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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3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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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谈托尔斯泰,其实,不象您认为的那样,谈托尔斯泰就抛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实,托
尔斯泰对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很多模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有许多内容十分浓缩,
是一种低声的埋怨,到了托尔斯泰的笔下,这些内容成了绽开的笑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
品有一种原始派作品的阴沉格调,后继的弟子驱散了云雾,带来了阳光。”“我的小宝贝。
您这么懒惰真让人讨厌。您瞧,您对文学的见解不是比别人塞给我们的方法有意思多了嘛。
别人教我们做《爱丝苔尔》的作业,开头总是一句老套:‘先生’曾记否,”她笑着对我
说。她这并不是在讥讽她的老师或者在自嘲自讽,而是因为她在自己的记忆里,在我们共同
的记忆里,寻找到一件已经略已久远的往事,因此感到十分高兴。
①地处意大利。
在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想到了凡德伊。于是,另一个假设,即有关虚无的唯物主义假
设,再度在我的心灵出现,我重又发生怀疑。我心想,归根结蒂,凡德伊的乐句虽然似乎表
达了类似我在品尝浸于茶中的玛德莱娜小点心时感受到的某种心灵状态,可是没有任何东西
可以使我肯定,这种心灵状态的模糊性即标志着其深刻性;它仅仅标志着我们还不善于分析
这些状态。所以这些心灵状态可能比其他任何心灵状态都具有更多的真实性。我品尝那杯
茶,我在香榭丽舍大街上闻到古树的香味,那时候我产生的幸福感,那种肯定自己置身于幸
福之中的感觉,那绝不是幻觉。我的怀疑精神告诉我,由于这些心灵状态投入了过多的我们
还未意识到的力量,所以即令这些心灵状态在生活中比其他心灵状态更加深刻,但是其深刻
性本身就证明它是无法分析的。这是因为这些心灵状态牵涉到的许多力量,我们都无法察
觉。凡德伊的某些富有魅力的乐句使人想到这些心灵状态,因为它们也是无法分析的,但这
并不能证明它们跟这些心灵状态具有同样的深度。纯音乐的乐句之所以美,之所以容易形象
地显示我们的非智力感受,或类似的东西,那纯粹是因为音乐的乐句本身就是非智力的。那
末,我们为什么要认为这些反复出现于凡德伊某些四重奏和这“合奏”中的神秘乐句是特别
的深刻呢?
其实,阿尔贝蒂娜为我弹奏的,不仅仅是他的乐曲。钢琴对我们来说,有时候就象一盏
科学的(历史的和地理的)魔灯。这间巴黎的卧室,比贡布雷的卧室富有更现代化的创造。
阿尔贝蒂娜弹奏着拉摩或者鲍罗丁的作品。随着音乐的起伏,我在卧室的墙上时而看见缀满
爱神的十八世纪玫瑰红壁毯,时而看见辽阔无垠、白雪皑皑、万籁俱寂的东方大草原。这些
稍纵即逝的装饰就是我卧室的唯一点缀。我在继承莱奥妮姨妈遗产的时候,曾经立下许诺,
要象斯万一样,致力收藏,购买书画雕塑,结果我却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替阿尔贝蒂娜买了车
马、衣服和首饰。但是,我的房间不是拥有一件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艺术品吗?那就是阿
尔贝蒂娜本人。我瞧着她。一想到是她,我就觉得十分奇怪。曾有好长时间,我一直觉得要
认识她真是难上加难,不想今天她却已成了驯服的野兽,成了需要我供给支柱、框架和靠墙
的蔷薇,每天每日呆在家里与我朝夕相处,背靠着我的书架,在钢琴前坐着。她的肩膀,当
她描述高尔夫俱乐部的情景时,我看见它低垂着,很难让人看清,现在却依靠在我的书架
上。她美丽的大腿,我第一天就很有道理地想象过,在她整个少年时代,她的腿脚一直操纵
着自行车的脚蹬,而如今,它们却在钢琴踏板上轮流起落。阿尔贝蒂娜坐在钢琴前面,脚上
登一双金色的皮鞋,显得绰约多姿。这时,我更觉得她是属于我的。她能神采焕然,都是我
所给的;她的手指原来只与自行车车把有缘,现在却如圣-塞西尔①的纤指在琴键上飞快地
舞动;她的颈项,坐在床上看过去,丰腴粗壮,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桃晕;她那斜侧的脸
庞犹显得更加粉艳,我的眼光从我内心深处射发,满载着回忆,燃烧着欲望,给她的脸庞增
加了一种光彩和活力。瞬间,阿尔贝蒂娜的脸似乎附着了魔力,其立体感不翼而飞了。犹如
那一天在巴尔贝克旅馆,我很想吻她一下,我的视觉因这过于强烈的欲望而模糊了,她脸的
每一个侧面都发生了延伸,越出了我的视觉范围。但是我的感觉却更加清楚。她眼皮半合
着,蒙住了眼睛,头发垂落着,遮住了大部分脸颊。我能看到的虽然只是层层相叠的平面,
但我却能感受到那藏于平面背后的立体感。她的眼睛就象乳白的矿石包含着的两块唯一的魔
光片,它们比金属还要坚硬,比阳光还要灿烂,加在无光材料中间,宛如我们压在玻璃下面
那两片淡紫色的蝴蝶薄翅。她回过头来问我弹奏什么曲子,那乌黑卷曲的头发立时显出丰富
协调、独具一格的花样。它有时上尖下宽,形成一个羽毛丰盛的黑色三角形,很象一羽美丽
的翅膀;有时候弯曲的发环隆成一堆,形成一片雄浑起伏的山脉,山脊、分水岭以及断崖峭
壁尽收眼底。卷曲的环形多彩多姿,变幻无常,似乎早已超出了大自然通常所能实现的森罗
万象,唯有雕塑家的愿望才能与之呼应——雕塑家善于施展精湛的技艺,讲究刚柔相济、奔
放不失和谐,刀法要有力度——光如漆木、艳如桃红的脸庞,在乌发的一截一盖之中,更显
出其生动旋转的曲线来。房间的这一角放着书架和钢琴——钢琴犹如管风琴的木壳,将她的
身体遮掩了一半——它们跟她的窈窕多姿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又十分协调,因为她善于使
自己的姿态适应钢琴和书架的外形以及用途,与它们融为一体。于是,房间的这一角整个化
为这位音乐天使的辉煌圣殿和诞生地,而这音乐天使又如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片刻之后将听
从温柔的魔法,脱离其栖身之所,把粉红的精髓赠与我的亲吻。但不,对我来说,阿尔贝蒂
娜根本不是一件艺术品。我知道什么叫用艺术眼光来欣赏女子,我了解斯万。我不行,不管
是什么女子,我都不会用艺术眼光来欣赏,我缺乏外部观察的精神,从来不知道自己看见的
是什么东西。有一个女子,在我看来,根本不足称道,可是斯万一见,却立刻在她身上添加
一层艺术尊严——他在她的面前大施殷勤,在我面前把她比作卢伊尼②的肖像,又说她的服
饰打扮反映着乔尔乔涅画中人物的服饰——对他这套本领,我是五体投地,我丝毫没有这份
天赋。从实而言,我一旦把阿尔贝蒂娜视为我有幸占有的古色古香的音乐天使,就立刻会对
她失去兴趣,无动于衷,在一起不久就感到无聊了,不过无聊的日子为时不长。
①圣-塞西尔,于公元232年殉教,主司音乐。
②卢伊尼,十六世纪意大利画家。
我们所喜欢的东西,仅仅是我们还未占有的东西,仅仅是因为这东西可资我们追求不可
企及的东西。我很快又开始发现,我并未占有阿尔贝蒂娜。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她时面对
纵乐充满希冀,时而充满回忆,也许时而还充满怀恋。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宁可不去纵
乐,也不愿把这些心思告诉我。我从她的眸子中抓住的只是一柔微光,犹如那些被拒之场
外,贴住门窗玻璃使劲瞅看,却一点也看不到舞台演出的观众一样,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所有欺骗我们的人,都是坚持说谎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否属于这种人。但是这事未免有些
奇怪,犹如最不信教的人却铮铮表示,他们对善良具有坚定不移的信仰。如果我们对说谎者
说,说谎比坦白更加使人痛苦,那是白费口舌。尽管他们对此是有认识的,但那无济于事,
他们稍过片刻仍会撒谎。他们起初对我们说过,他们自己是什么人,我们在他们眼里又是什
么人,说了这话以后他们不能出尔反尔,因此只能一骗到底。正因如此,有一个无神论者,
别人都认为他十分正直勇敢,为了不打破别人对他的这种看法,他情愿抛弃对生活的眷恋,
甘心殉身)。从她的目光和微笑中,从她的一撅嘴中,我有时候可以看出她的内心活动。尽
管我被拒绝观看这些内心景致,但那些晚上我仍凝神静观。我发现她跟我有所不同,离我很
远。
“您在想什么,我亲爱的?”“没想什么。”有时候,我责备她不该什么都瞒着我。作
为补救,她便告诉我一些众人所知的事情(犹如政治家们从来不会拿一些小道消息当什么正
经的事情,而只会就前一天报上已经发表的重要消息大发议论),或者模棱两可,故作神秘
地告诉我,在认识我的前一年,她曾骑车到巴尔贝克作过旅行。我根据她那神秘的微笑进行
推理,得出结论,她是一个非常自由,能作长时郊游的姑娘。我的结论仿佛是正确的。她一
回忆起那些远游,嘴角上便会掠过一丝我初到巴尔贝克海堤,那深深打动了我的微笑。她还
向我叙述过,她跟女友们到荷兰乡村远足,晚上很晚才回阿姆斯特丹,马路和河边人群熙熙
攘攘,充满了欢乐。她跟那些人几乎个个都熟悉。在她的眼里,我仿佛就是坐在疾驶的车辆
里,隔着模糊的玻璃窗所看见的,无数稍纵即逝的灯光。对阿尔贝蒂娜生活过的地方,对她
某天晚上所能做的事情,对她施过的微笑和秋波,对她说过的言语,对她受过的吻,我一次
又一次充满了痛苦的好奇。相比之下,所谓的审美好奇只配称作无动于衷!我对圣-卢产生
过一次嫉妒,尽管它久久留在我的心里,但它根本比不上阿尔贝蒂娜给我造成的这无限的忧
伤。女子间的爱情实在过于神秘,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确切地想象出其乐趣和质量究竟是什
么。想到阿尔贝蒂娜,我就好象站在剧院门口,一一点着数,放自己的一大批随从过去,让
他们进入剧场。我未多加注意,其实阿尔贝蒂娜已把多少人和多少地方(尽管那些地方跟她
没有直接关系,那只是一些她得以尝到乐趣的寻欢作乐之地,一些人群熙攘,比肩继踵之
地)从我想象和回忆的门槛,引入了我的心房!如今,我对这些地方已经有了内在的、直接
的、痉挛的和痛苦的认识。爱情,就是心灵可以感觉的时空。
如果我自己是忠贞不渝的,那我对水性杨花就无法设想,因此也就不会痛苦;我之所以
想象着阿尔贝蒂娜做这做那,心灵备受折磨,正是因为我自己始终存在着喜新厌旧的欲望,
喜欢取悦新的女子,起草新的小说。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布洛尼林园,桌边坐着一批骑车姑
娘,我禁不住瞟上一眼,这就得归结于这永久的欲望。所谓认识,只有对自身的认识而言。
我们几乎也可以说,所谓嫉妒,只有对自身的嫉妒可言;别人的行为是无足轻重的;我们只
有从自身感到的快乐中才能引出智慧和痛苦。
有时候,阿尔贝蒂娜脸色突然起火,双目闪烁,我感到,仿佛有一道情热的闪电无声地
划过她的回忆区。她的回忆在回忆区内不断发展,我却一无所知。要企及这一地区,简直要
比登天还难。我想到,在巴尔贝克也好,在巴黎也罢,我认识阿尔贝蒂娜虽有多年,但直到
最近我才发现,我的女友有一种特殊的美。她虽然发生了诸多的变化,但是已经流逝的时日
却多少仍保存在她的身上。对我来说,这种美是一种令人心碎的东西。在这张泛着红晕的脸
庞后面,我感到蕴藏着一个万丈深渊,蕴藏着我未认识阿尔贝蒂娜以前那些无止无境的夜
晚。我虽然可以让阿尔贝蒂娜坐在自己的膝上,双手捧住她的脸,可以在她身上随意抚摸,
但是,我手中仿佛在摆弄着一块含有太古海洋盐量的石块,或者是一颗天星的光亮。我感
到,我触摸到的,只是一个生物体封闭的外壳,而生物在其壳内却可以四通八达,大自然只
是创造了人体的分工,却没有想到使灵魂的相互渗透成为可能。由于大自然的疏忽,我们如
今落到这种境地,我为之多么痛苦!我把阿尔贝蒂娜藏在家里,前来拜访我的人谁都想不
到,在走道尽头的房间里居然有她这个人存在。我把她藏得如此严密,犹如那瞒着众人,将
中国公主封藏在一个瓶里的人一样。我曾经以为,这样,阿尔贝蒂娜就成了一个美妙的囚
人,从此能够充实我的住宅。我发现原来事实并非如此(她的身体虽然控制在我的法力之
下,但她的思想却逃脱了我的控制),她不如说象一个时间女神,不由分说地敦促我去寻找
过去。虽然我为她不得不损失了若干年时间,损失了我的财产——但愿我能对自己说,财产
丝毫未受损失;可惜的很,这事未必肯定——对此,我无所惋惜。也许一人孤独地生活会更
有价值,更加丰富,更少痛苦。尽管斯万建议过我搞搞收藏,德·夏吕斯先生也曾带着风趣
和傲慢对我说:“您家里真丑!”责备我一点不懂收藏,但是这又于事何济?我们四方寻觅
雕塑和画幅。把它们占为己有;甚至不是出于什么功利,专作欣赏之用;我们的小伤口就此
很快愈合了。但是我们一不注意,或是阿尔贝蒂娜,或是那些无动于衷的人,甚或是我们自
己的思想无意中干出了蠢事,伤口就立刻会重新破裂。因此,有什么书画雕刻能够给我打开
一个走出自身的出口,使我走上个人之间的交流之路,继而走向一条大道——这条路上通过
的,是我们受其痛苦才能获得认识的东西,即他人的生活?
有时候皓月当空,十分美丽。阿尔贝蒂娜上床已近一个小时。但我还是走到她的床边,
想叫她瞧瞧窗外的景色。我敢肯定,我这是真的为了让她赏月。而不是为了放不下心,看她
在屋里好不好我才去她卧室的。她希望怎样装假,而且能够怎样装假来逃离卧室呢?她必须
和弗朗索瓦丝串通好了,否则此事绝对不能成功,走进幽暗的房间,除了白色的枕头上有一
圈薄薄的冠冕形黑发,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能听见阿尔贝蒂娜的呼吸声。她已睡得很
熟,我十分犹豫。但我还是走到她的床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睡眠带着喃喃的低语继续流
动着。她惊醒过来。无法言喻有多么快活;我刚吻她,推了她一下,她便醒了。一下子咯咯
笑了起来。两臂缠住我的脖子,对我说:“我正在想你会不会来呢,”说完笑得更加厉害,
更加温柔了。仿佛她睡着的时候,那美丽动人的头颅里装进去的尽是快乐、温情和笑声。我
唤醒她,犹如掰开了一只水果,只见那解渴的果汁喷溅而出。
这段时间,冬天已经过去,美丽的季节重又归来。阿尔贝蒂娜仅仅向我道安才来我的卧
室。经常当我的房间窗帘以及上面的墙壁都还漆黑无光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修道院花园里,
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已经开始啁啾鸣唱,寂静之中那丰富细雅的乐调,犹如教堂风琴一般;
鸟儿借着吕诋亚调式①,已经唱起了晨经,用丰富辉煌的音符,将它看见的太阳撒入我昏暗
的卧室。
①中世纪宗教音乐调式。
不久,夜就缩短了。按原来的时间推算,还没有到早晨我的窗帘上面已经透进了乳色的
亮光,而且时间越来越提前了。尽管阿尔贝蒂娜矢口否认自己过着囚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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