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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2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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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那就猪头和小猴儿留下吧。”陈滢此时笑道,又走过去拍拍马猴儿的脑袋:“辛苦你们了。”
马猴儿与她相熟些,加之见多识广,此际倒未显得害怕,唯神情有些沮丧,垮着脸、塌着肩,小声儿道:“陈校长,小的把差事办砸了。”
他低了头,语中满是懊恼与悔恨:“都怨小的没把人盯牢,不知怎么的他居然就死了,要不是那木器行的伙计上门儿送货,叫破了这事儿,小的怕还要在外头白盯着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心底里极为自责。
汤秀才虽是上吊死的,那也是他们没提前发现苗头,竟不知他要寻死。身为这群人的头儿,马猴儿自觉罪责重大。
他记得叶统领说过,如果一队人犯了错,那头儿就得担下来,这叫“担当”。如今汤秀才既死,则他就得担下这盯梢不力的错儿来,不能怪别人。
“你们已经尽力了,做这些也委实为难你们。”陈滢和声道。
一群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半大小子,千里迢迢跟着汤秀才进京,这一路都没把人跟丢,且还将其近期动向摸得一清二楚,这已然是超水平发挥了,她对他们,并无苛责之意。
见陈滢始终态度柔和,马猴儿多少放下些心来,摸着后脑勺儿道:“校长不怪罪小的就好。”
陈滢摆摆手,拉他与猪头分别坐了,略过这话题,当先便问猪头道:“汤秀才上吊那天都做了些什么,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好生说,莫要有遗漏。”裴恕在旁补充道。
很沉的声音,听在陈滢耳中,是醇酒低弦,然猪头听了,心底更慌。
这黑脸大汉本就怪吓人的,如今这话听来越发像是威胁,由不得他不紧张。
“是……是,陈校长。”猪头干咽了口唾沫道,喉咙又涩又痒,舌头也不大利索了:“俺……我……我就是那天盯着汤秀才来着,俺……”
“你慢慢说,别怕。”陈滢柔声道,自袖中取出个小纸包儿来,打开了,却原来里头装着几粒松子糖:“吃块糖,甜食有助于平稳心情。”
猪头半懂不懂地听着,心思压根儿就被那糖给引过去了,伸手欲取,又缩回,怯怯地看了裴恕一眼。
“吃吧吃吧,陈校长人可好了。”马猴儿到底见过些世面,虽也觉着裴恕吓人,却没那么害怕,拿了块糖塞进猪头嘴里。
陈滢便将整包糖都递了过去,温笑道:“都拿着罢,我还带了好些吃的,等一会说完了话再给你们。”
猪头将糖块儿含在嘴里,那甜丝丝、冰冰凉的口感,立时便攫去他全部的注意力。他眯眼感受着,倒真把裴恕给忘了。
马猴儿见他只顾着吃,便虎下脸,胳膊肘用力捅了捅他:“快说,陈校长还等着呢。”
猪头这才回过神来,一面吸溜吸溜地吃糖,一面便道:“那天快中晌的时候,汤秀才出门儿,小的悄悄跟在他后头,一直跟到城南铜锣巷,那巷子里有家热汤面馆儿,汤秀才有时候会过去吃汤面。”
“他去的有规律么?”陈滢插口问道,怕他听不懂,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一般隔几天去一次?”
猪头呆了呆,马猴儿倒是答得很快:“小的记得汤秀才去的日子不定,有时候隔两、三天,有时候隔个五、六天。”
“你确定么?”陈滢略有些怀疑。
不是她不相信马猴儿,委实是觉着,以这小家伙识得的那几个字,怕是无法记下如此繁复的信息的。
马猴儿便笑嘻嘻地道:“小的记着这事儿呢。叶统领给了小的几张黄历纸,小的每天都在上头做记号儿来着。”
“黄历纸?”陈滢怔了怔,旋即心头一喜,忙问:“是女校特制的那种黄历么?”
马猴儿立时点头:“回陈校长,就是那种黄历纸,叶统领给了小的半年的黄历,又教小的识数儿和认字儿,小的就在上头画记号记事儿。”
陈滢欣然颔首:“这法子很好,你很聪明。”
马猴儿所说的黄历纸,其实是女校特制的月历,一个月一张,与现代的台历相仿。
原先,陈滢将之作记事用,后众人见其简便,便也都跟着学,一来二去,简易版月历就此在女校流行开来,叶青那里也有几份。
“叶统领告诉小的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儿,记在纸上比记在脑子里更稳当,小的便照做啦。”马猴儿比划着道,又张大眼睛问:“小的这就把那黄历纸拿来给您瞧瞧?”
“好,快拿来给我看看。”陈滢笑道。
有这份东西,对于汤秀才这段时间的去向,便会有个直观的感受。
马猴儿飞跑着出了屋儿,不一时又回转,将月历纸呈上,又指着那上头的各种记号解释:“陈校长,这上头举凡画了个碗的,就是汤秀才去吃汤面的日子。”
陈滢扫眼看去,的确,从记录上看,汤秀才吃汤面的时日,并不固定。
她将月历搁于案边,继续问猪头:“你接着往下说,汤秀才去吃汤面,然后呢?”
猪头拧着眉毛回忆了片刻,便道:“他在那面馆儿里吃了两碗汤面,然后就出来在那巷子里溜达消食儿,小的一直跟着他,没见他跟人说过话,也没见他窜门儿什么的,他就一个人在巷子里转了转,就又回家了。”
“你仔细想想,这中间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陈滢语声轻柔,诱导他仔细回忆:“无论是多么小、多么不起眼的事儿,只要你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
第589章 险些摔跤()
猪头此时已然吃完了糖,闻言便先舔了舔嘴唇,一面回味那甜滋滋的味道,一面皱眉细想,旋即摇头:“回陈校长,小的没见着别的事儿,汤秀才就一直在那儿遛弯儿。”
陈滢动作极微地点了点头,一时未语。
看得出,这孩子聪明皆在脸上,心中却是无数,远不及马猴儿机灵。
想了想,陈滢遂又换了个问法:“汤秀才在那巷子里转了几个来回?”
“三回。”猪头终于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态度极为肯定:“小的识数儿,一直暗中记着呢,他绕了三个来回。”
陈滢眉心轻蹙。
在同一个地方绕了三个来回,若说是消食,似乎略有些牵强。
“那天天气如何?”她又问。
猪头记性倒是不错,马上便道:“回校长,那天是个大晴天儿,太阳挂得老高,铜锣街人也挺多的,小的就混在人堆儿里盯着他。”
“他有没有回头瞧看,或是东张西望?”陈滢再问。
猪头想了想,摇头道:“他一直往前走来着,没回过头,然后……”
他下意识地搔搔鼻头儿,眼睛紧盯着房间某处,似在竭力回忆彼时情景。
好一会儿后,他方才不太确定地道:“然后,小的记着,他虽然没回过头,却也走得不快,就是闲逛,那铜锣巷也有些卖玩意儿的铺子,他路过的时候会看两眼,只不曾进去。”
言至此,他忽似想起什么,“哦呀”一声拍了下脑门儿:“小的想起来了,那汤秀才走到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差点儿摔个狗啃泥,小的听见他骂骂咧咧地,都不像个读书老爷的样儿。”
陈滢眸光一凝。
摔跤?
这似乎也勉强可称得上是“不寻常”之事了。
“你仔细说说,他是在哪一家、那一户的门口摔的,摔之前和摔之后又是怎么个情形?”她道,紧紧看向眼前少年。
连着几个问题砸下来,猪头的脑门儿上开始冒汗,他拿袖子擦了擦,边想边道:“那个……小的记着,那户人家靠着巷子东头儿,他家……他家的墙里头,有棵很大的槐树。”
他一时抓耳、一时挠腮,显是在拼命挖掘记忆,又续道:“那汤秀才摔跤之前,好似……好似也没甚么,摔的时候他恰好走到那家墙边儿上,扶着墙才站稳,小的那时候怕他出幺蛾子,离得近了些,就听见他在那骂人。”
“他平常也骂人么?又或者他平常走路是不是也不太当心?”陈滢问道,视线扫过猪头,又看向马猴儿。
马猴儿反应极快,立时回道:“回校长的话,小的跟了汤秀才好几回,从没听见他骂人,他走路都是迈方步儿,走得挺慢的。”
他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又补充道:“汤秀才很爱干净来着,每次出门儿都穿得整整齐齐,下雨天还穿木屐,脚底下都不沾泥。”
陈滢点头不语。
马猴儿的观察力很仔细,而结合他所言,汤秀才平素似是很注重仪表风度,亦即是说,在公共场合摔倒、骂人这种举动,十分罕见。
看起来,他摔跤的那户人家,有必要好生查一查了。
陈滢将之记在简报上,复又继续向猪头问话。
只他所知也就那些,问来问去,并未拿到有价值的线索。
陈滢却也不急,将此事暂放一旁,又问起汤秀才与那疑似太监之人会面的情形,尤其是那人的样貌,问得格外细致。
这个人,陈滢打算请裴恕帮忙查一查。
若他真是皇城内侍,只消将之查出来,便能顺藤摸瓜,挖出更多信息。
也就在这段讯问中,陈滢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
那天跟踪疑似太监之人,恰是猪头,而因下雨,那人在回去的路上买了把伞。
也正因了此事,猪头才发觉他行止有异,又因其前行方向似是皇城,是以疑心他是太监。
“你当时怎么发现这人像太监的呢?”陈滢问他道。
“俺见他说起话来怪模怪样儿的。”猪头似又忆及当时,面上现出好笑的神情,干脆翘起小指儿,捏着嗓子模仿那人:“‘店家,给我拿把伞,就拿那把葱绿的就行’。”
半大少年,还在变声期间,却偏把那声音逼得尖细,十分好笑。
马猴儿憋着一脸笑,再转脸时,却见陈滢竟毫无笑意,面色还很沉凝。
“既然你看得如此清楚,可想而知,你离他很近,是么?”陈滢未去看马猴儿,视线只在猪头身上。
察觉到她神情间的肃杀,猪头不免有些紧张,面孔发白,也不敢再捏着嗓子说话了,换回平常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道:“是……是的,小的……小的怕那杂货店的店家……也是个暗钉子,就……就假装在他家房檐儿下头躲雨,偷听到了他们说话。”
“你在那他们两个跟前露了脸?”陈滢追问。
没来由地,她对这店家、以及这疑似太监中途买伞的行径,有一些在意。
猪头面色愈白,似也觉出不对来,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又畏怯地看了看旁边冷着脸的裴恕,声音很低地道:“那店家是瞧见小的了,他还瞪了小的一眼,又招呼伙计赶小的走,因见那怪模怪样的人打伞走了,小的就假意骂了两句,过后还是缀着那个怪男人,直到见他往皇城方向去,小的没敢再跟着,这才回头。”
“然后呢?”陈滢继续问。
猪头愣了愣,似是有点不明白她何以有此一问,还是马猴儿机灵,抢先道:“然后,猪头就到提前约定的地方与小的汇合了。”
他一壁说话,一壁引颈看向案上的月历,续道:“叶统领告诉小的,干盯梢这种活儿,如果是分开盯着好几个人,那就要分成两组或者三组,再提前定下三、五个汇合的地方儿,大伙完了差事,就各组归各组找地儿汇合……”
他说得有些繁杂,不过陈滢还是听懂了。
原来,一到达京城,马猴儿便在城东、西、南、北四处各寻了一个茶馆,做为汇合地点,盯梢的人则分成两组,互为掩护、轮流盯梢,换班儿后不许回住处,而是要先去汇合点集合,过后再分头回家。
第590章 可能暴露()
“叶统领说,‘老底儿不能被揭穿,老窝儿不能叫人端’,又说‘狡兔三窟’。”马猴儿口齿灵便,说得眉飞色舞,又续道:
“叶统领告诉小的,盯完了梢不能直接回家,得多绕几条路。小的牢记着她老人家的话,每次都是整组人在茶馆儿汇合,先看看身后有没有跟着尾巴,然后才会分开回住处。”
随后,他又指了指案上月历:“小的怕弄错,早前就在这上头标着每天的汇合之处,小的学的字儿不多,就拿记号儿标上了”
陈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很快便弄明白,他是以四种图案分别代表东、南、西、北四处茶馆,每天选择其中两个为汇合地,分配给不同组的成员,大家收工后便在指定地点集合。
“那天猪头与你汇合后,你们就分头回家了吗?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被人跟踪之类的事?”陈滢问道。
前有太监买伞、后有汤秀才摔跤,这两件事接得太近,且每一次猪头都停留在目标人物附近,陈滢怀疑,猪头可能暴露了。
听得此问,马猴儿皱眉思索,那厢猪头却突地仰起脑袋,惶惶地道:“小的小的想起件事儿来。”
他咽了口唾沫,说话声儿有点打颤:“那天和小猴儿汇合之后,小猴儿先走了,小的又呆了一会儿才走,在出茶馆大门儿的时候,小的差点儿被个混混给撞着,那混混面相很凶。”
众人皆一惊,马猴儿当下便急了眼:“这事儿你怎地不早说?”
猪头抓抓头,样子有点委屈:“委实是委实也没出什么事儿,就是两下里险些撞上,我一眼瞧出他不对劲儿,提前躲开了,他骂人的时候我一直朝人后躲,没叫他瞧见我的脸。”
此时他亦察觉,很可能漏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小声儿辩解地道:“后来我我见他骂完了就走,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没和你说。再说,我那天也是绕了好几里地才回的家,东坊市人多路杂的,我一直注意着后头,绝没人跟着我。”
马猴儿见他还嘴硬,急得红头涨脸,上前欲骂,却被陈滢拦住了:“事情尚无定论,现下说什么都太早。”
也亦太迟。
仅凭推测,并不能确证猪头被对方发现。而反过来,汤秀才已死,马猴儿他们如今收缩在家,并不能再往外派遣,如今再来讨论责任问题,并无意义。
房中安静了下来。
雨急风紧,院角的石榴树在风中摇晃着,甩下一篷一篷的水滴,地上凋零着几片翠叶,缺了瓦的屋檐似承不住这秋雨,漏下大片水线,灰条石阶已经湿了大半。
陈滢收回远眺的视线,敛眸看向手中简报。
简报上只记了两个要点,一为汤秀才摔倒的那所民房,另一个,则是卖伞的杂货铺。
至于那间热汤面馆,陈滢并未考虑在内。
那家面馆乃是京城老字号儿,名声颇着,虽隐于市井、卖的又是最普通的汤面,却是京中老饕们津津乐道的美食,每日里食客盈门,更有不少远道而来的食客登门,只为一尝那传说中鲜美的汤头。
如此扎眼之处,以风骨会惯来低调的风格,应当不会将之视作联络点。
再者说,这面馆少说开了也有五、六十年,其历史远比陈滢推测的风骨会的历史要悠久得多。
这也是她根据莫子静的口供推算出来的。
风骨会拉拢的成员很不一般,如陈劭、陈励、汤秀才这样的官员或读书人,皆在其列,可见其对成员背景很重视,寻常市井小民,怕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而当年康王之所以会注意到风骨会,很可能便是从这些士子官员的身上,察觉到了种种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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