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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谋(出书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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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一掌拍在炕几上,众人只得收敛。
“这样说来,你是李家的后人?”东珠蹲在那女子面前,用手撩开她覆在面上的头发,目光对视,东珠更感觉到心惊,这也是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却被仇恨烙上了血污。
“是。我是。我弟弟原本可以活下来,但是他选择了死,他要和父母兄长一起死。只留下我一个。我是女人,想要活下来,有很多办法。”血从她口中不断地涌出来,她依然在笑,“我活着就是为了要报仇。你们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有多少同党?做梦吧。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永远别想睡个安稳觉。像我一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都活着,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找机会让你们死,哈哈哈!”
双手被缚的她用尽全力扑向东珠,用她满是血污的嘴狠狠咬住东珠的肩。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东珠在极度的恐慌中束手无措,只是傻傻地承受着。
四周又是一片混乱,很多人影在她眼前晃,耳边又响起了哭骂声、吵嚷声。
不知是谁给了那女子致命一击,她松开了嘴,软软地瘫在地上。东珠面色苍白,伸手在她鼻下一试,面色大惊:“死了,她死了!”东珠转过脸去定定地看着康熙,眸中闪过泪光,许多种情绪汇集一处,康熙在其中读出的竟是企求。
室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响起了康熙淡定自若的声音:“曹寅,把她拉出去埋了。”
“皇上。”鳌拜显然不同意这样的安排,“这样太便宜她了,皇上应该下令将她吊在猎场门口暴尸三日,让猎场里的豹犬去分食,这样也好让她的同党看看,若想犯上作乱是个什么下场?”
苏克萨哈也从旁附议:“是啊,皇上,在皇家猎场中行刺,此事非同小可,想必此女还有同党,或是掩藏在海户之家,或是混在杂役之中,若不全盘斩除,怕是会留有后患。”
“朕记得当年卿辅们也是如此说,所以凌迟的凌迟、戮尸的戮尸,牵连千余众,只是仍有今日。”烛光盈动,淡淡的光晕笼着少年天子稍显稚嫩的面容,淡定从容中竟带着三分的玩笑,“罢了,人死为大,一切了了。曹寅,你去吧,让她入土为安。”
虽然带着三分的玩笑,有些不恭的神色,却是力敌千钧。
曹寅连同另一侍卫将那具尸体抬了出去,而鳌拜等人还留在当场。众人心中皆有盘算,皇上年纪虽小亦是天子,刚刚的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对辅臣柄国已经不满了吗?
“皇上切莫重蹈先帝覆辙。仁爱滥用必将令社稷不稳,让那些蠢蠢欲动之辈心生侥幸,借机作乱。”鳌拜郑重跪拜,语重心长。
康熙面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不自主地紧紧握起:“谢鳌卿提醒。朕记下了。”
“皇上,天色不早了,皇上还请早些安置吧!”半晌沉默的遏必隆开口了,临了又盯了一眼东珠。
那眼神中的内容让东珠有些吃惊,一直憨厚平和的阿玛为何目光中闪烁着如鹰般的凌厉?正在暗自揣测,只听康熙说道:“散了吧,卿辅们也都下去安置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不希望此事给南围之行和睦向上之态带来任何影响,更不想让此事成为离间朕和卿辅们的利器。”
“喳!”三辅臣应声而退。
东珠静静地立在当场,当屋里只剩下她和皇上两人的时候,她觉得有些窒息,她很想转身离去,偏他在此时说道:“你,过来。”
缓缓走近他,不知他意欲何为,还未来得及多想,康熙已然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他伸手便去解她领口的盘扣。
“皇上。”东珠面色苍白,不是羞涩而是万分惊恐,“皇上受了伤,还是早些安歇吧。”因为紧张,东珠的声音竟有些发颤。只是事态并未像她想的那样。解开上面的两粒扣子之后他将她的领口轻轻一拉,于是露出了纤柔的肩头,他微微皱眉,先用帕子将那白皙肌肤上的血色擦拭,接着便从桌上拿起刚刚太医留下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涂上。
“没事,不疼。”东珠长长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关注她肩上的伤。
“你坐下,咱们说会儿话。”他说。
东珠迅速将领口拉好,坐在康熙的下首,不知怎的,心中越发忐忑,面前的少年天子真的仿佛变了一个人,像一本外表朴实而内里晦涩深奥的书。
“从小,朕就听身边的人议论先帝如何如何。你说,先帝懦弱昏聩吗?”康熙的目光有些游离,仿佛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若是旁的什么人一定会口称惶恐或是避而不谈或是大赞先帝之德。而东珠在这个晚上,只想坦白直言,于是她说:“先帝在东珠眼中,不是懦弱,而是仁德;不是昏聩,而是大智。”
康熙没有打断她,他把游离在烛火上的目光定格在她的面上。
“打天下用的是武力,征服的只是属民的身体。而治天下则要用仁道赢得民心。先帝提倡满汉一统,主张文治,禁止圈地,清平吏政,鼓励农耕,精进西学,都是高瞻远瞩之举。”东珠泰然自若,侃侃而谈。
“可是很多人都说他懦弱,他甚至害怕杀戮。很多人都痛恨他重用汉人,认为他背祖忘义。”他又问。
“小时候,东珠在家时也常翻看一些典籍,曾经看到唐太宗重用降臣,而武则天更把罪臣之孙上官婉儿收为心腹。东珠常想,他们难道就不担心这些人有朝一日会对己不利吗?后来东珠明白了。因为他们对自己的人格与才能有着充分的自信,只要这些人接近他们便会被这种魅力所折服,心甘情愿为之所用。这比单纯的杀戮更有价值,于社稷民生更有裨益。先帝便是如此,当年的龚鼎孳、熊赐履、王熙等前明名士甘心入朝不正是如此吗?”东珠说到此处便略作停顿,她想看看康熙的反应,这番话若是拿到外面去讲,虽然是辅臣之女,皇亲贵戚也够自己死上一次了。
“那么先帝去时,为何又有那《罪己诏》?”康熙面色不变只一味发问。
东珠把心一横,也罢,今日也是良机,是交心还是交恶就在今夜吧。“这正是先帝之大智慧。先帝一生,文略远谋不输于人,只可惜时不我予,一切皆因操之过急才使改制收效甚微。一份《罪己诏》便给皇上争取了时间,也留下了开启盛世之钥。”
康熙听后微微一愣,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此时仿佛听到屋外有些动静,于是立即沉下脸来,刚刚的柔和转瞬即逝。“昭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妖言乱政?朝堂之上的事情也是你可以妄议的吗?难道这些都是遏必隆教你的吗?”
“皇上。”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当他突然翻脸,东珠还是有些难过,他竟如此不堪,难为自己一腔真言。罢了,东珠面色微暗连忙起身下跪:“东珠胡言,与阿玛无半分干系,要打要罚听凭皇上,万不要连累旁人。”
“好。”康熙冲屋外喊道,“曹寅回来了吗?”
“是。”屋外果然响起了曹寅的声音。
“速去备车,送昭妃娘娘回宫。”康熙眸如深海,盯着东珠,“罚你回宫闭门自省。”
“皇上。”东珠狠了狠心,突然压低声音道,“那女子,还有口气儿。”
“还不快滚!”康熙仿佛怒意难平,大吼一声,炕几上的茶盏等物一下子被他划落到地上摔成万千碎片。
不是说为君者应当喜怒无形吗?东珠疑从心起,终究还是忍下了。
夜色正浓时,南苑湿地乱坟岗,两名兵士抬着女刺客扔到一处草坡上。
兵士甲啐了一口,一脸懊恼:“真她娘的晦气,原本睡得正香,却偏偏领了这个差事。哎,你拿镐了吗?”
“拿什么镐,凭她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还配让咱们给她挖坟建墓?扔到这儿,不到天亮就让野狗叼干净了。”兵士乙更是面色愤愤。
兵士甲应了句“说得也是”,两人说完,即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悄靠近尸体。
第十一章 幽居静宫娇客访
事情出人意料的发生,又出人意料的收尾。
东珠不知道事态最终是如何演变的。当天夜里,她便被送回宫里,而皇上依旧带着后妃在南苑行猎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躺在承乾宫的暖阁内,东珠无所事事,忽听侍女如霞来报说福贵人来访。
东珠眉头微蹙,自己进宫月余一向不与人相交,她深知禁宫深苑醋海生波乃是非之地,所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她几乎是足不出户,从不与后宫的妃嫔嬷嬷们搭讪联络,而宫中妃嫔自然也不与她往来。这承乾宫里除了仁妃偶然过来坐坐便从无访客,今儿才一回来,就有人上门,竟然还是福贵人,不由暗自思虑。
“娘娘,这福贵人,还是见一下的好。”说话的是云姑姑,这承乾宫里有六名宫女,原是以云姑姑为首,只是东珠偏看木讷老实的春茵顺眼,常把她带在身边,如今春茵整夜未眠又累又困,所以一回到宫里,东珠便命她下去休息了。
“哦?为何?”东珠打量着云姑姑,心中虽然明白还故意相问。
“这道理娘娘自然是知道的。福贵人虽然如今只是贵人,可是娘娘应该知道她跟太皇太后、皇太后的渊源。有的时候,与人相交,表里都要照顾。”云姑姑一脸坦然。
这样明白了然的说法,自然是一种示意,示意她真心为我。可是,想想入宫前玛嬷对自己的叮嘱,东珠又暗自狠了狠心,她歪躺在炕上只浅浅一笑露出一副小女孩的娇憨任性,仿佛根本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可是本宫入宫以后,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若是今儿见了她,日后贤贵人或是其他人,便不能不见,否则别人便会说本宫捧高踩低,所以为了避免麻烦,还是统统不见的好。”
“娘娘。”云姑姑定定地望着东珠,“不与人相交固然能减少麻烦,可这面子功夫若不做,麻烦更是会接踵而来。”
没想到一向谨慎从不多言的云姑姑竟然把话说到这个分上,东珠突然觉得索然无趣,于是说道:“好,就听你的。就在流花厅相待!”如霞立即下去传话。云姑姑则上前帮她打点衣饰,稍加修整之后扶着她走出暖阁。
穿过雕花玲珑的隔扇、花罩、博古来到厅里,心事有些浮游,想这承乾宫里外表看起来朴实谨肃,内里却别有洞天。正殿五大间经过隔扇、博古的分割又成为十间独立的居室,书房、琴室、暖阁、寝区、厅堂样样周全细致,木材皆选用上好的南海黄花梨,又配以精湛的苏绣帐幔坐褥,点缀着山石布景更显得生趣盎然,尽扫帝宫高大肃穆呆板之气。
这,应该说明帝王对她的用心。
难怪她要为这段情送上性命,若是自己心爱的人对自己这般用心,我也会像她一样生死追随吧?
东珠又有些恍惚了,不知道费扬古听说猎场遇袭之事,会怎么想?会不会牵挂自己?
与此同时,立于堂下的福贵人博尔济吉特乌兰也深深吸了口气,这便是那个女人住过的房子吗?对面墙下立着五扇绣屏,前边是一个黄花梨木罗汉床,铺着水蓝色的坐褥引枕,床边有脚踏,铺着厚厚的毡毯,那显然是主人坐的。
罗汉床下首东西相对的是两组小巧的藤心座椅,也铺着水蓝色同花样的坐垫,椅前有脚踏,椅边有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屋角与门窗之间的香几上摆放悬崖式的山石盆景。高大的落地博古架与书橱成为客厅东西两侧的屏障,重重叠叠,虚虚实实,让人看不真切。
“这便是那个女人曾经住过的地方。”福贵人看到木隔后面人影闪烁,立即收回了思绪,还未等东珠开口,便热络地说道:“昭妃姐姐,你可回来了。这宫里闷的实在无趣,乌兰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说着,便欲上前行礼。
东珠微微一愣,算上在慈宁宫里那次见面,两人不过数面之交,哪里熟悉至此?
心里虽是这样想着,面上却不能有丝毫流露,一面伸手将福贵人扶了,一面说道:“怎敢当?福贵人应当比东珠还大一岁,怎么敢以姐姐相称。”
“在宫里不讲年纪的,只讲位份。”乌兰笑了,“嬷嬷告诉我的。”
她爽朗的性子一时间让东珠心中敞亮不少。
“咦,姐姐的手!”乌兰瞪大眼睛盯着东珠包裹重重的手。
一时之间,东珠也不知该如何说。
昨夜之后便没有见过皇上,不知他究竟如何处置此事,也不知他想如何对外间宣布,所以自己是否该说,又该怎样说,她心里着实没底。不禁想到,此时自己这是对着福贵人,若是对着太皇太后,又该如何回话?
皇上还真是丢给自己一个道题。
“两位主子,请坐下再叙吧。”云姑姑年纪稍长,如今已过双十之际,做事自然老成。
经她提醒,东珠才淡淡一笑:“无妨,还不是骑马不小心摔了。”
说着,便与乌兰一同坐下。
自有宫人们捧上待客的茶点,乌兰捏起一块杏仁酥放在口中嚼了,待服侍的宫人们退出,方又说道:“姐姐真太不小心了,若是我在就好了,我们一起策马狂奔,该是何等的痛快。姐姐不会骑马吗?怎么还会摔了?而且居然是摔到了手?”
乌兰面上一派纯真,对于东珠的说法仿佛有些莫名。
东珠突然发现,乌兰那对神采奕奕的美目竟与太皇太后十分相似,看似纯净如水波澜不惊,而眼眶宽大衬着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游离之中精光微闪。
“姐姐的伤,好生奇怪?”乌兰眼中闪着笑意。
东珠也觉得难以自圆:“马跑惊了,我使劲拉着缰绳,所以伤了手。本无大碍,只是……随行的人太过小心,便让太医包了起来。”
乌兰目不转睛地盯着东珠,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太过小心的人,怕是皇上吧。定是皇上心疼姐姐,所以才让太医如此谨慎的。”
东珠心道,哪里是你想的这般。有心解释又恐越描越黑,便不想与她多说。毕竟她身份特殊,又不知今日之访来意如何,所以还要谨言。
乌兰吃完一块杏仁酥,又喝了半盏茶,环视室内的陈设,由衷地赞道:“姐姐好福气,咱们一同进宫,时日虽短,可是皇上对姐姐的用心,大家心里都是明白的。不说别的,就说这承乾宫的舒适精巧在这后宫之中当是之最了。”
“不过是个住处罢了。”东珠随意应道。
“姐姐错了。在这宫里,吃穿用度特别是这居所关系可大了。样样皆不能小视,每一桩都连着荣宠与位阶。姐姐可知道,这宫里原先住的是哪位妃子吗?”乌兰目光如炬,直视着东珠。
东珠对上她的目光,心中满是疑惑,原本毫无交情的她此番来访究竟为何?她的目光中透着真挚与坦白,自己反倒不好闪烁其词再敷衍相对了,于是她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乌兰收敛了面上的笑容,一瞬间如同出征之士一般,“这里曾经是夺去先帝全部宠爱的皇贵妃董鄂氏乌云珠的寝宫。这个女人,身上流着汉人的血,是个地地道道的南蛮子。就是她夺去了先帝的宠爱,毁了我博尔济吉特氏两位皇后的幸福,更让后宫无数的女人红颜未老恩先绝。”
东珠非常惊诧,惊诧于乌兰竟然这样就将那桩宫廷秘闻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她竟然如此毫不掩饰自己对承乾宫、对乌云珠的痛恨。
“作为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我不是第一个入宫的,也必将不是最后一个。但是,我希望自己是最幸福的。”乌兰注视着东珠,“坦白说,我庆幸自己在这一代不是正宫嫡配。这样我就不用像我的姑祖母、姑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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