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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坡-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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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啧,还是范老东家说得在理,咱咋没想得呢!”
  “范老东家,我们听你的!”
  “嘻嘻,说得比唱得好听,你不就是听清了范老东家给你家十斤种粮,就倒得这般快!真势利眼!”
  “你倒不势利,先前的劲儿哪去了!”
  “呸,我却不和你争,我听范老东家的。”
  范成德眼见人群先前恶气平息了,对刘掌柜道:“刘掌柜,你明下趟大营驿,将那存种粮拉了几车上来,送与大伙,一户十斤,万万不可误了耕种!”
  刘掌柜点点头,眼睛却瞅那无当和尚,却见他早已步入山门。
  第二天一早,刘掌柜早早备了车马,下了大营驿。
  送走刘掌柜,范成德眼见天色尚未透亮,便下了堡门坡,顺五道庙街转了一圈。乱石铺就的街道上,处处都是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牛羊马粪,几户人家院内的杨枝儿、杏枝儿、柳枝儿纷纷从墙上探出来,竟多了几分绿意。晨风亦是揉了些暖和味,鸟雀在枝上飞跳着啾啾直叫,声音自是比冬日里婉转流畅。沿下街一条穿越河东的明渠下去,直通柳林。
  范成德便呼着那清凉气爽的晨风,不知不觉竟顺渠道进了柳林,连舒几个懒腰,正要回返,听得灵岩寺那边钟声叠起,便循那钟声走去。
  山门外,无缘小和尚正自拿把扫帚清除山阶。
  “小师傅,无当师傅起来了么?”范成德问道。
  无缘顺北墙指了指道:“师傅去那边岭间,已有些时候,想是快回来了。范东家,你进去歇歇,且等会儿,我去叫师傅来。”
  范成德怔了怔,望望北墙外大沟间,却是瞧不见影儿,便笑道:“我亦无事,且去同你家师傅一块走走。”
  便折了身,顺北墙根下一条踩出的小道儿来,朝那岭间走去。
  灵岩寺东西南三面墙均笔直成线,偏北墙顺了山势走了半道圆弧。范成德走了百十余步,便转了偏西向南。站在墙根,望那前方,却是开开阔阔一片空地,远远便见两箭开外荒坡中间端端坐了一个人影,俨然不动。四围是一大片坟场,也不知哪朝哪代范家哪条枝上的人选了这么一处极偏的地方作坟场,年代久了,倒高高低低,聚聚散散挤了一堆,成了坟岗。
  范成德尽自放轻了脚步,走进坟场,离那背影尚有数十步远近,便听得那影儿轻声道:“范老东家么?”
  范成德道:“是我,早起了些,便转了此地。倒好雅静,无当师傅莫不在此修行么?”
  无当却不回头,道:“修行于心,心自无物,无谓之有,有谓之无,亦谓之性;自有性心,何谓时也地也。”
  范成德不言声,自他对面,蹲下身来,盘膝坐了,一抬头,望了那苍岭、云天笑道:“看这地势,无声无诱无迹,倒羡慕师傅,有这番心静,我却无福。”无当缓缓睁了眼道:“福随人至,道随人谋。范老东家世辈经商,幸是吵杂惯了,难得一回心静,便觉舒畅,却是暂时一避。无奈天下势利丛生,纷杂惊扰,多少人陷入其间不可自拨,乃是利之祸根、诱之疾患,唯无利无诱,方是人世大静。范老东家虽身陷,心却不乱,念着苍生疾苦,倒印了佛家大义!”
  范成德摇头道:“无当师傅切莫要取笑于我,我虽生了这佛家境地,却生知无缘;早年投身商海,早染了这一身铜锈味儿,脱不得身。”
  无当道:“是佛非佛,是我非我,范老东家既生佛门之地,那佛原是随这气、这树、这水印了佛迹,只是范老东家不知罢了。”
  范成德仰头笑道:“论佛我却是外道儿。我只信了一条,佛家扬善抑恶;既如此,何为恶何为善,且请教无当师傅指点。”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天道人心说善恶无当败势]
  第九章天道人心说善恶无当败势
  筹措经营显节奢兰杏伤情
  无当道:“谋众生之益,虽死不辞,为善;顾一己之利,虽富不舍,为恶。我佛倡导慈悲为怀,慈能为乐,悲能拨苦,无欲无诱,心自坦荡,虽苦却乐,心垢灭尽,净无瑕秽,是为最明,这是大自由、大清静的真谛。”范成德道:“敢问师傅,若六根不尽,虽为善却心存恶,仍未了尘世纷扰,虽入空门,如人善方药,自疾不能救,于法不修行,多闻亦如是,如人数他宝,自无半钱分,不于法不修行,多闻亦如是,何解?”无当浓眉一挑,噢了一声道:“范老东家,似有所指?”范成德道:“无当师傅,还记得顺治五年繁峙县城那处大火么?知县崔尚质大人与城共焚,全城一片狼籍,无辜生灵惨遭涂炭,多少孤儿寡母沿街呼号呻吟,多少精壮后生惨死刀兵,西顺街、永丰街横遭抢掠,可怜一座千年古城险些殆尽失却。可怜万千无辜生命,毁于人祸。那火势竟三天三夜未曾扑灭,刀剑锃亮,甲胄光鲜,你却且不记得么!”无当脸色突地一阵微变,瞬间镇定,道:“阿弥陀佛。”范成德冷冷一笑道:“天下之善,无不以生灵呼吸为至重至要,佛道虽海容百量,却非藏污纳垢之地,欲念不净,仇性不除,又何为佛性!无当师傅,就在你的现今脚下,二十多年来,纵魂归天外,可那魂儿兀自缠绕牵绊,你难道听不得嘶哑厉喊么?二十多年来,纵事过境迁,可那仇欲却是积聚如山,你难道晓不得叛背佛家么?”无当一笑,道:“范老东家,我自瞒你不住,想当年我义军应民心顺天意,于世道纷乱,官府横征暴敛,民众陷水深火热中起事,一呼百应,为天下除恶,为民众谋福,所到之处,顺者如云,只可惜,天不佑我,致功亏一聩,想来真是憾事!”
  “天不佑?天从何来?天,就是民心。尚不知天可逛,人不可欺!天下民众,莫不祈安求静,过得稳定生活而已。凡心有欲念,贪婪权势,假一承诺,欺我等百姓,借手杀伐,尚喊替天行道。一旦权柄在手,便露了那恶性面目,排异己,戮权臣、争势利,唯巩天下不宁,实是替己行道、替权行道!他们眼里有几人怜我百姓生死,不过都直盯了那权杖而已!”范成德道,“尽自掀了一座暗无天日的坟墓,却不过又造得一座更大的坟墓而已,所谓顺民安民,到头来不过都是几个人闭门行得那权力分赃的勾当!”
  无当怒道:“范老东家,此言却有不实。既说我等为争那权势,为何起事初,顺者如云,闻风而聚?”范成德笑道:“岂不闻,民愿,食也。人活一世,食乃天道,原不过寻一处裹腹之地,无重役,无苦劳,境安心安。初,心自为民所想,利自为民所谋,民自拥戴。一旦境势即变,挣不得一块安乐净土,后索性命尚自不保,何来聚?我大清从龙入关,保境安民,虽有杀伐,总是乱有节制,与民休息栖养,民众自当拥护。我等百姓,终有一隅存活。然你却不看大势,不问民声,只一味垂死挣扎,乱境扰民,这天下还有个太平么!”
  无当道:“太平?如何得太平?且是为你等商人敛田地、囤奇货、谋利益、造大富、毁民计么?就看这贫者无衣食、鬻儿女,富者钟鸣鼎食、奢侈作派么?即便太平了,亦是不法者太平、不仁者太平、不义者之太平,这番太平,却如没有!”范成德道:“不法、不仁?天下本原有不公不平之事,百性却无奔波流连之苦、无性命之虞,贫富非命数,乃人为。世道且平,人人机遇均等,人人自可奋争。佛家有云:懈怠之人,犹如舂杵,有二种事,一者不能自使,日益损坏;二者不能自立,弃地即卧,渐不堪用。精进庄严故,能破魔怨,人佛法藏。贫富之界,在于身起与心怠,在于奋争与懒惰,在于激流勇进与知难而退。我商家经得多少苦难,岂为一己之富么?想我商道中人,积合力,凝人心,踏凶险,将那天下物流,通融东北,遍达西南,让天下百姓受其利、得其便,丰衣足食,享受人生。虽有富余,却按律交税,充盈国库,件件莫不为国为民,事事莫不为生为计!可怜你等,认不得大势,解不得民心,挟私怨报恩仇,敛刀兵为权势,尚假借民意,不思悔改,你且问问百姓,谁人愿意乱世颠波,谁人愿意血刀横颈,民意原不可欺,民意自不会欺!”
  无当脸色愈加阴沉,忽地隐隐起了杀机,眉间突地一跳,又即归平静。两手微颤,合了一十道:“范东家,原是生死由天,事当劫败。今我已遁入空门,远离尘世,一切皆已随风,此生守得佛门净地,已至断恶行善。”
  范成德大笑道:“这却是你的大不实大不敬!”
  无当道:“何谓大不实大不敬?”
  范成德道:“圣人畏因,凡夫畏果。昔佛陀修行,曾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这等难行能行、难忍能忍的精进牺牲之心,岂是常人所能体会;玄奘法师西行取经,途中失水,几欲死在大漠,他却宁向西天一步死,也不往东土一步走,若非宗教热情、为教精进,何能至此;慧可大师参拜达摩,立雪断臂,不退初心,若非有精进求法之心,何能至此!佛法八万四千法门,就是去除心中尘垢,今观你虽入佛门、吃佛饭、着僧衣,却六根不净,欲望不除,仇念不失,贪性自存,与慈无意枉说慈,与佛无缘口念佛,一旦积欲成想,便不依佛理、不守国法、不明正邪、不慎行之,此等大不实于心、大不敬于佛、大不畏于法者,居然有胆满口皆佛!”
  突地,无当啊呀一声怪叫,一口浓血扑地从嘴里喷将出来,直射五步开外!
  谷雨刚过,塞外大同却风沙未停。早晚奇寒,一到晌午时分,那天才显出暖暖的光色。城外万亩平田,农人耕播已近尾声,御河两岸,柳条早已吐了些丝丝轻绦,在风中缓缓摇摆。地上的青草仿佛一夜间争相撑破浮土,撕欢儿地着上绿衣,尽自掩了败絮,呈出一幅亮展展的图画来。
  柴沟堡一行,将余粮悉数售尽。李掌柜与大刘等数人自赶了车马到应县。回到大同,范忠庭等人寻了一处客栈住下,前后院两间。他们四个男人住了一大间,将后院一处干净小间安置下宫兰杏。
  此后,四人便每日早起饭后从店内套了一架车骄,在大同街面上四处走,讨信息,街上各店坐坐,一边打听有无与宫兰杏相识的祁县熟识老乡。一连数日,俱是没有音信,倒是在北大街一带看得上一处临街门面,面阔五间有余,已整修完毕,后带个小院儿,竟有西房三间,东房三间,南房两间,价钱却也不贵,倒合了贺云鹏做个大大的买卖的意了。
  转得申时,各人肚子已自咕嘟嘟响起,这才想起晌午饭原也没吃。街上两边摊位林立,范理阳有些饿了,本想进行就近花上一半两银子,看看范忠庭等众人,一时不好意思开口,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范忠庭笑道:“兄弟,且先忍着些好。我们此番既欲做这大买卖,必得大把银子,云鹏兄弟手里的银子,我怕是不够,便将卖得粮款自作主张扣留了五百余粮。虽托李掌柜给我爹带了信,并打了欠条,我爹意思尚不知,我们自当节俭些。若这饭庄弄成了,我在爹面前自保云鹏兄弟当这掌柜的,到时怕云鹏兄弟不好好请我们吃上一顿!”
  范理阳道:“那是,我们商家倒有几个奢侈的,哪个不是勤俭节约下的光景?若是手头有了银子,便没个理法儿,胡乱花去,哪有此番我商家雄厚基业。我倒明这个理儿,只是我这嘴不晓得,竟自要流哪三寸诞,哪里管得着?”
  范忠庭大笑道:“理阳兄弟,却是这嘴花柳胡哨一番,亏得你说得出。”姜献丰道:“理阳兄弟这话原也不假,你比如我,这口里倒是没有那三寸玩意儿,肚里却有的,只是嘴上没说出来罢了。”范忠庭道:“这食欲哪个人都有的。谁不见了肉馋酒香,正是这止不住的欲念,我们才有做一番大买卖的决心。”众人无不点头称是。
  范理阳道:“既要开这大饭庄,我当是有个想头说说。”贺云鹏道:“你道有什么主意,快快说得出来,早开了自有你吃的。”范理阳背了身,一路倒走,一路冲他们三人侃侃道:“这饭庄儿的名称倒是有了,牌儿我来写,可那饭庄不临繁华街面,如何让人得知我范家在这大同开得家最大的饭庄,这且要细细琢磨琢磨了。”范忠庭道:“莫非你已有了什么主意?”姜献丰不耐烦道:“你快说说。”范理阳正色道:“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等那酒香味儿真等得淌出巷子了,岂不得三五月光景?我今倒有一法,可让一夜间满城人等知我饭庄开业,且知我饭庄经营菜肴汤食种类、价格高低等事项。”
  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范理阳道:“我们权先写出一道好布告来,再请三五人连夜誉写,学那官府告示,专捡人流车流众的地儿,不或墙上、树上、桥头,凡有人的地方均贴了,不怕没人知道。”
  范忠庭等听了,不由对望一眼,点点头道:“理阳兄弟这主意儿倒是好。”贺云鹏道:“照这样做,不管那人多人少,总是晓得有个饭庄,心里便有了个底,或多或少总要来得客流,这叫灶火未开烟自出,比那深巷的酒味儿快得不知多少倍。亏理阳兄弟想得出来。”
  范理阳一路背行,得意道:“这个法儿其实简单的很,功效离我所想却有差距,不光是要让人知晓这事,更要让人看重这事才是正经想望。”
  正自说话,贺云鹏一指街边道:“正好,有个卖耗子药的,客店里一晚间耗子吱吱磨牙不停,且弄上一包,晚上睡个好觉是正经。”
  果见那街边有一位壮年汉子,地上摆了个小摊儿,胡乱扔着几包药末儿,却无买主,显得甚是清冷。
  “这位大哥,你这耗子药管用么?”贺云鹏蹲下身,问道。
  “管用,保准管用!”那汉子眼见有人问及,自是欢喜不已。
  范理阳撇撇嘴道:“哥哥,你这话问得却奇,人家若说我这药不管用,你还买么?这位爷们,你这耗子药卖多少文一包?”
  那汉子伸出一把手来道:“五文一包,祖传方子,十文卖你三包。”
  贺云鹏正自翻捡,范理阳也蹲了下去,笑道:“你这生意儿看似清冷,想不想卖得利索些,让这一街人都围了你这买你这药?”
  三人不知范理阳又出了什么点子,便奇道:“理阳兄弟,你莫要开玩笑。”范理阳冲他们眨眨眼,道:“你到底想不想一会儿让你全卖了,好早早回家?”那汉子两手拢了袖筒内,咧开嘴巴笑笑,却是不信:“这位客人说笑话儿吧?若我真能一会工夫将这二百来包药全卖了,我当请你一斤猪头肉吃!”
  “一言为定,你且等着!”
  说罢,也不理会众人,一溜烟跑进对街一家商铺。那商铺掌柜伙计倒识得他,笑道:“这不是给彭老东家写匾联分文不取的天延村范理阳那后生么!”
  “掌柜的,借笔墨使使!”范理阳道。
  铺上掌柜和伙计自是不迭地取出笔墨来,仍加殷情地问:“还用得什么,你说我自当给你取来用!”
  范理阳指着商铺柜下一方三尺左右的灶布道:“那个你没用,借了我用用,另外给我从你院里取两根葵花杆子来。”
  少顷,那柜中掌柜伙计笑颠颠地取来了。却见范理阳当柜将那灶布摊平了,略一思索,便奋笔写了几个大字。那掌柜和伙计瞅了半天,互相望了一眼,搔搔头却是一脸迷糊。
  范忠庭三人却不知范理阳写些什么,便道:“理阳兄弟,快快买些走了。”范理阳早还了笔墨,卷了灶布一溜小跑过来,吩附那汉子道:“来,将这灶布儿绑了,立在你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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