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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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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当反革命挺好的,一个历史文物耶,贵族是个屁。”
看来代沟是没办法了,你不要指望一个80后90后,去搞什么阶级教育忆苦思甜为什么什么事业奋斗终生了。富不过三代,翻身要三代,全是瞎扯淡,因为从我们中国的情况来看,人类的记忆,超不过三代。三代前,谁都不认识,三代后,谁都不知道,穷三代,富三代,糊里糊涂又三代,一代一代下来,生命的延续,而已而已。不过,我还是要提醒80后的儿子,你不要以为现在天下太平盛世,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说不定哪天就打仗了,第三次世界大战说不定你们就赶上了。儿子正在打游戏机,头都不抬:
“好啊,打啊,谁怕谁啊,不当土匪就当兵,有枪就是草头王,枪杆子里出政权。”
儿子已在上大学,沉迷游戏机的暴力,貌似一派胡言,说不定基因就是基因,反革命爷爷的枪杆子基因会隔代遗传,这也不错,只要不嫁鸡。关于基因,倒是我的外婆比较看得清,这个面目清秀的小脚老太太,在我的记忆中就没有下过床,好像一生都在床上度过的,每天早上起身坐在床头,一边用刨花水梳头,一边就嘟嘟囔囔骂娘,说什么前世不修,这辈子倒灶,投胎到这么一个倒灶世界倒灶人家,恶鬼啊恶鬼。倒灶是南方语言,意思是烧饭的灶台灶头都会倒塌,没法活了,实在晦气。公私合营后外公的工厂归公了,外公每月拿一份股息,外婆自然觉得生活大不如从前了。但我不明白外婆的恶鬼,诅咒的是什么,显然不会像母亲骂父亲死鬼那样骂外公,现在分析起来,可能就在骂冥冥之中把她投胎到这个世界这个人家的投胎鬼,按科学的说法去理解,投胎鬼与基因,我觉得就一个意思。外婆从不喝自来水,在后天井放了一个同我差不多高的大水缸,储藏天落水,害得居委会同志经常要为她这个怪癖深入到后天井,查查水缸里的卫生情况。我有时候会站在她那张雕花大木床前,好奇地望着她,怯生生问,是不是天落水比自来水甜。她就会摸摸我的头,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笑容说,天落水是天上来的,自来水是地下来的,天落水干净,自来水龌龊。她见我摇头不懂,居然打了一个比喻,你娘好比天落水,你爸好比自来水,水一相混,你生下来就有的苦了。外婆不识字,没文化,倒也心明眼亮,验证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正确性。许多年后,有一个IT精英,也是姓丁的,就叫丁IT吧,某一天说要送朋友一样东西。朋友大喜过望,心想亿万富豪能送什么东西呢,当他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一个土得掉渣的大水缸时,立马就傻掉了。丁IT语重心长说,现在的水太不安全了,一定要喝天然的水,而且要用大缸养几天。看来,一个朴素的真理,要经过许多年,才会被精英们发现,不过,有些精英死到临头,都不会发现什么,丁IT的智商倒是赶上我的伟大外婆了。据说外公相中父亲时,外婆是极力反对,说父亲讲话满嘴公鸡腔,一口鸟语,说父亲长得就像枪毙鬼,一脸晦气。只是她在外公面前没有什么话语权,胳膊拧不过大腿,留下一语成谶。 txt小说上传分享
05痴呆或老巢(3)
我们去杭州见外婆外公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母亲学校每年寒暑假的政治运动政治学习越来越多了。这种时候绝不允许请假,教师们也不敢请假,那样会对自己的前途非常不利。比如1958年要精兵简政了,说不定哪些教师就会卷铺盖回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比如1960年蒋介石要*了,学校就号召大家时刻准备打仗,大家就更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了。有一个暑假,母亲终于把一大箱从杭州葵巷老宅带到金华的嫁妆,又从金华的学校搬回杭州葵巷的老宅。在母亲的眼里,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财产了,整个战略转移过程,我们竟然一无所知。想来和电影里那些姨太太们在风雨飘摇之际的表现差不多,满脸惊恐,慌里慌张,往一个大皮箱里塞进一些金银细软毛皮丝绸,这一件不舍,那一件不舍,这种时刻必然会有一道闪电几声闷雷,画面骤然黑暗,暗示前程不妙。外公解放后在三舅舅的左右逢源下,小心翼翼,一路好人,几个老资本家也经常花前月下,今天楼外楼,明天山外山。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红卫兵一出现在大学路1号,外公一生的洁身自好,从此就好到头了。外公一生喜好古玩字画,家中藏品堆积如山,历尽北伐战争,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改朝换代新中国诞生,安然无恙,最终逃脱不了“*”的席卷江山,顺便卷走了母亲的嫁妆。
母亲一生的回归娘家之旅,最后阻断在外公的老年痴呆。外公白天就在一张太师椅上坐着,远看像睡觉,近看在打盹。走到身边,他会撩起眼皮看你,有时只看一眼,满脸的寿斑挤作一团,似笑非笑,有时看你半天,黄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目光凌乱,让你在他面前不敢久留。每到子夜时分,外公准时从外婆躺了一生的雕花大床上起身,在床前慢吞吞转几个身,像是做准备活动,然后开始对老宅的巡视。他的路线固定,先走到后天井,毫不费力移开那个大水缸上的木板,弯腰把整个脑袋放进水缸,一只手在缸中划拉几下,再把手掌凑到眼前,好像在查看水质是否干净,其实外婆去世后水缸已经废弃,空空如也。几分钟后,外公出现在三进房中间的储藏室兼楼梯间,外公知道楼上住着三舅舅一家,所以他从不上去,他在这里只是看看沿墙堆放的一些木箱子,黑糊糊一直堆到天花板。外公这时动用两只手了,上上下下交叉挥舞,好像在盘点库存,其实在瞎子摸象,他以为箱子里的东西都完好如初。做完每天的功课,外公来到最外面一间,这里视野比较开阔,外公也像木偶那样一步一移了。沙发,茶几,条案,书橱,八仙桌,太师椅,一切都错落有致,外公也像小孩子捉迷藏一样,左右迂回,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最后外公停留在一面大墙跟前,上面依然挂着自己亲笔的励志语录,好孩子不哭不笑,这一幅外孙插图是梅花,好孩子不喊不叫,这一幅外孙插图是兰花,好孩子不吵不闹,这一幅外孙插图是*。外公面墙伫立,拐杖纹丝不动,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祷告,好像在默哀,到底在干什么,谁都不知道。表哥告诉我说,一般他躲在黑暗处抽完两支烟的时间,外公也完事了。外公开始最后一课,地板又咯吱咯吱响动,明清时期的雕花大门打开了,外公走到了前天井,凉风飕飕,月光如水,这时外公变成井底之蛙了。抬头看天空,天空不好看,低头看天井,天井不好玩。外公也许觉得百无聊赖,就走向自来水池,拧开龙头,水哗哗流出来,白光闪闪,外公这时候好像感到有点意思了,就试图把一只脚抬起来,放进花岗岩的水池里,这种金鸡独立的姿势显然是有难度的,外公毫不犹豫就摔倒了。表哥说那天他睡着了,天井里的夜半惊魂,唤起老宅里一片大呼小叫,大家看见周老先生四仰八叉躺在水门汀上,没有哭声,没有呻吟,面向星空,一脸灿烂笑容。
从此三舅舅对外公采取宵禁,在他的雕花大床外沿,加了一张单人钢丝床,挡住外公的夜巡之路。所有的第三代,我的表兄弟姐妹,轮番上岗,一对一监控,对外公严防死守,晚上一律不得乱说乱动。假期我到了杭州,这个任务就由我来执行,每每我刚睡着,他就叫我:
“姆——妈,姆——妈。”
姆妈是杭州绍兴一带妈妈的方言,外公返老还童了,叫外孙为妈妈了,事实上他除了会说妈妈这个人类最原始的词汇以外,已经发不出其他声音了。我睁开眼,看见外公正对着我笑,笑得慈眉善目。一睁开眼,似醒非醒,你的面前突然出现一张脸,你看见有一张脸离你很近,几乎要贴到你的脸上,对着你笑,天下没有比这更吓人的事情了。我没有吭声,赶紧闭上眼睛。然而,外公孜孜不倦叫我:
“姆——妈,姆——妈,姆——妈。”
一个老人在向他的儿孙呼唤,这种呼唤在子夜的老宅里响起,虽然很轻,顽强而且顽固,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味道,你不得不睁开眼睛,去看看这个可怕的声音。我翻身而起,外公一脸赔笑,笑嘻嘻递给我一包利群香烟。我那时刚刚开始和表哥一起偷偷摸摸抽烟,外公居然连这个都知道。我抽着外公敬我的香烟,他却开始闭眼睡去,黯淡的灯光中俨然一尊卧佛。以后,只要我一睡,外公就叫我姆妈,只要我一醒,外公就一脸赔笑,敬我香烟,只要我一抽,外公就安然睡去。奇怪的是,外公只把我一个人叫成姆妈,外公也从来没有给别人递烟,而且一脸赔笑。
表哥说,外公从来没有叫过他们姆妈,也从来没有给他们递过烟。表哥一脸坏笑说,老年痴呆和神经病一样,表面傻乎乎,心里都清楚。我从金华母亲的隔离区,跑到杭州母亲的老巢,始终跑不出童年恐怖的追踪,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似乎一直听见外公亲亲切切阴阴沉沉的叫唤:
“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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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候补或零蛋(1)
1963年9月1日浙江金华乡下一带的天气很好,太阳当头照,乌鸦呱呱叫,事实上据气象资料显示,那一天全国的天气都不错,有利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所有中小学校的正常开学。我白衬衫蓝裤子,一身初中生打扮,母亲花点衬衫蓝绸长裙,标准师范老师着装。下了汽车步行五里土路,我在前,背着一个新书包,三步并两步,母亲在后,拎着一只破皮箱,碎步移不快,我一路走得少年不知愁滋味,母亲一路走得妇女能顶半边天。学校门口一条小溪,小溪中流水潺潺,跨过一座小石桥,我们一前一后走进被四面田野包围的农村学校,绿树还是成荫的,校舍还是雪白的,欢迎新生入学的大红标语高高飘扬,隆重宣告我们已经候补成功。
母亲没有想到这一天,冒险等了父亲五年,等来的是赖校长一纸红头文件。赖校长一脸政策水平,向母亲宣读青海省劳改局公函,兹有丁无量,云云,刑满释放,云云,留场就业,云云。然后赖校长料事如神般而又语重心长般对母亲说,我早就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五年过去了,你等到了什么呢,要相信组织啊,组织是不会骗人的。母亲再一次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倒是给十间房带来一点虚假的生气。沈校医来了,母亲这五年已煎熬成为校医务室的常客,沈校医说,一个人的心病,很容易转化成乱七八糟毛病的,身体第一啊,身体是自己的,其他都是别人的。图书馆李叔叔来了,他是母亲接触最多的同事了,他宽慰母亲说,五年都过来了,再这么过下去也无所谓了,饭还要一口一口吃的,日子还要一天一天过的。何教导来了,这一次何教导依旧表示对我们家的乐观,他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锈迹斑斑,他呵呵两声,词不达意说,丁老师生不逢时,时代的步伐太快,快得让人一眨眼睛,两个儿子就一天一天长大了,看着儿子长大,比什么都快活,呵呵。一些人来了,说了一些话,母亲不得要领,只是觉得能来就不错了,感谢之余,只有自己对着一块钢板或一张蜡纸,一扇窗户或一顶蚊帐,一个看不清楚的地方发呆了。一个掌上明珠,一个瓮中之鳖,一个时尚白领,一个钢板职员,一个人间的天堂,一个隔离的校园,故乡,亲人,同事,朋友,一切都若有若无,水中镜,花中月,甚至自己没有成年的儿子,天天在面前探头探脑,东张西望,有没有都是一个样子。后来母亲怎么离的婚,是什么让她痛下决心离婚,她是否有和什么人共同密谋离的婚,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也没有人知道了,母亲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离婚并没有给她的儿子带来光明的前途,差不多快到开学的日子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一所农村初中的候补生。母亲从来没听说过候补生一说,母亲好像要接受上一次填表的教训了,开始四处打听候补生是一个什么东西,母亲甚至平生第一次去了金华的政府衙门。市教育局招生办的一个同志觉得母亲的问题太小儿科,似乎不应该说的,但他还是说了。他说,这个问题很明显啊,农村学校一般不会有百分之百的到校率,总有一部分家庭经济状况很差的学生,在开学的最后时刻,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被迫放弃。他们的放弃就是你们的候补,这个你作为教师应该知道的,我们也是这样考虑的。招生办同志看见母亲愁云始终密布,一直没有消散的意思,索性来一个居高临下的比喻,救命稻草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应该知道吧。最后,还是何教导的说法比较靠谱,比较温暖我们的心,何教导说:
06候补或零蛋(2)
“啊呀,管什么候补,同候补中央委员的意思差不多的。”
我的班主任陈老师据说是福建什么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不知道怎么也会分配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农村中学,陈老师显然研究过我的档案,知道我的考试成绩,不知道我的反动话,见到我这个候补生好像满心欢喜,满脸伯乐千里马的表情,眼镜后面的眼睛射出历史性的眼光,笑眯眯说:
“你是候补生里最后一个报到的,好,好,很好,很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座位安排好了,床位安排好了,什么都安排好了。”
陈老师甚至把我的学习委员都安排好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农村母校除了校长书记出身工农兵之外,很大一部分老师的家庭背景都是不清不白,所有城里来的学生也都是不清不白,不清不白教不清不白,可能会有负负得正的效果。父亲从农村考到城市,儿子从城里考到乡下,历史的轨迹从来都不是胡乱画圈,偶然中显示必然,一报还着一报。其实我那时以为有书读就不错了,以为有书读就很开心了,也不可能去想后来竟然有“*”这等事情,全中国不管城里乡下,不管重点学校农村学校,不管老革命后代反革命后代,一律平等,一律废除中考高考,一律停课闹革命,最后一律上山下乡了。
陈老师果然具有历史眼光,我这个候补生从初一到初三,每个学期的年级总分排名总是第一,一墙的大红纸上总是处于显赫地位。我浑然不觉已走进了自己个人教育史上历史性的黄金季节,我对农村中学的读书风气肃然起敬。每个星期天下午,同学们从四面八方的农村家中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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