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追忆似水年华-第156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你从没有在近处看见过她的话——成为她注意的对象,希望时时刻刻能看见她,把她留在你
身旁。我不属于这种人,但圣卢第一次看她演出就是如此。那时圣卢想着怎样才能接近她,
认识她,在他的心中展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她生活的世界,从里面放射出一道道美妙的光
线,保他却不能涉足其间。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几年以前,在外省一个城市的剧院里 戏散场
后,他准备离开剧院,一面想着心事,他对自己说,给她写信可能是蠢人干的事,她不会给
他回信,尽管他准备把自己的财产和姓氏奉献给她,奉献给这个在他的想象中生活在一个比
他熟悉的现实要优越得多的、被愿望和梦想美化了的世界中的女人。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
候,在演员出口处,他看见刚才登台表演的演员,各戴一顶雅致的帽子,说说笑笑地从一道
门里走出来。有几个认识她们的年轻小伙子在门口等候她们。真是天缘巧合!在一个举目不
见熟人的大厅里,出乎意外地来了一个人,我们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他来得正是
时候,我们会以为是上帝为我们安排的巧遇,殊不知如果我们不在这里,而在别的地方,也
会有另外的巧遇,会产生另一些欲望,会遇到另一个熟人来帮助我们实现这些欲望。梦想世
界的金色大门在圣卢看见拉谢尔走出剧院之前就已在她身后合拢,因此,她脸上的红雀斑和
小疙瘩也就无关紧要了。不过,那些玩意儿叫他看了也不舒服,因为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
不再有在剧院看戏时那样的想象力了。但是尽管他看见的不再是舞台上的拉谢尔,但她却仍
然支配着他的行动,就象那些天体,即使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也仍然用引力统治着我们。
因此,罗贝想占有那个面目清秀的女演员的欲望——尽管他已记不清她的模样——驱使他一
个箭步奔到在这里不期而遇的那个老同学跟前,恳求他把自己介绍给(既然是同一个人)这
个相貌平庸、长着一脸红雀斑的女人,心想以后再来研究这个女演员到底是舞台上的还是舞
台下的。但她急着要走,甚至连话都没有跟圣卢讲,只是过了几天,他才终于说服她离开她
的同伴们,把她带回住处。他已经爱上她了。他需要梦想。他渴望通过梦想中的情人得到幸
福。这使他很快就把自己可能的幸福全部寄托在几天前在舞台上偶然发现的女人身上。而那
时他还不认识她,她对他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幕间休息时,我们到后台去了。这种地方我从没有去过,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摆出
怎样的姿态,因此,我很想同圣卢说说话,这样我就可以假装沉浸在谈话中,别人就会以为
我全神贯注于谈话,对周围的事物不关心,就会认为我的脸部表情自然就和这个地方——坦
率地说,我快要不知道我在哪里了——不相适应了。为了摆脱困境,我抓住我头脑中闪过的
第一个话题:
“你知道,”我对罗贝说,“我走的那天去和你告别了,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这件事。
我在街上还和你打招呼呢。”
“别提这件事,”他回答说,“我感到很对不起你。我们在军营附近碰头,但我却不能
停下来,因为我迟到了。我向你保证,我心里很不安。”
这么说,他是认出我来了!那天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他把手举到帽沿上,不带任何感
情地给我行了个军礼,既没有用眼神表明他认出了我,也没有用手势显示他因为不能停车而
感到歉意。当然,他装作没有认出我来,倒使事情变简单了。可是他竟那样果断,反射作用
还没有来得及把他第一个印象表露出来,他就作出了决定,这不能不叫我惊讶。在巴尔贝克
海滩时我就注意到,他一方面有一张真诚朴实的脸孔,白皙的肌肤能使人对他勃发的激情一
目了然,但同时他还有一个训练有素、能随机应变的身子,他就象优秀的喜剧演员,在兵营
和社交生活中,能相继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在他扮演的一个角色中,他爱我爱得那样深
沉,对我情同手足;他从前是我的兄长,现在还是我的兄长,但中间却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变
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认识我,他手持缰绳,戴着单片眼镜,不看我一眼,不给我一个微
笑,把手举到帽沿上,端端正正地给我行了个军礼!
布景还没有拆去,我从布景中间穿过。布景师在置景时把距离和灯光可能带来的效果也
考虑进去了,因此当这些布景失去距离和灯光时,也就变得毫无价值了。当我走近拉谢尔
时,发现她受到的损失不下于布景。她那可爱的鼻翼也和布景的立体感一样,留在剧场和舞
台之间的视景中了。她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只能从她的眼睛认出是她,她的个性藏在她
的眸子中。这颗新星,方才还那么明亮,现在却变得黯然无光。相反,正如我们从近处看月
球时,我们会感到月球不再有玫瑰色和金色的光辉一样,在这张刚才还是那样平滑洁净的脸
上,我看到的全是雀斑和高低不平。
一群记者和社交人士象在社交场合那样抽着烟,聊着天,不停地同人打招呼。他们是女
演员的朋友。我高兴地发现,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年轻人,戴着黑绒无沿帽,穿着绣球花色裙
子,脸上涂得红红的,象是华托①画册中用红铅笔勾勒的肖像画;他嘴边漾出微笑,眼里闪
着蓝光,用手掌做出各种优美的动作,轻盈地蹦来跳去,同他周围那些身穿短上衣和礼服的
有理智的人好象不属于同一类;他象一个精神病人,如醉如痴地追踪着自己的梦幻,他的梦
同周围人的忧虑毫不相干,在周围人的文明形成之前就久已存在,不受任何自然法则的束
缚;他就象一只涂脂施粉的迷途的蝴蝶,张着翅膀,自由自在地在天空布景中间飞来飞去,
在上面画出一幅幅自然朴素的阿拉伯装饰图案。看到此番情景,人们会感到心境恬静、爽
快。可就在这时,圣卢想象他的情妇对这个正在作最后一次练习、准备登场表演的男舞蹈演
员发生了兴趣,他的脸刷地沉了下来。
①华托(1684——1712),法国画家。多数作品描绘贵族的闲逸生活,他为后人留下大量素描。
“你眼睛可以看着别处嘛,”他阴沉地对她说,“你知道这些舞蹈演员还不如一根钢丝
绳值钱,他们最好还是去踩钢丝,把腰摔断算了。待一会儿,他们又要到处吹嘘,说你注意
他们了。再说你明明听见叫你到化装室去换装了嘛。你又该迟到了。”
这时,有三个先生——三个记者——被圣卢气乎乎的样子逗乐了,走过来想听听他在说
什么。因为另一边正在安布景,我们被挤到他们身上了。
“啊!可我认出他了呀,他是我的朋友,”圣卢的情妇眼睛看着舞蹈演员,嚷了起来。
“瞧他身材多好,你们看他那双小手,舞得多来劲,一动全身都动了!”
舞蹈演员朝她转过脸来。他虽然已化装成空气中的精灵,但还看得出人的形体。他的眸
子犹如一条灰色的霜带,在染了色的僵直的睫毛中间颤动、闪光,一缕微笑把他的嘴角咧向
两边,延伸到他那涂了红粉的脸蛋上。接着,为了讨好这个年轻的女人,他开始象小孩子一
样兴致勃勃、惟妙惟肖地把他刚才的手掌动作又做了一遍,就象一个歌唱演员,当我们赞扬
他哪首歌唱得好时,他会讨好地把这首歌低声地再给我们唱上一遍。
“啊!太棒了,简直和刚才一模一样!”拉谢尔拍手叫好。
“求求你,我的宝贝,”圣卢伤心地对她说,“别这样出洋相了,我受不了。我向你发
誓。如果你再说一句,我就不陪你到化装室去了,我要离开这里。行了别淘气。喂,你不要
再呆在腾腾的烟气中,这对你不好,”他把脸转向我又说,脸上流露出对我的关怀。自从我
们在巴尔贝克相识以来,他总象这样关心我。
“啊!你走吧,我求之不得!”
“告诉你,我再也不来了。”
“不敢有此奢望。”
“听着,你知道,我答应过给你买项链的,只要你乖一些,可是,既然你这样对
我”
“哈!你这样做,我才不感到意外呢。你给我许了愿,我早该料到你不会履行诺言的。
你想炫耀你有钱,我可不象你那样自私。我不稀罕你的项链。有人会给我的。”
“谁也给不了你,因为我让布施龙替我留下了,他答应除我以外谁也不卖。”
“一点不错,你想讹诈我,你事先把什么都策划好了。怪不得人家说马桑特①的意思是
MaterSemita②,这个名字散发出犹太人的臭气!”拉谢尔在回答中错用了一个词源,把
“羊肠小道”说成是“闪米特族”③了,民族主义者把这个词源用于圣卢身上是因为他主张
重审德雷福斯案件④。可是圣卢之所以成为重审派完全归因于这个女演员(她最没有资格把
马桑特夫人说成是犹太人了,再说,那些社会人种史学家除了发现圣卢的母亲同犹太族的莱
维·米尔布瓦家族沾亲带故之外,其他一无所获)。“不过,我会有办法弄到那串项链的,
请你相信。布施龙在那种情况下许下的诺言一钱不值。你背叛了我,布施龙会知道的,有人
会出双倍价钱买他的项链。你放心好了,很快你就会有我的消息。”
①圣卢的母亲是马桑特伯爵夫人,她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
②拉丁文,意即:闪米特人的母亲。
③闪米特族在古代指巴比伦人、亚述人、希伯来人和腓尼基人;近代主要指阿拉伯人和犹太人。
④圣卢的情妇拉谢尔是犹太人。
罗贝有一百个理。但事情总是那样错综复杂,乱七八糟,拿着一百个理的人也许会有一
次没有理。我不由得回想起罗贝在巴尔贝克海滩时说的那句令人不快但又是无辜的话:“这
样,我就可以控制她了。”
“关于项链,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瞎许愿。既然你变着法儿要我离开你,我不给
你项链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明白我怎么背叛你了。我哪一点自私啦?怎么能说我炫耀自己有
钱呢?我一直对你说我是个穷光蛋,分文不名。你这样认为就错了,我的宝贝。我哪一点自
私嘛?你明明知道,我唯一关心的就是你。”
“对,对,你尽管讲下去,”她揶揄地对他说,同时做了个表示蔑视的动作,然后把脸
转向那个舞蹈演员:
“啊!他那双手太不可思议了。我是女人,但我做不出那样优美的动作。”她把脸对着
他,用手指着罗贝那张抽搐的脸说:“你看,他受不了啦。”她低声对那位舞蹈演员说,一
时的冲动使她变得和暴虐狂一样残酷,然而这并不是她对圣卢的真实感情。
“听着,最后一次,我向你发誓,一星期后你要后悔死的,你求我来我也不来了,酒杯
已经满啦,你当心点,没有办法再挽回了。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那时可就来不及罗。”
也许这是他的心里话。离开情妇他固然很痛苦,但在他后来,与其象这样在她身边受
罪,倒不如早一点分手的好。
“亲爱的,”他又对我说,“别呆在那里,我跟你说,你会咳嗽的。”
我向他指了指我身边的布景,意思是说我动不了。他轻轻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对身旁那
个记者说:
“先生,请您把香烟扔掉好不好,我朋友不能闻烟味。”
他的情妇没有等他,就朝她的化装室走去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
“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那双小手也象这样灵巧吗?”她假装天真,用做作的动听的
声音向着舞台深处的那个男舞蹈演员喊道。“你看上去真象个女人,我相信,我跟你就象跟
我的一个女朋友一样,会合作得很好。”
“据我所知,这里并不禁止抽烟呀!有病就该呆在家里嘛!”记者说。
男舞蹈演员向女喜剧演员神秘地笑了笑。
“啊!别说话,你让我发疯了,”她对他喊道,“我们以后再约会”
“不管怎么说,先生,您不太礼貌,”圣卢对记者说,他仍然心平气和,彬彬有礼,仿
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在对一次事故作出事后的裁决似的。
就在这时,我看见圣卢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仿佛在给一个我看不见的人打手势,或者象
一个乐队指挥,因为他刚说完这几句有礼貌的话,却举起手来在记者的脸上掴了一记响亮的
耳光,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象在一组交响乐或芭蕾舞曲中一样,只根据琴弓的一个动作,
优美的行板乐曲即刻换成了狂暴的旋律。
现在,战争的狂怒接替了外交家温文尔雅的谈话,接替了和平时期的微笑策略,如果你
打一记,我还一拳,双方不打个头破血流那才怪呢。但我不明白(我就象看到两国之间本来
可以通过调整边界解决的矛盾竟然发展成为战争,或者看到一个病人仅仅因患肝肿瘤就丧失
了生命那样,感到这极不公正),圣卢刚才说话还带点儿客气的意味,怎么会突然做出同前
面那些话毫无关联的动作。这个举手打人的动作不仅侵犯了人权,而且违背了因果关系的原
则。然而,在容易冲动的一代人身上,是会exnibilo①做出这个动作来的。幸好记者没有
还手。这记猛烈的耳光打得他差点儿摔倒,他的脸刷地变白,他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把手举
起来。至于他的朋友们,有一个很快别过脑袋,假装专心在看后台一个显然并不存在的人;
第二个装作眼睛里掉进了一粒灰尘,使劲地合上眼皮,痛苦地做着怪相;第二个则喊着冲到
台下:
“我的上帝,我想演出就要开始了,去晚了会没有位子的。”
①拉丁文,意即:无缘无故。
我本想劝一劝圣卢,可我看见他对那个男舞蹈演员生那样大的气,怒火都要从他的眼睛
里冒出来了。这股怒火犹如骨架,把他的脸颊绷得紧紧的;他内心的激动完全凝固在脸上,
他甚至无意使脸部肌肉放松。既然是这样,他就根本不会听我的话,也不会作出响应。记者
的三个朋友看见事情已经结束,便回到他的身边,但仍心有余悸。可是,尽管他们为自己的
行动感到惭愧,却仍然坚持要他相信他们确实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因此,他们一个说眼睛
里掉进了灰尘,另一个说闹了场虚惊,以为戏就要开始了,第三个则说看见有一个人走过
去,长得和他兄弟象极了。他们甚至还抱怨,说他不了解他们的心情。
“怎么,你没看见?你眼睛看不清了?”
“那就是说,你们是一群胆小鬼,”被掴耳光的记者小声嘀咕了一句。
按照刚才虚构的事实,他们应该——但没有想起来——装出听不懂的样子,然而与逻辑
相反,他们喊出了一句在这种场合人们习惯说的话:“啊,你的气还不小哇,别小题大作
了,好象你嘴里咬着马嚼子似的。”
上午,我站在长满白花的梨树前,突然明白罗贝对“从上帝身边来的拉谢尔”的爱情是
建立在幻梦之上的。同时,我也意识到这个爱情确实酿成了痛苦。一个钟头以来,他不停地
受着痛苦的折磨,现在痛苦收缩了,缩回到他的身上,时显时隐,若有若无地显露在他的眼
睛中。圣卢和我,我们离开剧院,在一起走了一程。我在加布里埃尔大街的一个拐弯处稍稍
停了一会儿。从前,我常见到希尔贝特从那条街上走来。我停了一会儿,�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