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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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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听了这话,微微一笑:“我在布达拉宫见过廓尔喀的商人,同他们饮茶之时,听他们提及过此人。据他们说,当时在廓尔喀部落中,很多人不信佛教,而信仰印度教。这印度教也奇怪得很,将人分了个三流九等,他们信守一种叫种姓制度的规矩,梵文叫‘瓦尔那’。第一等人叫婆罗门,是那些专门主持宗教仪式和传授知识的人,如同我们这里庙子里的喇嘛和内地学堂中的教书先生。二等人是军人,他们叫刹帝利,然后是经商的叫吠舍和干农活的首陀罗,这潘达便是刹帝利,只不过是个只晓得纸上谈兵的混球。”
丹增吩咐洛桑将一块风干的牛腿放在火塘中烧烤,呷了口酒,“我当时在龙夏身边,分管边防情报,对周边的民俗民风颇有些了解。这些廓尔喀人据说是印度北部拉其普特人之后,拉其普特意为‘众王之子’,追根溯源其先祖还是咱们中国境内的蒙古人,均是些骁勇善战宁死不折之人。当年印度莫卧尔王朝颁布了一条法典,规定所有印度教徒不准携带兵器,可单单除了这拉其普特人例外。他们携带一种名为‘卡达’的狗腿弯刀,此刀同咱们嘉绒人使用的‘斯丹巴’长短相似,不过形同狗腿,故被人俗称为狗腿弯刀。据说此刀一旦拔出必须见血,一般廓尔喀男子成年仪式,就是用自己的弯刀将一头公牛的头砍了下来。话又说回来,这些家伙别看嗜血如命,可惜只有匹夫之勇,没有半点智慧可言,同咱们的八旗铁骑和嘉绒土兵比较起来,那是相差甚远了!”
傅晓文一边用腰刀切肉,一边笑着说:“丹增先生说得在理,当年我家先祖在日记上也是这样说的,那叫潘达的蠢货,不整顿军务,天天花天酒地的寻欢作乐,没有想到大营四周早已被清军围得个水泄不通,连退路都给他断了,给后方通风报信的信使和信鸽,不是被嘉绒土兵斩杀,就是被索伦兵用弓箭射下作为下酒的好菜。
潘达居然摆出了一字长蛇阵
“一日夜里,一队来自松岗、卓克基还有杂谷脑的嘉绒土兵,绕道而行,从潘达的后路突然发起了突袭。那真叫绝!一个个头戴豹皮帽的嘉绒土兵,如同下山的雪豹,突然出现在酣睡做梦的廓尔喀人面前,吓得很多家伙尿了裤子,尖叫着四处乱跑。嘿哟!营地到处火光冲天,不是火铳声便是刀剑声,一会儿功夫,很多廓尔喀人成了嘉绒土兵刀下鬼。潘达带着余部冲出大营,抬头一望,便大叫一声。”
“这么了?”阿木禳好奇地问道。
“这家伙望见对面早已等待他的清军马队和步军阵营。吓得连声叫爹喊娘的,乱了方寸!”听了傅晓文这般解释,众人不由得大笑起来,忍不住将口中的青稞酒喷洒出来。
“在一个小山坡上,先祖福康安带着将领们眼瞅着潘达摆下一字长蛇阵,可潘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左翼居然有一个万丈深渊。先祖笑着对部下说,‘这个混球,也配同爷爷我对阵厮杀?放他到了咱大清国,顶多做个养马的马夫,那还抬举了他不是?’
“只等潘达将阵营摆好了,福康安便发动了进攻,先是派出两千嘉绒土兵会同四川绿营的步兵,潮水般冲向潘达的中路。这些嘉绒土兵真不愧是打仗的好手,人没冲到敌人跟前,就用手中的火铳,对着敌方一阵乱打。这可叫惨啊!漫天飞舞着铁砂子、碎片子儿外加滚烫的破钉子儿,那些廓尔喀士兵,还没有回过神,就被打得哇哇直叫,捂着眼睛肚子,哭爹叫娘地乱叫,阵脚顿时大乱。清军冲入他们的中军,绞杀在一起。一时间,听得整个高原都是人仰马翻的喊叫,见到的皆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场景。潘达应付中路的清军时,右路又起火了!
“右路受到了蒙古骑兵和藏军的攻击, 马队这么一冲,得了!右路的廓尔喀人全朝着左路溃退,中路的看了,说你跑,难道我不跑?跟着也放弃抵抗跟着向左路跑。”
“不是有悬崖吗?这些蠢货还冲着绝路上跑,要是我,死也得向前冲。”阿木禳问。
“咱们要得就是这个结果!对不对,傅姑娘。”丹增笑着说。
傅晓文说:“一点没错,这时左路早就挤成一片人海,本想往外突出去,可对面又杀来了康巴骑兵和索伦兵,这下全齐了。混乱之中,很多廊尔喀人滚落到了山崖之下,被摔得粉身碎骨。潘达眼瞅大势已去,居然格外镇定。此刻的刹帝利早被清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定,别说是人,就是麻雀也跑不出去。当时福康安想抓个活的廓尔喀将领,作为战利品献给乾隆爷。
“突然间,高原上寂静下来,被围困的潘达带着手下一百人全都下了马,光着膀子,挥动手中的狗腿弯刀,仰天喃喃喊叫着什么,冲着四周的清军杀了过来。”
“哦,喊叫的是‘与其懦弱地活着,不如就地死去。’” 说着,丹增苦笑了一下,“这些没有脑子的蠢货,早知道有这样结局,何必侵犯我大清领地,还血洗我佛门圣地。”
傅晓文放下骨架和木碗,擦了擦手中的油腻,说:“可不是这个理儿?一阵箭雨过后,整个高原就寂静了。一百多廓尔喀人几乎同时中箭,同时倒地,全身都布满了箭簇,一个个被刺得跟刺猬一样,相貌都分不清你我了。先祖福康安冲着潘达的尸首望了许久,当天在日志中写下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警句。唉!虽说是一群勇士,可干得是缺德亏心的勾当,能有好下场吗?”
听完福康安大破长蛇阵的故事,整个屋内寂静了一会儿。几个嘉绒人都默默地替故去的亡灵念经祈祷,好让他们能在佛界有个好的醒悟,转世投胎做个造福于人的好人。傅晓文往火塘中添加着干柴,拎着茶壶替大伙儿掺着油茶。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福康安笑着说:本帅正犯愁之时,这卓斯甲的救兵就飞来了。
“咦!”丹增掏出鼻烟壶,冲着自己鼻腔抹了一下,说:“为什么福康安打败潘达之时,未曾见到斯丹巴率领的卓斯甲官寨的土兵身影呢?”说完,“哈秋!”丹增打了一个喷嚏,随即甩了甩头,倍感清醒。
傅晓文说:“这时他们已经绕道去了热索桥,这件事儿当时极为机密,只有在场的福康安、海兰察和斯丹巴,还有一位名叫陈世民的汉军旗参领知道。说起来这位陈世民,便是诸位所知的陈儒生的先祖,他当时是松洲城的一员武将,深得福康安器重。卓斯甲官寨的土兵是乾隆爷御笔钦点的奇兵,据先祖日志所述,当时他正和海兰察、鄂辉、成德一帮子手下将领协同幕僚们商议战事,想着如何既能打败潘达大军,又能智取热索桥,而后全军攻入廓尔喀境内。可人马俱齐,唯独怕的是打了潘达就惊动了热索桥的守将尼鲁。要知道,这尼鲁非同一般的廓尔喀人,此人不但作战亡命,还略懂兵法。廓尔喀人入侵后藏时,此人率领的部落军士,一路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更可恨的是这尼鲁就是血洗扎次伦布寺的元凶,不但抢走了大量的奇珍异宝,还偷偷地将寺内的名贵唐卡归为己有。”
“难道是那幅《文殊菩萨赴*》的唐卡?那可是咱藏传佛教的瑰宝哟!”丹增惊讶地问。
“先生您说对了,就是这幅名画,要知道乾隆爷是位虔诚的佛教徒,人称六香居士,咱大国的君主都这样礼佛事法,岂能让这等鼠辈在佛教净土上为所欲为?先前福康安派了几股索伦兵强攻热索桥,可没想到这些满洲汉子马背功夫了得,攻打悬崖边的碉楼就束手无策了,还受到潘达派军从后背袭击。当时担心的是,一旦攻打潘达大营,尼鲁闻讯携宝潜逃,那就后悔莫及了。正当众人想得头昏眼花之时,帐外传来了军士禀报之声:‘松洲参将陈世民携金川都司斯丹巴,奉上谕,率嘉绒土兵前来军中效力。’”
傅晓文用说书人的口气,高喊着人的名号,听故事的几个嘉绒汉子一颗悬得老高的心这才放下。一个个笑着对视一眼,相互呷酒,表示心中的喜悦之情。
傅晓文手中拿着一块啃得干净的牦牛骨,权当它用作说书用的醒木或是纸扇,琅琅上口道:“先祖福康安听了,眼睛一亮,笑着说:‘嘿!本帅正犯愁之时,这卓斯甲的救兵就飞来了。好得很啦,来人啊,烤几头羊,来几坛子好酒,给两位先锋接风洗尘。对了,不可怠慢了嘉绒的兵士们!酒肉管够!’”说到这里,大伙儿都被眼前这位北方女子貌似男人的口吻给逗得哈哈大笑,不停地敲打着地面,为故事中的人们喝彩助威。
傅晓文接过阿木禳递来的油茶,呷了一口,润润嗓子,感激地望了一眼这位淳朴的嘉绒汉子,她感到心里一阵愉快,全身上下的血液流动也有一种舒服之感。傅晓文继续说:“要知道自打嘉绒土兵在先祖帐下效力之后,福康安便对他们另眼相看,一顿饱餐之后,福康安叫来陈世民和斯丹巴,他听取了陈世民关于陈世民走小路,智取热索桥的建议,还采纳了斯丹巴叫大军射杀潘达军中传信的信使和信鸽的意见,就在那夜,陈世民和斯丹巴带着几百嘉绒土兵趁着夜色,朝热索桥赶去。
“从先祖的日志中看出,陈世民所走的是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因为是严冬,遍地是厚厚的积雪,四处是高耸的雪山,不但道路艰险难行,还因为积雪太厚,还根本判断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崖,好些嘉绒勇士在行军中都因为一不小心便跌入深渊,丢了性命。不过,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聪慧的头脑,这群卓斯甲的勇士在陈世民的带领下,最终还是按时到达了目的地热索桥。”
说到这里,听得入迷的嘉绒汉子终于松了一口粗气,举杯庆贺。火光下的傅晓文,偷眼望了望豪饮的阿木禳,心头一热,脸颊一烫,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心头油然升起,仿佛是吃了蜜糖般的甜蜜,觉得有很多心中的话,想讲给面前这位憨实的勇士,一时间却乱了分寸,没了主意,心猿意马无法自容了。
这么短短的一瞥中,两人的视线正好相撞,阿木禳也在偷偷地看着傅晓文。他仿佛在欣赏一道美丽的风景,自己的心也因为眼前这位能文能武的姑娘而融化,他感到同她在一起,是最美好的时光。她的纯洁唤醒了自己内心的虎啸,她的多才让自己明白了很多道理,与她交谈,就如与菩萨交心一样,是一个藏家汉子的福分和机缘。 txt小说上传分享
德拉布冲着对面的尼鲁吼道:‘交出佛家的宝物,滚出藏家的地界,我免你一死
“黎明时分,位于半山腰间的热索桥碉楼,被来自卓斯甲官寨的土兵围得个水泄不通。当时尼鲁正在喝酒吃肉。突然间,山下响起了一阵凄凉的尖叫声,接着是撕人心肺的惨叫,将这个廓尔喀狗崽子从梦中惊醒,跃身起来到楼顶一望,只见连接山涧的热索桥间,悬挂着几个血淋淋热乎乎的人头,对面山崖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帐篷和无数嘉绒土兵。哎哟,他派去下山提水的人全被嘉绒人一一斩杀了,听着对面人冲着他吼叫‘杀熊!杀熊!杀熊!’的号子,令这位巴勒布王国的勇士毛骨悚然。”
听到这里,阿木禳高举酒碗,同洛桑和丹增大声喊道:“杀熊!杀熊!杀熊!”仿佛他们身临其境,早已不在嘉绒山谷之中,而是飞到了高原的热索桥下,准备同入侵的廓尔喀人决一死战。
“自古道,人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水,”傅晓文继续说“热索桥的碉楼修得是坚固,可惜啊,修错了地方。懂兵法的人都知道应修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地势险要既可御敌,又能进能退住人生活。这些没有头脑的廓尔喀人,哪里知道这些奥妙之处。傻里傻气地修个碉楼,可水源却在一里之外的山脚之下,还是一股断断续续流通不畅的古泉眼。得!这下好了,陈世民令手下的兄弟围而不攻,几个时日不到,气焰嚣张飞扬跋扈的野狼,就变成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病猫了。”
“尼鲁当时并不知道隔着道道山梁的潘达大军早已灰飞烟灭,他屡次派出军士冲出碉楼,企图奔向潘达大营寻求援助。可出去的人都被一阵箭雨和火铳给打得落荒而归,不是遗尸荒郊就是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丹增平措接过洛桑递来的毛毡,盖着自己的膝盖,笑着说:“还不冲进去啊?要不就困死这些不信佛教的畜牲。”说完,这位嘉绒贵胄仰天大笑,自己感到很久都没有这样开心和舒坦过了。
傅晓文替丹增一边斟茶,一边缓缓地说,“您也别急,这尼鲁不是畏缩在碉楼中吗?他万万没有想到,咱嘉绒汉子个个都是爬墙墙的高手。就在一天深夜里,嘉绒勇士德拉布带着手下,偷偷地来到山脚之下,顺着悬崖的缝隙,缓缓地攀岩上了半山腰间那座碉楼。一个个如雪山顶上下来的神猴般,敏捷地溜进了廊尔喀人把守的碉楼。
“只听碉楼中发出一阵怪叫,顿时火光冲天,一时间,小小的碉楼里面,居然聚集了三百人混战厮杀。那日起了狂风,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惨白的月亮呆呆地吊在半空中,无数的战刀闪烁出道道寒光,不断有人被从碉楼里扔了出去。此时,陈世民同斯丹巴带着余下的嘉绒土兵,顺着热索桥光溜溜的铁索,爬到了碉楼门口,几个力大的土兵开始用木桩子撞门。可还没等他们动手,碉楼那扇用云杉木打造的巨门便从里向外给打开了。外面的人被楼中的景象所震惊,到处是厮杀的军士,四周是刀光剑影,楼上楼下皆是仰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和哭喊着的伤员,不断有廓尔喀人被砍掉的人头,从楼梯上滚落下来,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凝固在了一起,布满了惊慌失措的神情,让人感到五官都扭曲了。
“喊着‘杀熊!杀熊’的口号,碉楼外的土兵来了里应外合,不到一壶酒的时间,德拉布带着手下便将尼鲁同剩余的几个廓尔喀武士逼到了碉楼顶上。听陈世民过后的叙述,当时这位嘉绒第一勇士光着膀子,手持双刀,灵猫般地游离在各个楼层追杀尼鲁,任何上前拦阻的廓尔喀武士,都是身首异处。德拉布不为别的,为的就是尼鲁背上背负的一个精致画筒,里面装的正是扎次伦布寺的宝贝。
“德拉布冲着对面的尼鲁吼道:‘交出佛家的宝物,滚出藏家的地界,我免你一死。倘若不然,叫你身首异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没想到德拉布说的是嘉绒土话,是拉萨的藏人都听不懂的地方方言,这尼鲁如何懂得?他呆滞了半晌,傻乎乎地望着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真是一头又傻又蠢的大苯熊!”阿木禳在一旁骂道,语气里透出淡淡的不屑,他用手抚摩着祖传的宝刀,想通过人刀相融,与英雄的先祖形成心灵的对话。
丹增平措听了笑了笑,他点燃香烟,急切地问:“这些狗东西最多只懂拉萨的官话,何况廓尔喀武士一般不读书认字,在他们眼中,完全是浪费时间和金钱。一群没有修养和文化的傻瓜。不过,要紧的是那幅唐卡啊,这可不能大意哟。”
傅晓文呷了口热茶,安慰四周心急如焚的嘉绒汉子:“放心,这煮熟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幸亏陈世民懂得嘉绒土语和廓尔喀方言,他站在一旁翻译给了尼鲁听,并说清军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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