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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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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毕恭毕敬地行了礼,端娘见苏瑗神色恹恹,便含笑对吴月华道:“昭仪娘娘,太后今日精神不好,便请您来好生选个人来说故事罢。”
听故事一事乃是孙妙仪率先提出,可吴月华乃是九嫔之首的昭仪,位份远在她之上,因此端娘这番举动并无甚不妥。孙妙仪心中不快却又不好发泄,只得暗中捏紧了帕子,只听吴月华道:“妾身愚钝,不知太后娘娘素日里更喜欢听谁说故事多一些?”
话都问到她头上来了,苏瑗只好打起精神道:“哀家从前听阿月的故事多一些,你们自己做主吧,不用问哀家。”
阿月闻言心中一喜,不由得悄悄看向孙妙仪,孙妙仪冲她微微点点头,笑道:“啊哟,原来这丫头叫阿月?妾身早就听说这丫头能说会道,伶俐得不得了,不如就先听她讲,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任凭是谁都好,只要别再来烦她。苏瑗心里很不耐烦,正要草草敷衍过去,端娘却面色微沉,紧紧地盯着孙妙仪:“敢问婕妤,奴婢方才听您左一句右一句地夸赞这丫头,阿月乃是太后宫里的人,她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宫娥,敢问婕妤是如何得知这丫头的事情的?”
她是宫中的老人了,一番话说得不怒自威却又咄咄逼人,阿月心中一惊,连忙低低地将头埋下去,孙妙仪愣了愣,勉强笑道:“不过是下人说嘴时偶然听到罢了,再说了,她乃是郑尚宫调教出来的人,本宫夸她一句也是应该的,太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苏瑗胡乱地点点头,端娘微微一笑,不再追究,看向阿月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讲便是了。”
阿月的故事说得好不好,苏瑗并不知道,她只看见阿月的嘴唇在动,却没甚么心思去听。她依稀记得上一次阿月讲的,是一个白骡破案的故事,她还记得,这个故事有许多漏洞,因此裴钊很不喜欢。
他当然不会喜欢了,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极会讲故事的人。
苏瑗记得非常清楚,那时候裴钊还是皇子,刚打完仗回来就碰上了先帝的寿辰。其实那天晚上她心里很是惶恐,因为端娘告诉她,君王过寿的那一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要在皇后宫里安寝,她实在不晓得,倘若先帝果真来到她宫里,她该如何是好?
幸好宫筵结束后先帝去了别的妃嫔宫中,她觉得十分轻松,沿着武英殿前的石子路往下走了几步,就遇到了裴钊。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月光下裴钊穿着亲王的朝服,上头绣着精致繁复的蟒纹,见到她只是微微一笑:“皇后娘娘安。”
她当时进宫的时日并不很长,最不耐烦听别人这样叫她,可那时她和裴钊并不熟,也不好说甚么。两个人并肩而行,都是一言不发,她觉得气氛委实尴尬,便率先开口道:“喂,你会讲故事么?你给我说个故事吧!”
裴钊愣了愣,突然对她笑了笑:“你想听甚么故事?”
没有那声刺耳的“皇后娘娘”,她心里很是欢喜,因为听云萝说过这位宁王殿下乃是常年带兵征战在外的铁血男儿,便兴致勃勃道:“那你给我讲一讲你打仗的故事吧。”
那样久远的岁月,可裴钊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似的。他说的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的事情,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和她当时的年纪一样。虽然是皇子,却还是亲自上阵浴血拼搏,被胡人的长枪所伤。
她那时候哪里听过这样的故事?只是觉得又是刺激又是恐怖,便问裴钊:“你伤到哪儿了,伤得重么?”
裴钊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像旁人一样问我,那场仗有没有打赢。”
她那时候是真的很傻:“你想要我问这个么?我猜大约是赢了的,宫里的人都说你是战神嘛。不过你这么小就受伤了,一定很疼吧。”
她记得当时裴钊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当时她并不知道吗,那样的目光意味着甚么,倘若当时她再聪明一些,在懂得之后马上抽身而退,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煎熬?
现在她终于懂得,却已经太迟,倒还不如回到当年的懵懂无知。至少那个时候的他们,还未曾像现在这样面目全非,狼狈不堪。
“太后,容婕妤同您说话呢。”
端娘温和的声音将苏瑗从漫长的回忆里拉出来,她勉强定了定神,歉意地看向云珊:“对不住,方才有些走神了,你同我说甚么?”
云珊担忧地看着她:“妾身见太后没甚么精神,虽说御医已经治好了太后的病,可妾身以为所谓养病,重在一个‘养’字。还请太后保重身子,若是有甚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妾身。”
在这个宫里,云珊是为数不多真心待她好的人之一,苏瑗打起精神对她笑笑:“司膳局的手艺很好,云萝和端娘也一直陪着哀家,你不用担忧。”
云珊心中虽然不踏实,却也不便在众人面前说甚么,只得岔开话题道:“说起云萝,陛下的旨意已下,妾身先要恭喜太后娘娘了。”又对云萝笑道:“也恭喜你。”
云萝受宠若惊,连忙行了个礼,孙妙仪突然道:“呀,云萝可是太后最亲近的人,她这一走,太后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向来怕是不好,吴姐姐掌协理六宫之权,你说是不是?”
吴月华便对苏瑗道:“妾身在知道旨意后已经命掖庭去挑选合适的宫娥,等太后身子大好了,就命她们来给太后请安,届时您看上哪个,就留哪个。”
其实哪里需要这么麻烦?苏瑗无精打采地想,云萝在她心里就像自己的亲姐妹一样,谁也替代不了她。她走了之后自己不过是有些难过罢了,可在这个宫里,又有谁是真的开心呢?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孙妙仪道:“依妾身看,掖庭选上来的人哪里敌得过郑尚宫亲手调教的?又知根知底,又要伶俐讨喜,妾身觉得方才那个说故事的丫头就很不错,也不知太后看不看得上她?”
方才在苏瑗发呆时,其实三个人都上前说了故事,翠衣犹自有些疑惑,阿月却已然欢天喜地跪在了地上:“能伺候太后娘娘,乃是奴婢几时修来的福气!”
端娘不动声色,吴月华却微微蹙眉道:“你这丫头好生没规矩,太后娘娘还未发话,你急甚么?”
孙妙仪不由得狠狠瞪了阿月一眼:“姐姐说的是,方才你同另一个都讲得很好,究竟是你们中的哪一个有这份福气,还要看太后的意思。”
苏瑗心里觉得好生无趣,为何宫里的人总喜欢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别人身上?
“有端娘在就已经很好了,哀家不需要别的宫娥。”
阿月脸上浮现失望神色,小心翼翼地看了孙妙仪一眼,孙妙仪笑道:“郑尚宫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女官,可妾身想着,太后平日里若是觉得闷了,有这个丫头在身边陪您说说话,大约会好很多,也少了些传召的麻烦。”
吴月华此时已经猜到她的用意,不由得冷冷一笑:“看来这个小丫头很有福气,能为太后娘娘解闷儿,还让妹妹如此青睐。”
孙妙仪亦含笑道:“那也得亏这丫头有个好名字,她同姐姐一样,名字里有个‘月’字,这未尝不是一种缘分。”,又恍然大悟般看向云萝:“云萝和容妹妹一样,名字里带云,太后娘娘,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巧合?兴许这个丫头今后,也会像云萝一样得力呢!”
阿月听孙妙仪将自己同那位高高在上的吴昭仪相比,心中自是喜不自胜,正是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小黄门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陆拾壹()
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裴钊,已经记不得到底有多久了,只觉得好像不过是短短几天,又像是漫长而煎熬的一段岁月。苏瑗心思恍惚,以致于裴钊走进来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云珊她们开口向裴钊请安,她大约也不会意识到,他此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裴钊的目光在她脸上不过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很快便移开了,倒是孙妙仪笑吟吟开口:“陛下来得甚是巧妙,妾身方才正在说,等云萝出嫁了,太后娘娘身边怕是没有个贴身伺候的丫鬟,这两个宫娥看着很是机灵,陛下以为如何?”
裴钊便问苏瑗:“你觉得呢?”
被他这样突兀地一问,苏瑗不由得有些怔忪,过了许久才回答道:“我不需要宫娥,有端娘和以前的人就够了。”
孙妙仪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心中有些不甘,却又不好再说些甚么,只得讪讪笑道:“太后娘娘宅心仁厚,是妾身多事了。”
裴钊淡淡道:“既然知道自己多事,那便回宫好好反省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裴钊训斥,孙妙仪只觉得脸上发烫,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生怕一抬头就会对上某一个人嘲笑或讽刺的目光。她这一生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此时心中羞怒交加,恨不得登时有个地缝好让她钻进去避一避。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孙妙仪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她缓缓起身,勉强笑着行了个礼便告退了。吴月华和云珊对视一眼,亦一同起身道:“陛下想必有要事同太后商议,妾身不便在此叨扰,等明日再来陪伴太后。”
苏瑗下意识就要拉住她们两个不让走,她实在害怕和裴钊单独同处,眼见着那两个人已经退到了殿门,马上就要迈出去了,她连忙叫住:“等一等。”
吴月华道:“太后有何吩咐?”
她绞尽脑汁地想要搜刮出一个理由,大约是这场病把她的脑子烧坏了,她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你们别走,等一会儿陪哀家出去走走。”
云珊正要开口答应,吴月华却低眉顺眼道:“太后吩咐妾身本应遵从,只是太后大病初愈,实在不适合出去吹风,妾身和容妹妹近日一直在为太后抄经祈福,眼下还剩半卷经书没有抄完,不如等太后病好了,再陪您散心,太后以为如何?”
苏瑗还想说些甚么,裴钊却已经挥了挥手,那两个人又行了一个礼,这才并肩走出了长乐宫。
阳光温热,已经隐隐有了盛夏的势头,云珊同吴月华一起走过长乐宫前的水景,只听得水声潺潺,清越无比,她叹了一口气:“太后这副模样实在教人担心,也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了。姐姐,我生在突厥,不懂中原的规矩,咱们前几日抄的那些经,果真有用么?”
吴月华顺手从水中拾起一片飘零的海棠花瓣,淡淡道:“不管有没有用,总归是咱们的一片心意。太后洪福齐天,你也不用太过于担心。”
云珊不由得看向吴月华,两个人的目光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又深知那永不能说出口的究竟是甚么。过了半晌,吴月华终于笑了笑:“走罢,咱们赶着今日抄完了经,明日便给太后送去。”
“两位娘娘请留步。”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个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云萝和阿月,云珊蹙了蹙眉,问:“可是太后娘娘有甚么吩咐么?”
云萝道:“太后娘娘没有吩咐,是奴婢自己来向娘娘请罪。”又看向阿月,皱眉道:“你还不跪下?”
阿月咬着嘴唇,极不情愿地跪了下去,云珊奇道:“这是怎么了,你们有甚么罪可请?”
云萝道:“奴婢们犯了娘娘的名讳,本来刚才就要给娘娘赔礼的,不想陛下却来了,只好等到现在,请两位娘娘原宥奴婢。”
云珊觉得十分新奇:“我都不晓得,原来在中原,和别人的名字重了一个字也算有罪么?快起来罢,我并不在意。”
吴月华淡淡道:“名字重了没有关系,就怕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妄想在贵人身边安插眼线一步登天,又借机羞辱我和妹妹。”
阿月脸色白了白,犹豫了许久,还是学着云萝的模样磕了一个头:“求娘娘恕罪!”
水流顺着假山倾泻而下,大约是冲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一时间水花四溅,随行的宫娥们连忙挡住吴月华和云珊,阿月跪在原地,有几滴极小的水珠溅在手背上,她只觉得手背发紧,心里也一阵惶恐。她今日看得很清楚,陛下竟然当众教孙婕妤下不来台,很显然她在陛下心里也没有甚么分量。这位吴昭仪那样聪慧,她之前得罪了她,现在又该如何自处?
流水潺潺,听在阿月耳中竟如催命符一般迫人,半晌,她终于听到吴月华平静无波的声音:“起来罢,天上的月亮只有一轮,地上的人却多得很,本宫难道还能要所有人名字里都不带‘月’字么?”
阿月暗中松了一口气,又听吴月华命她下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行了个礼落荒而逃。吴月华看着阿月的背影冷笑一声,又对云珊道:“方才这水溅湿了我的披帛,我先回去换件衣裳,过一会儿再来找你。”
见吴月华离开了,云萝这才低声对云珊道:“婕妤娘娘,奴婢晓得您同太后娘娘十分要好,奴婢马上就要出宫了,虽说长乐宫里有姑姑在,可她为人古板严肃,还请娘娘有空多去陪太后说说话。”
云珊点头道:“放心,你不说我也会去的,我还要问你一句,她究竟是怎么了?”
云萝犹豫了一瞬,郑重道:“这件事情请婕妤不要再问了,奴婢只能告诉您,太后现在很是难过,奴婢走了以后,只有您能陪陪她,请婕妤千万要答应,奴婢在此多谢您了。”
云珊见她神色,心知事关重大,果然不再提起,只是叮嘱道:“我虽然不像昭仪姐姐那样聪慧,却也看出几分来。那个叫阿月的丫鬟很不安分,只怕已经和孙婕妤有了来往。你同郑尚宫好生提一句,千万要小心。”
“奴婢省得,多谢婕妤提醒。”
。。。。。
“刷刷”一阵轻响,划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原来外头不晓得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吹得案上一沓洒金花笺差点四处飘落。裴钊顺手拿起一只茶盏压住了花笺,起身关了窗,道:“病还未好全就打开窗,不怕受风么?”
她下意识道:“春天的风又不冷,我没事。”
目光对上裴钊漆黑的眼眸,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了。
裴钊道:“孙氏有些聒噪了,你若是觉得厌烦,便下了她的禁足令,别让她来烦你。”
她没想到裴钊会突然提起孙妙仪,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其实你方才不应该这样对她。”
裴钊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声:“阿瑗,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有很多次,你都是用这样的口气同我说话,要么是劝我好好对待后宫里的女人,要么是让我对阿铭不要那么严厉。不知道为甚么,我总觉得那些话就好像你昨天才同我说过一样。”
她心里十分难过,却还是冷冰冰道:“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裴钊神色黯了黯,仍然对她笑道:“你这话说得十分奇怪,一直以来你都是直呼我的名字,难道我却要反过来尊称你一声‘太后娘娘’么?”
苏瑗向来伶牙俐齿,此时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觉得筋疲力尽:“裴钊,你究竟想怎么样?”
裴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眉目间十分温和:“你知道的,阿瑗。”
她自欺欺人地别过头去:“倘若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那么裴钊,这是永远都不成的,你明明晓得,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正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入了魔障。他眼看着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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