒出一层冷汗,浑身的气力控制不住一般倾泻而去,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过一道幽光。
  “子清……子清……”
  傅渊默声不语,俯身确能听见老爷子嘴里轻声唤她著名字。
  “她来瞧你了。”傅渊回握着父亲枯瘦的手腕,低声安抚道。
  老爷子怔愣地看向门边,眼睛里昏黄暗色褪去了,他忽然平静下来,唇边牵出一抹笑,深黑的瞳孔忽地扩散开来,启唇问道:“是吗?”
  老爷子并未合眼,他忽而坠下的手让傅渊眼前空茫一阵,仿佛溃散的山脊压在心间,扬尘碎石几近将他淹没,傅渊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连哭也做不到了,血液都好像凝滞住,过了半晌才得以平复下来。
  傅老爷子一朝西去,还未过数日老太太便也忧思过度跟着走了,傅家大爷一下失了双亲,病情加剧,再不能支撑下地。
  府中一应大小事务皆由傅渊主持安排,一时府门皆开,立起孝棚,白幡飞旋之处,伴着金箔纸钱的飞灰星火升腾起来,家中老小跪在灵前恸哭,两幅灵像置于朱红蟒缎之上,左右灵门设玄帐,中间摆供桌,外头又有灵龛与宝塔,前来吊唁的宾客皆跪于素毯上朝老爷太太的灵柩叩拜致意。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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