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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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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芫眩辖籼诔隼矗砩闲蘩砗茫蘧扇缇桑�*第一。方老师的前师长已是台湾的一个什么大官了,方老师当然又搬出倒霉的十间房了。看来,历史是经常要和大家开玩笑的,历史是一个很不严肃的家伙,所以大家都不要太严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是不可能的,只要活得长寿,不要轻率拉钩,不要轻易上吊,就会有出头之日。不过,小兵和大官还是有区别的,小兵永远是小兵,大官永远是大官,大官是菩萨,小兵是祭品,大官是墓碑,小兵是炮灰,所以不当将军的永远不是一个好兵。该衣锦还乡的自然衣锦还乡,该青海劳改的还要青海劳改,父亲这个逃兵,半路跑去嫁鸡,自断将军路,当然归宿青海。至于赵老师,一个穿长衫懂历史的,实在没必要去厕所吊死,害得老婆孩子一直住在十间房,自杀就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人民的就不是人,就不是民,那是不可能从十间房里搬出去的,看来要和我们家为伍到底了。

04隔离或惩罚(5)
我从害怕到诅咒十间房,想法也简单,盼望有一天被台风吹倒,变成一片废墟,活着逃离,死了拉倒,小小年纪,居然产生一种鱼死网破的恶毒,像惩罚我们进隔离区的学校当局一样恶毒。在一个培养人民教师的师范院校里,连一个小学生都敢同归于尽,可见学校的革命传统,教育在我身上的开花结果。我的小学是师范附小,算当地最好的小学,当地最好的中学是二中,按当时的苏联模式建造,红墙黄瓦,绿树成荫,一律寄宿制。本来,我在这个最好的小学,表现出最好的读书基因,一连跳了两级,成为大家的榜样。那时候小升初要全市统考,我觉得我考得不错,二中不在话下,已是囊中之物,十间房马上要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的自信还在于我曾获得全市小学生乒乓球比赛第二名,二中有一个少年体校,提前到附小挑人摸底的体校老师,听介绍说我这个亚军学习成绩也优秀,竖眼看我,身材高挑,横眼看我,四肢修长,瞪眼看我,眉清目秀,秀里藏刀,一副文武双全模样,决定当场拿下,像外公挑女婿一样干脆,一个少年体校的远大前程在我面前冉冉升起。然而,我的录取通知书迟迟未来,母亲比我更着急,找到何教导,托他问情况。果然最不幸的消息来了,何教导说,原来确实已被二中录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落选,何教导当时可能已经知道原委,但他没有说,也许说出来怕我们伤心。我跑到二中一看,果然大红纸抄写的新生录取榜上,我的名字被一条黑线划掉了,很粗的一条黑线,粗枝大叶没有把我的名字完全屏蔽,我名字上的这条黑色尾巴后来跟随了我很多年。 其实我知道消息后更多的是害怕,我幼小的心灵已经被父亲的阴影笼罩,我好像心怀鬼胎,我很快想起了一件事情。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们班主任吴佐左一走进教室,就让我们全班同学互相揭发,查一查谁曾经说过反动话。一群小学四年级的学生,谁都不懂反动话,吴老师开始向我们灌输反动话。吴老师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反动派人还在心不死,凡是对毛主席、对共产党、对政府、对社会主义、对祖国、对民族、对解放军、对校长、对教导主任、对班主任,所有说不好的话,都是反动话。凡是对美帝国主义、对资本主义、对赫鲁晓夫修正主义、对南斯拉夫烂铁托、对蒋介石国民党反动派、对反革命分子、对右派分子、对资本家、对地主、对富农、对上中农,所有说好的话,都是反动话。大家听清楚,上面我说的那些话,统统都是反动话。
  开始大家认为反动话很好听,一个个把反动话听得津津有味,这个黑脸的吴老师从来没有把课文说得这么生动,后来发现吴老师说完后,沉着脸看着全班同学,拿出一个本子,准备记录,大家这才觉得,吴老师很生气,事情很危险,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大家好像连气都不敢透,傻乎乎坐在那里,没有一个人举手。吴老师又说,不可能啊,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们班五十个同学,就没有人说过一句反动话,都好好想一想,看看谁先来,哪个先举手。可能是吴老师最后几句话,给了一个叫黄小冲的同学灵感,这家伙父母亲也在我们师范学校,父亲也是一个右派,大家知根知底,他灵机一动,站起来就说,丁同学说过一句反动话,他说社会主义不好。我立刻觉得,全班所有同学都把目光对准了我,前面的都回过头来,左边的右边的都向我看齐,后边的把我后脑勺都穿透了。我很想站起来大声辩解,你乱说,我没有说社会主义不好,可是我已经被吓得没有勇气站起来,我看见循循善诱的吴老师已经在笔记本上刷刷刷飞快地记录,他诱敌深入终于大获全胜,我也看见黄同学在那里笑得神气十足,我头脑乱哄哄的一片空白,我甚至在竭力回忆,我可能真的说过这么一句反动话,我不是盼望十间房倒掉吗,那种思想说出来就是很反动的,我已经成为全班师生的敌人了。所以,二中没有录取我完全有可能,吴老师完全有可能把我的反动话记在我的档案里,我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狗崽子了,不录取也是活该。吴佐左就是吴佐左,一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他的反动话理论在小学生中的大胆实践,开天辟地在我身上得到完美结果。黄小冲就是黄小冲,一个右派分子的儿子,同我一样半斤八两,他的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一方面说明他比我聪明,一方面也说明他小小年纪就懂政治,他完全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了,不像我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狗崽子,妄想学校的房子倒掉。反动话事件,结果虽然没有吴佐左想象的那样,捞取一点政治资本或成为一个革命典型,也没有黄小冲想象的那样,表现一下自己的进步或者拍一下老师马屁,他们好像都没有披红戴绿,却把我对学校最后的美好印象搞得一团漆黑,不说侍王府的隔离区,连一所阳光灿烂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小学校,都有公然抹黑的一课。 。。

04隔离或惩罚(6)
我的小升初,我的失学二中,后来我们知道的原因是这样的:父亲是第一错误,母亲是第二错误,我是第三错误,一家三口三个错误的完美结合,重点学校自然不翼而飞了。父亲是历史反革命分子,众所周知,可母亲在给我填表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政治上不成熟,可能是觉得脸上无光,可能是有意隐瞒,可能仅仅是没有经验,总之母亲没有在父亲这个要命的栏目里,填上父亲这个要命的反革命,母亲根本就没有填父亲,母亲自做主张把父亲从我们家开除了。事发后,母亲当着何教导吞吞吐吐,一边后悔,一边辩解,说父亲去青海五年了,刑满释放了,可是永远回不来了,回不来婚姻就形同虚设了,他们已经离婚了,离婚了就当他死掉了,死掉了就没有这个人了,没有这个人还填什么啊。何教导听完后,一拍大腿,一声大叫,周老师你简直是掩耳盗铃,中国的政治,三代都要查清楚的,死了都要刨地三尺的,不要说丁老师还没有死,没有死怎么就可以当死人,就是死了也一笔勾销不了的,你真是拎不清,说好听是糊涂虫,说难听就是隐瞒历史问题,这个问题很严重啊,这是害人害己啊,害了儿子害自己。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从小到大,是要填无数表格的,你的肉体被很多数字和文字分解开来,肢解成一条一条,你就是赤身条条,这方面好像天下人都有*的经历。母亲好像从来没有赤身*过一样,自以为很君子很淑女,母亲不知道,中国特色的填表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没有一定之规,又处处布满玄机,一切都靠填表人自己领悟与把握,该避重就轻的不能避轻就重,该避轻就重的不能避重就轻,该写实的不能虚构,该虚构的不能写实,既不能完全虚假,也不能完全真实,所以,有多少人因填表而深受其害,又有多少人因填表而获益匪浅。问题还不在这里,母亲没有填父亲也罢了,一放暑假就万事大吉带着我们去杭州外公外婆家了,自从父亲没有后,母亲每逢寒暑假都带着我们去杭州,去外公外婆家简直就是我们的节日。学校在张榜公布的关键时刻,忽然怀疑父亲情况的不明,据何教导判断可能有人举报,不过这永远是一个悬案,学校里一大帮阴险分子,谁都有可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尤其对母亲这样的大美女。学校派人到我家来调查,母亲在我们家的关键时刻,失去了一次绝好的从良机会,尽管反革命徒子徒孙的最终结果好不到哪里去,但母亲把一丝丝的可能性都自我毁灭了。纵观我们家,父亲母亲真是天生一对,父亲机会接二连三,胡乱挥霍,母亲机会难得一现,溜之大吉,我的尊姓大名就这样被划了一条又粗又长的黑线。前程毁于一旦的刻骨铭心,促使我后来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儿子送进一流幼儿园一流小学一流初中,直至他自己考上一流高中一流大学。当然我自己的过错也无可原谅,我小小年纪就没有把父亲放在眼里,我眼里压根就没有父亲,有没有父亲是一个革命的首要问题,是一个看你从哪里来,准备到哪里去的根本性问题。二中是第一批次挑生源的,第二批次就是三四五六七*中了,二中在录取之后又把我用一条黑线划掉,档案都没有地方可退,那时候整个市区已经没有学校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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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痴呆或老巢(1)
每年暑假寒假,母亲就早早买了火车票,带我去杭州外公外婆家。金华到杭州我们坐慢车六个小时,真是从天而降的逍遥时光,太阳在前面带路,风啊吹着我们,我们像花儿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歌声伴随,一路上我尽情享受没有父亲的幸福。假如有父亲我根本不可能一年坐四次火车,一年两次去杭州,这是我唯一可以向其他小朋友炫耀的事情。母亲没有父亲之后,唯一的情感维系只有杭州的娘家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每年还要流回来。弟弟比较倒霉,因为被保姆兰溪姆妈带去乡下了,去杭州的机会就不多了,再说来来去去的车费,也要不少钱。父亲没有了,他的工资自然没有了,一家的主要收入当然没有了。父亲那时候是中教二级,每月将近120元,在大米1角3分钱一斤、猪肉5角钱一斤、金华到杭州火车票全票3元3角、半票1元7角的年代,有这个工资完全可以高人一等,套到行政级别上,父亲完全可以和共产党的县长平起平坐的。从这一点来说,何教导当年在火车上说的完全说话算话,那时候最高也就是一级,师范学校里大概只有赖书记有这个水平。多年以后父亲从青海回来,去市教委落实政策,办事人员一查父亲现在应该有的工资,按当年的中教二级为起点一算,忽然眉头一皱,继而大呼一声,你怎么比我们的教委主任工资都高呢。一个青海回来的老反革命,一下子居然成为全市中教系统工资第一名了,他觉得有点荒诞不经,这怎么可以呢,于是随便想出一个政策,一个新政策诞生了,父亲的工资就降下了。工资高或低暂且不说,显而易见的是父亲的历史地位依然有重新评估的必要,于是父亲又开始了青海回来后的新一轮上诉,此乃后话。
  母亲降级降薪后,一个保姆两个孩子,四个人的开支,生活显然不能自理了。外公对他的儿女经过一番通盘考虑,一阵点兵点将之后,拐杖一敲地,很快作出决定,自即日起,母亲的两个弟弟必须承担对姐姐的照顾责任,在山东德州军分区当参谋的四舅舅和在昆明当工程师的小舅舅,两个人一年一轮,轮到的每月给母亲20元。其实山东的四舅舅也颇多怨言,因为父亲这个反革命姐夫,他很多年入不了党,职务一直提不上去,解放初期就混进解放军,眼看有老革命的迹象,结果混了一个副营职,最后悻悻然转业了事,当时接到外公指令,也是有苦难言。话说外公摊开笔墨,正襟危坐,一式两份,亲笔柳体书写:吾儿面晤,兄弟姐妹,同胞手足,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所言事宜,务必信守,若有失当,天轰雷鸣,云云。外公对自己子女们的生存面目和生活状态,了如指掌。二舅舅生性老实,喜欢麻将,生活拮据,在自己的厂里一般的机修工,工人阶级,基本不成器,所以他把二舅排除在外。三舅舅左右逢源,一手经商一手当官,已经是自己的接班人了,以后这个周氏家族,就靠他来继续掌控了,大局在身,任重道远。姨妈脑子活络,不但自己混进革命队伍,在杭州最大一个制药厂担任财务处长,而且以身相许一个老革命,而且同母亲姐妹俩,关系比较铁,不用外公说话,她们自己暗中自有往来,可算为机动部队,母亲的额外津贴。何况那个老革命女婿,关系一直暧昧,自己轻易下不了指令的。所以不在杭州的四舅与小舅,比较适合代表一个家族,对自己的掌上明珠进行有效的救助,说到底是自己当年看走眼,亲自把女儿送上反革命的断头台,怎么弥补都还不了女儿的清白身。看走眼,断头台,清白身,是外公对母亲的一生的后悔。在第二次安排好母亲的未来,外公又在母亲离婚之后追加一项,母亲每年回杭州的一切费用,一概由外公亲自承担,所以每次去杭州的前夕,母亲都会收到杭州来的汇款,到达时间十分精确,想来外公对远在金华的学校系统的放假日期,也经过掐指一算的,不愧一个老牌资本家。老资本家每每看见我,慈眉善目一笑,紧接着就是拉起我的小手,看手相似的一番观摩之后,我的手中就多了几张钞票,这就引起表哥表弟们的不满。外公这时就会拿手往墙上一指,要他们好好学习,墙上挂着一排八张外公亲笔的柳体书法、我这个掌上明珠的外孙亲自插图的条幅,装裱成挂轴,上面都是老资本家自己编造的语录,用来励志他的后代:好孩子不哭不笑,好孩子不喊不叫,好孩子不吵不闹,好孩子如此这般诸如此类。现在惯常在媒体上给我们大家励志的,不是有权的政治家,就是有钱的企业家,都是有权有钱的成功人士,这么比对,我的外公,经过政治风浪考验的资本家,当年倒是有权威有资格,把他的徒子徒孙励志成孝子贤孙,而且语言通俗,读起来朗朗上口。然后外公就会对不服气的人说,他会画画,所以奖励,你们会画,我也给钱。后来我经常会梦见外公,他站在门墙外的阴影里,拄着一根拐杖,没有话语,没有动作,像一座雕像那样立着,默默迎接我和母亲到来的情景,每一次都这样,我惊异他对于火车到达杭州城站,我们从城站到达葵巷,路途时间的精确计算。

05痴呆或老巢(2)
葵巷是杭州解放路的一个闹市口,葵巷口大学路1号,是外公的老宅,也是母亲的老巢,平常是外公外婆和三舅舅一家一起住的地方,两层楼,砖木结构,外面看像上海的石库门,走进去像北京的四合院。解放后这个资本家的豪宅被几户人家瓜分了,外公外婆和三舅舅一家住临街的一楼一底,楼下三进,楼上三间。据说外公在那时的杭州乡下,现在也早已是城区的七堡九堡,有一大批房产,耳听是虚,后来怎么处理只有三舅舅知道了。现在外公的老宅早已变成一家名号正大的酒家了,灯红酒绿面目全非,经营者正是三舅舅的大儿子,我的表哥。外公死后不久,三舅舅就让表哥开了一家餐厅,算是改革开放后杭州城里最早的个体餐饮,没想到从此生意兴隆,几十年如一日,天天爆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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