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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现一代京剧大师:我的祖父马连良(选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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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串龙珠》描写的是元朝末年徐州王完颜龙对百姓施行血腥统治,花云之妻被剁去左臂;哺乳民妇被剜去双眼;侯伯清被掠去财宝;康茂才被无辜监禁。徐州知府徐达欲替百姓伸冤,完颜龙便要将其罢官。在百姓的愤怒推动下,徐达终于揭竿而起,消灭了完颜龙。在改编过程中,吴幻荪借古喻今,借题发挥。剧中描写了侵略者的残暴行径,表达了人民反抗异族统治的决心,是一出鼓舞民族斗志,共同抗击侵略者的好戏。鉴于当时的历史环境,吴不可能把他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暴露给马连良及其扶风社的成员;角儿们即使明白吴先生的意思,也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在一种心照不宣、彼此默契的前提下,于1938年4月23日,在北京新新大戏院把这出新戏奉献给了广大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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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惨淡经营(2)
扶风社中的主要花脸演员是马连良的师兄刘连荣,此人性情老实、敦厚,表演比较本色,饰演凶狠残暴的徐州王完颜龙不太合适,马连良想起了曾与自己合作多年的架子花脸大家郝寿臣。此时郝已谢绝舞台,为了帮助马连良把这出新戏做一个完美的首演,郝先生毅然出山。他在台上念道:“想这中原乃是孤征服之地,容留尔等在此生存就是宽大为怀。慢说踏坏了几亩田园,就是将尔等驱逐境外,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把个侵略者的狰狞面目刻画得淋漓尽致,台下观众想到自己身为亡国奴的处境及日寇的残暴统治,与台上情形一般无二,顿时引起共鸣,彩声四起。
  马连良为剧中揭竿而起的徐达安排一段经典的“西皮三眼转流水”:
  叹英雄枉挂那三尺利剑,怎能够灭胡儿扫荡狼烟!
  为五斗折腰在徐州为宦,为亲老与家贫无奈为官。
  甘受那胡儿加白眼,忍见百姓遭凌残!
  悯而受死苦无厌, 生不逢辰谁可怜。
  陈胜吴广今不见, 世无英雄揭义竿。
  苍天未遂男儿愿, 要凭只手挽狂澜!
  一曲歌罢,情真意切,观众闻之,感同身受。马连良代表观众把胸中的满腔郁闷,宣泄得淋漓尽致,于是掌声喝彩,轰然雷动。戏中其他指桑骂槐的词句暂且不提,就凭这一念一唱,已经触怒了日伪当局。当晚在新新大戏院内观剧的特务连夜做出决定,第二天早上就对扶风社发出了禁演令。本来计划于24日再演的《串龙珠》,被迫停演,《串》剧从此在北京被禁。
  为了让更多的观众看到这出《串龙珠》,马连良费尽心机,与上海租界地的巡捕房、戏院以及票房等多方协调,历尽周折,终于在1938年9月,将此戏再次于上海租界内公演。还出版了《串龙珠特刊》,特刊中的某些评论文章,同样是借题发挥,道出了生活在沦陷区人民的痛苦心情。如戏剧评论家苏少卿在文章中写道:“若不是马温如新排《串龙珠》,引不起我对《反徐州》的回忆。30年前在庙会中听此戏(指曾看过的梆子)时,太平景象,熙熙攘攘,比之今日,一切一切都是天堂地狱之感,叫我好不惨然。”怨怼、愤怒之情,跃然纸上。
  “七七事变”之前,全国上下群情激昂,抗战之声此伏彼起。京剧界人士更是如此,大演鼓舞民族斗志、抨击软弱不抵抗的 “有含义剧目”,如梅兰芳之《抗金兵》、程砚秋之《亡蜀鉴》、麒麟童之《明末遗恨》、马连良之《苏武牧羊》等。据当时之著名剧评家哈杀黄在《有含义之戏本刊行》一文中记述,“中华书局发行《守蒲关》、《昭君出塞》二种,另《文天祥》为抗日团体三升书店主办,所刊行各本须含有意义者,希于低级社会时尚娱乐中,灌输古代名臣壮烈事迹,勿忘侵我之敌人;勿将‘抗’的心理,消灭于‘参禅’、‘跳舞’、‘捧伶’诸麻木意境中。”
  沦陷之后,许多有宣扬爱国主义含义的剧目均遭到了与《串龙珠》同样的“禁演”下场。在这种谈禁戏色变的严酷局面下,马连良仍坚持将这出强烈反映民族意识,正面歌颂反抗异族侵略的《串龙珠》带到各地巡演,足迹遍及日伪统治的各大城市,包括上海、天津、青岛、武汉、哈尔滨、沈阳、长春等地,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第四章 惨淡经营(3)
《串龙珠》的被禁并未使马连良创作新戏的欲望就此打消,出于真诚质朴的爱国情怀,不久他又与吴幻荪一起以山西梆子为基础,联手打造了一出舍生取义、共御外侮的马派名剧《春秋笔》。该剧描写了六朝时北魏拓拔安撷率兵入侵南宋疆土,南宋奸相徐羡之主和,大将军檀道济主战。史官王彦丞支持檀出兵,被徐陷害,欲将王杀害于发配途中。王之家人张恩为保主人投奔檀将军共抗外敌,舍生取义替王赴死。王至檀营后,在粮草短缺的形势下,献“唱筹量沙”之计。拓拔氏不敢进犯收兵,檀军凯旋。在马连良的极力推广和广大观众的热切支持下,《春秋笔》再次唱响日伪统治的沦陷区。京剧研究家刘乃崇观《春》剧后感慨万千,他曾说:“传统戏中有许多替死的剧目,如《一捧雪》、《八义图》、《九更天》等,而马先生创演的《春秋笔》与这些老戏相比,无疑是格调最高的。”
  继《串龙珠》、《春秋笔》之后,马连良又编排了《临潼山》和《十老安刘》等大型本戏,被誉为三四十年代马派的“四大名剧”。在一篇题为《今后新编本戏之趋势》的文章中,马连良这样写道:“我知道旧剧都是千锤百炼,渐渐修改而成。留精汰粕,所以能够光华相映,耐人寻味。编新戏就不然了,必须于千梳百剔之后表演才好,才有存在价值。所以我特别郑重,认为比唱旧剧更难。更鉴于过去编新剧之失败,和旁人给我的镜子,令我害怕,不敢轻易,半点也不敢轻易。从前听戏是听角,看见某角便好了,不必管什么剧情。现在不然了,编新戏总要向整个剧情上去发展,向整个戏剧途径去发挥。戏中结构、戏情、技术、艺术全好;唱、念、做、配角、行头、灯光、舞台、场面全考究,才能说是完备,不是某角简单的事。说到这里,只有增加我的害怕、审慎、顾虑和努力求知……”
  他不但是这样写的,也是这样做的。为了编新戏,不惜重金,采购与戏剧有关的资料,除了全套《资治通鉴》等书籍外,为了了解剧中人的背景,甚至要买到该人物所在县的县志,深入地把握人物的发展命脉,才能刻画出一个个生动、鲜活的艺术形象。马派名剧才能达到演一出,红一出,立住一出的效果。
  自从1937年张君秋加入扶风社以后,马连良、张君秋、刘连荣(后为袁世海)、叶盛兰、马富禄这五位大角儿,被誉为扶风社“五虎上将”。加上“胡琴圣手”杨宝忠,“鼓界三杰”之一的乔玉泉,这份演出阵容,可称得上空前绝后,首屈一指。戏班所到之处,深受广大观众欢迎。
  马连良在选择合作伙伴方面可谓海纳百川、人尽其才。侯喜瑞是架子花脸大家,他所扮演的张飞、李逵、窦尔墩等角色已成难以逾越的高峰。扶风社每次演出《龙凤呈祥》时,“回荆州”一折里的张飞都尽可能地请侯先生。马最欣赏侯的“走边”,每演至此必站在侧幕边观看。经励科多次反映侯的“脑门儿”太大,请不起。每个班社都有一本详细记录演员戏份的账册;谓之“卡子”。戏份的高低都是经励科事先谈妥的,一年之内基本不变。譬如,侯喜瑞的名字写在卡子册页的中间,名字下面的银码就是候的戏份。名字上面的银码是侯的琴师、化妆、跟包等演职人员的戏份,谓之“脑门儿”钱。就是说侯喜瑞助理们的戏份占的比重越多,其他演员相对得到的就越少,所以大伙都有意见。但马连良却力排众议,宁可自己少拿钱,也要请侯师哥。
  

第四章 惨淡经营(4)
马连良对叶盛兰十分倚重,一次扶风社在上海演出马连良主演的《清官册?审潘洪》。前台经理为了刺激上座率,提出让叶盛兰来演里子老生应工的八贤王,上海人管这叫“噱头”。叶盛兰当时正红,有点年轻气盛,不愿意接这个活儿,就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与马连良并挂双头牌;第二,由旅馆到剧场后台,要求有汽车接送;借此回绝前台经理。老板跟马连良一说这个要求,马连良说:“全照盛兰的意思办。”挂双头牌不说,还把剧场为自己安排的汽车让给叶盛兰乘坐,结果那天的演出卖了站票。当叶盛兰扮演的八贤王唱道:“内侍带马不中用,本御带过了马能行。”两句二黄散板时,声音高亢激昂,获得了满堂的彩声。马连良接着唱:“自盘古哪有这君与臣带马”一句,更是一波三折,叫好声、掌声不绝于耳。观众过了瘾,老板挣了钱,连忙到后台恭维马连良说:“还是您高明!”马连良只回答说:“都是为了戏,只要观众满意就成了。”有人曾向马老板进言,认为叶盛兰要求太多,干嘛非用他呀?我可以给您找一个没任何要求的小生。马对来人说:“他可以没要求,可我有要求!”
  马连良要求全体演员都要有一台无二戏的“一棵菜”精神。角色无论大小,牌位不分前后,亲戚不管远近,上得台来都必须遵循这一宗旨,这是他用人的另一原则。马连昆是他的“连襟”,在净行中的地位,仅在金(少山)、郝(寿臣)、侯(喜瑞)之后。有三出绝活戏,即《法门寺》中的刘彪、《四进士》中的姚廷蠢、《辕门斩子》里的焦赞,别看都是配角,由他演来则能人所不能,十分出彩。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在台上口无遮拦,随意更改台词;当场开搅。一次在东北演出期间,因为包银不满意,对谭小培有意见。在台上演出《法门寺》时,他的刘瑾,对宋巧姣说:“妞儿啊,官司算你赢了,赏你一锭银子,回家去吧。不过你得省着点儿花,老板还不知道有没有钱给你买回去的车票呢!”台下观众大哗。大家都以为马连昆在搭外人的班时肆无忌惮,在姐夫的扶风社里他一定不敢。可没想到这位爷性情乖张、积习难返,一次在演出《范仲禹》时又信口开河了。剧中马连良饰范仲禹,马连昆饰葛登云。在“闹府”一折里,按照剧情葛有四句原板,其中最后一句是“明日里待老夫差人找寻”。然后范接唱那段脍炙人口、经典名贵的“我本是一穷儒太烈性”。可马连昆没这样唱,他在台上即兴发挥,把最后一句唱成“明日里待老夫庄前、庄后、庄左、庄右、庄南、庄北、庄西、庄东差人找寻”。没完没了地一通跺板,把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欲罢不能。等笑声完全停止后,马连良的那段二黄原板已经唱过了,根本没人听得见。马连昆既是亲戚又有本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他台上不严肃的毛病直接破坏了舞台气氛,马连良对此忍无可忍,从此把他“下”了。
  马连良与杨宝忠合作初期,一直相敬如宾,互捧、互让。时间一长,矛盾逐渐暴露出来。矛盾之一,马连良最恨看不起唱戏的人,他本人自尊心很强,同时要求扶风社的成员做人要有尊严,走到哪里都要被人看得起,别给咱们戏班丢人。杨宝忠有时在小节上不太注意,住旅馆时常常让茶房送盆洗脸水,或者叫碗吃食,说一句“待会儿给你单独拉一段儿”,小费就不提了。马连良看着就别扭,与杨大爷说过几次,见杨不在意,也就不再提了,心里可不舒服。矛盾之二,马连良主张在演出时,全体成员要有“一棵菜”的精神,不能为了要“好”而搅戏。杨宝忠台下有人缘,喜欢在全体乐队坐定之后,在后台先“闷”会儿,等戏开场之后,起唱之前再单上。这样台下就会出现一阵碰头好,他听着受用。在演奏之时,杨往往情绪所致,不顾剧情地常常拉上一些出彩的花过门,游离于戏外。马连良则认为这种即兴发挥、突出个人的做法完全是在破坏剧情,为了要好而不顾舞台气氛,直接搅戏不能容忍。要求杨宝忠与乐队在开幕前一起上场,杨心中不悦。马连良为了净化舞台,给观众以统一、和谐之感,为乐队全体成员订做了统一的中式制服,挽着雪白的袖口,让人看着整齐干净,而杨宝忠喜欢穿西装演出。马连良特意请杨宝忠吃饭,劝他接受统一着装。新新大戏院落成之后,乐队位置被移到碧纱罩内,杨宝忠认为这是针对他的,一直不痛快。矛盾之三,杨宝忠自视很高,要求涨钱。经励科李华亭不同意,认为他拿了全行最高的戏份,已增至每场十六元之多,无法再加。如果再加,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必然影响到整体的收支平衡。马连良应国乐唱片公司之约,灌制《春秋笔》、《串龙珠》二片,代价为五千元。杨得知后,在灌片订立合约时,杨即要求“加份”至相当数目。按名伶灌片向有定例,杨之所得应为平日所挣戏份的四倍,杨则不顾。并说,现在约我的人多了,奚啸伯也约我,宝森也要挑班了,都约我。如不加份,当如何如何云云。戏班的同仁都认为杨有些“撇邪”,显得有点轻狂浮躁。马连良为了使自己班社的阵容长期稳定,在京梨园界首开老板与演员签订长期合同之先河。多为期一年,到期可续可停,但合约期间必须信守诺言。杨宝忠此举颇有用离班相要挟之意,无视合同内容,更谈不上尊重合约的精神。如果人人都如此,则“社”将不“社”,扶风社也就成了一盘散沙,对此马连良坚决不容。另外,马之爱徒李慕良近来琴艺突飞猛进,行内有“李小将”之称,不亚于杨宝忠。自他来京后,时常为师父调嗓,对马派艺术也十分熟悉,马连良自然是心中有数,“家中有粮心不慌”。后来杨宝忠干脆“拿糖”不来了,马与杨之间就有些“僵”了。马连良想起了师父的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随他去吧。一天《清风亭》都要开戏了,杨还未到,为了不影响演出的正常进行,只好让李慕良替代了杨宝忠的位置。从此马、杨分道,各走各路了。杨宝忠一度对此耿耿于怀,常常半开玩笑地对人说:“我炖好的一锅肉归他(李慕良)了!”
  

第四章 惨淡经营(5)
后来,杨宝忠去辅佐其三弟杨宝森演出,有一半观众是冲他的琴艺去看戏的,有人记述当时的场面:“杨宝忠单独出场、亮相,好声不绝。只见他一手举琴,一手掀着川绸大褂的后大襟,一边从下场门上来,一边向观众鞠躬致意,在全场‘噢、噢’地喝彩声中,以极边式的身段跨过场面围子,落座、定弦,手上钻戒在灯光的照射下光芒四射,台下好声又起,杨对台下再次点头致意。”这也是一段梨园轶事。
  常言道“树大招风”,像马连良这样的艺人在社会上的名气很大,但地位却很低,常遭奸佞之人的算计。在日伪时期,当权的汉奸、特务们对他们的主子奴颜婢膝,对平民百姓则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梨园界人士一向是他们欺诈的主要对象。艺人无权无势,手里又有些血汗钱,家境比普遍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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