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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不似 少年游-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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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手在剑上涂上一层雪,夜晚的雪域,天色极暗,冻风时作,即墨结衣半跪在雪上,用雪试图拭掉一丝丝涂染在剑上的血迹,寒风夹着细碎的冰粒,打着旋散在空旷的雪域之上。右腕仍在缓缓淌着血,在冷风中愈发的尖锐与疼痛。即墨拭剑的动作已然越来越迟缓,身形忽地晃了晃,他抽出左臂撑着地面,勉强支撑住了身体。然而身后忽然有一阵脚踏雪花的簌簌声响,即墨本能的抓起剑,雪还没有擦拭干净,猛然的扯动,扬起片片飞花般的雪片,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飞散的花雨。

  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爆发之后很快便委顿下去,右腕上的伤口生生被扯裂开,血珠一滴滴洒落下来,逐渐绵延成线,在雪上淌出一片凌乱的图案。

  然而身后的那个人只是急促的上前,轻轻握着那个不停地渗出血珠子的手腕,撤出纱布一圈圈包扎起来。即墨惊诧的回头,却看见了那个最为熟稔的面庞。他怔怔的看着面上犹自梨花带雨的女子,那一瞬,手中的剑再也握不住,斜斜没入雪中半寸。

  “南宫即墨……你好好养伤。”纱布层层叠叠的缠绕,女子微微俯首,咬断了剩余的纱布,轻轻的打了个结,说道。“……多谢。”他张了张口, 许久才吐出断断续续的两个字,拄着剑,一点点站起身来。“我…我已经和爹爹说过了,他让你静心养伤,不用…和我比剑了……”

  女子小心的说着,身上的绿衫在风中猎猎飞舞,夜色下如同一个黯然而不真切的影子,然而那声音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即墨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道:“你爹爹?乾元子?”

  “是……我叫碧吟。”看到即墨不可置信的表情,名为碧吟的女子微微牵动了嘴角,缓缓地说道:“你们从中原来的人……为什么总是对爹爹那么充满敌意呢……爹爹他从来不想你们说的那样子……”

  她忽然住了口,抬起头,歉意的笑了笑,道:“南宫即墨。你刚刚和那个人比剑的时候,他用暗器分散了你的精神力……你才…这样吧?”

  即墨一愣,似乎不曾料到这般好像不谙世事的女子竟看清楚了每一招每一式,轻易地便说出了致他失败的那一招。然而惊讶还未曾从脸上消褪,碧吟突然拍了拍脑袋,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跳了起来,从袖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本微微泛黄的缥缃,递给即墨,道:“南宫即墨……这个给你,试着练吧……也许能有些用处。”碧吟浅浅的笑着,笑容在清秀的面靥上缓缓漾动着,明朗的双眸转也不转的看着目瞪口呆的即墨。她忽地一转身,跑开。曳地的长裙扫起一片白雪,宛如方才笑靥一般的纯净。

  那个笑容,在一个转身的时间,如同烟花一般印在了少年空虚落寞的心壁……

  …… ……

  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玉漏三更。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

  原是瞿唐风间阻,错教人恨无情。小阑干外寂无声。几回肠断处,风动护花铃。

  …… ……

  什么正邪……一切都已荡然无存,他亦不在乎所谓正派武林与魔教之间的是非恩怨。那真是一段如泉水般轻轻流淌的日子,碧吟仍是在他训练的时候在一旁静静地看,为他拭剑。偶然在雪域边缘轻声的谈笑,看着一座座起伏的峰峦在夕阳的笼罩下,如同新嫁娘娇羞的面靥一般泛着温暖的橘色……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归时又奈何
是这里吧……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身着缥碧色衣裳的剪影,握着双剑,如此决绝而绝望的看着自己,雪一片一片的落,宛如三月扬花萧萧;一瞬落满了肩。

  “为什么……为什么?!”

  “枉我这样待你……你究竟为了什么?”

  他站在雪域边缘…那个曾经比肩同看夕阳的断崖前,听着她一声声毫不容情的诘问。而他只能够静静地站在断崖之前,望着那个如小鹿一般温婉的女子将所有的愤恨全部发泄在自己身上,看着她不止的啜泣着,雪覆上了额头,一分分的消融。

  只能如此无力的说一句。碧吟,我对你不起。

  只能够默认。

  然后笑着,在那两把剑刺来之前,仰身自断崖上跃下。

  
  白衣男子翻身下了马,定定的望着那一处断崖,面上忽地划过一丝莫名的笑意,只是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断崖前面。

  “南、南宫即墨你搞什么鬼……”一座巨石后面忽然探出了半个人影,衣衫凌乱破损,面上犹自带着徒步跋涉千里的疲惫不堪。来人正是神兵阁的三公子祁蓝。八年来的相处,他自然知晓友人是如何的脾气,但离去时友人如此苍凉的长歌却让他心中不由得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因而本决意返回中原的他,并未曾向神兵阁主说明情况,便自敦煌城一路尾随着即墨,却不想行经大宛,即墨徒步入城,竟骑着马出城。祁蓝只能拼命加快自己的速度,以求不至于把即墨跟丢了。

  然而即将到达目的地,即墨竟转瞬间没了踪影。

  一路上与即墨保持着距离,他连一点点异样的响动都不能发出,此时眼见即墨忽地从眼前消失不见踪影;祁蓝不禁心中窝火,索性趴在巨石上面,仿佛泄愤一般不住道:“南宫…老子不管你了……随你想怎么样……不管了不管了……”然而喃喃了须臾,似是休息够了,祁蓝翻了个身,自巨石上起来,抓了抓脑袋,却始终不明白即墨究竟是如何在转瞬间便脱离了自己的视线。“南宫怎么如兔子一般了……”祁蓝苦笑着喃喃道,抬起头看了看高处隐没在浅浅云层中的断崖,自身上摸出了两把铜钩,飞身没入一片乱石之中。

  
  又下雪了啊……

  冰凌倒悬在一排浅黛色的檐下,绿衣女子微微笑着自袖中探出手来,想要接住那一瓣一瓣的雪,然而一片雪触到了指尖,凉意在指尖一紧,便在全身缓缓蔓延开来,女子仿佛受惊一般缩回了手,怔怔的看着漫天飘扬的雪,不言不语,眸中却先染上了湿意。

  “小吟,感觉好些了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问话,碧吟转头,轻轻点了点头,道:“梵尘姐姐,我只是每每看到雪,都会觉得头脑乱糟糟的,好像都是些碎片缠绕在一起,我真的…真的理不清头绪啊……怎么办…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为什么从不让我到断崖那里去?”碧吟痛苦的抵着前额,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仿佛那里将会从中走出一人来。八年来她每日都昏昏沉沉的过着,好像在某一日的一场长眠中,遗失了自己视为珍宝的东西。

  梵尘皱了皱眉,轻轻安抚着碧吟,温言说道:“小吟…你从前在那里摔下去过,教主才不许你再到那儿去……这样吧,你如果想要到那里玩,姐姐陪你去,好不好?”她看着如婴儿一般不谙凡尘的碧吟,脸上闪过一线复杂的表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那些记忆仍然如此根深蒂固的深埋在她心底?即便是植上了无忧梦铃,仍不曾完完全全的消褪……碧吟啊碧吟,你又是为何一定要守住那份令你痛苦不堪的记忆不肯放手呢?

  “好……”碧吟低低的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牵住梵尘的手。梵尘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碧吟,缓缓离开长廊。

  周围是一片昏暗,一如曾年日夜不分的训练之所在。这一路上山间,已经通过了五处关卡,如若这八年来教中并无太大的动静,想必这里边也如曾年无二。思忖间,白衣男子已然攀上了另一块石头,距前面那处火光更近了些。

  而身前一阵箭啸,即墨堪堪避过了那一击,火光那里便传过来一声短促的暗语。

  “乾元殿前绕。”

  “风动浣碧宫。”

  毫不迟疑的,即墨急急的回答,如若所料不错,这是最后一个,过了此处,便是昆仑雪域了吧……

  然而看守之人却并没有立刻放行,继续问道:“你是哪个分支的?”

  分支?即墨只在昆仑雪域待过四年,并不曾知道教中何时多出分支一说,然而只是稍稍迟疑了片刻,火光之处的人便阴恻恻的冷笑起来,低低道:“果然是你……叛徒。”然而即墨并没有听清楚,他只希望能过了这里,然后去了结那一切。情急之下,他只高声喊道:“我是总坛的,执行任务这才回来。”

  火光处的守门人愣了愣,继而含义不明的笑了笑,朗声道:“既是如此,你过去吧。”

  “多谢。”

  即墨翻身跳过一块巨石,自石门中跃了出来,一阵扑面而来的寒冷袭来,恍惚间如同回到了当年初次到昆仑,那是,作为赌注,自己不得不接受的结果。而此次回来……即墨脑海中忽然间又是一阵阵荒芜……

  要如何去面对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如何向她开口,让她再恨上自己一次……八年过去了,她是否还安好……

  这是他如今唯一关心的事情吧?

  漫天挥洒的雪片中,忽地多出了两个人影,一步步缓缓走近断崖前。然而看清了那两个人,即墨却怔怔的立在了那里,再也无法挪动一下,如同雕像般,只是那样站着,仿佛时间在那一瞬便停住了脚步。

  那么多年来,他无时不刻的想着那个绿衫的女子,八年之后,他费尽心力重来昆仑,求的不过是,再看一眼她罢了,只要她仍旧如往日般安然便好。

  “南宫即墨?!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梵尘牵着碧吟,远远望见断崖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疾走了几步,然而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人的容颜,却不曾想到能在断崖前看到这个昔年的叛徒,不由得惊呼出来……八年来,教主一再声明绝不能、绝不能让碧吟靠近断崖,提防的便是如今这样的情况发生。而即墨只是站在那里,转也不转的看着碧吟。

  “小吟……这些年来,你……”

  然而话没说完,碧吟却惊惶着向后退了一大步,张了张口,嗫嚅道:“你……你是谁……我、我一定认识你……你究竟是谁……梵尘姐姐…我一定认识他,你告诉我…他究竟是谁!”

  “碧吟!”

  “碧吟——”

  几乎同时,即墨和梵尘喊着绿衫女子的名字,即墨飞身过去,一把握住碧吟不堪盈握的肩骨,想要制止她几近疯狂的举动。然而碧吟惊恐的睁着眼睛,不住的喃喃道:“我认识你…我认识你的……你告诉我你是谁……”即墨无言,眸底划过黯黯一丝沉痛,他止住哽咽,尽量轻缓的道:“小吟……我是即墨…”

  “即墨…即墨……”碧吟轻轻的念着,一把挣开即墨,惶惶的看着一旁的梵尘。梵尘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碧吟,随即望向即墨,厉声道:“南宫即墨!你别再说了……我用无忧梦铃结束了她的痛苦。”顿了顿,梵尘看着即墨欲言又止的表情,挑衅般的笑了笑:“你难道就那么希望她为你痛苦一辈子?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日把你逼下昆仑,她怎样你知道么?整日整日的就在那个长廊上面,看着这个断崖,一句话也不说……”梵尘的表情变了变,不再说什么,扶起跌倒的绿衫女子,冷冷的看着即墨。

  “……但我的确没有做那件事……即便是我如何的反感你们。”即墨站在断崖边上,对着梵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不管你做了还是没做,结果都是一样。”梵尘突然奇异的笑了笑。满意的望向即墨身后。

  “圣女!”

  即墨诧异的看向身后,方才上来时的那条通道前竟多出了数十人。即墨回首看了看碧吟;弹出剑来,横在面前。

  “南宫即墨,八年前你欲谋刺教主,八年过后本已不打算再过问,而你如今却自己送上门来,那便只能受死了!”

  “等等————梵尘姐姐…不要杀他行么?”碧吟攥紧了梵尘的衣角,轻轻说道。梵尘愣了愣,眼底悄然滑过一丝嘲弄,没有回答她,只是说道:“小吟,他曾经想要杀了你爹爹。”

  “不可能……不会的……我……”碧吟缓缓抽出双剑,怔怔的看着即墨,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爹爹他那么好……”

  然而最终,碧吟也只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在梵尘字字冷定之下,这样的反驳显得委实苍白无力。即墨静静地注视着碧吟,唇角忽地扯出一丝苦笑,八年前自这里坠下去前,便是这样的一幕吧……却想不到,八年之后他来到这里,仍是如此,她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呵……那日……

  自己站在断崖前,看着那个眼角充盈着泪水的女子,恨恨的望着自己,双手剧烈的抖动;声嘶力竭的向他大声的诘问着,丢下半枚弯月玉佩。那是曾经自己送给她的圆月玉佩,如今折成这般……却是玉玦了吧……

  玉玦…义绝……

  小吟…你能告诉我……你果真是这样想的么……

  
  而今,这一幕却真真实实的重演了……即墨看着碧吟颤抖不止的手指,蓦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剑气失了控制,剑柄处的暗匣被逆转的剑气撞开,扬出一片缥缃。缎子上微微泛黄,随着风飘下了断崖。

  宛如青蝶一生,转瞬即归于虚无。

  
  八年未见…南宫即墨的剑法竟又精进不少……梵尘面上再次流过一丝惊异与笑意,眼神忽地一动,扬起手散出了一片暖雾。

  “即墨——————!”

  断崖的另一侧,突然探出了半个人影,惊呼着跃上断崖。然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即墨被一个疯女人带走,而自己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还是慢了一步。

  
  岩上的水一滴滴落下来,砸着下面的地面,不知这一串串水珠淌了多久,青灰色的地面上竟有了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旁边的石壁上,映着淡淡一层人影。方才那阵暖雾猝不及防的袭来,他根本没有还手招架的余地,便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满目充盈的都是一片绛色。然而至于他如今究竟置身何处,他根本不去关心。

  他也没有必要关心。不过是梵尘惯用的手段罢了……石室门口忽地多了条人影,即墨的双目虽然睁得大大的,但却有一种视而不见的感觉。他只是朦胧瞧见这人影缓缓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即墨身形微微一动,然而却如何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来人只缓缓道:“你已累了,极需要安静地休息,知道么?你还是好好睡吧!”

  即墨没有动,冷冷的笑了笑。“梵尘,你能换个方法么?”

  对面忽然沉默了许久。“南宫即墨,我真觉得不可思议,你还笑得出来……你难道感觉不出你身上有了什么变化?”梵尘轻轻笑着。然而不等即墨开口,她仿佛没有心思再与即墨兜圈子,接着道:“真气涣散……心神不宁,呵呵…是这样没错吧。我也不想再绕下去了,南宫即墨,我如今在你身上下了植心蛊。”

  “我也不打算听你继续绕下去,你想怎样直说吧。”即墨强忍着内息不断横冲直撞的剧烈痛楚,淡淡道。

  “你若想要解药,便要在回到中原之后将神兵阁的一切计划传书告之于我。”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植心蛊对你来说想必也不算什么……”

  “哦?我倒是希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即墨缓声应了一句,然而心底却是急切的,梵尘如此说话,必是早已料到自己决计不可能答应……那么她一定是有更危险的赌注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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