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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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让崔汶莹问了路人，知道前头有一个车站，所以他们必须穿过这条大街。他担心崔汶莹会走散，让她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后头盯着。崔汶莹弓着身子走了不远，回过头，低声说我好饿，我想吃那个。她指了指前头，一个正走过来的小贩摊车上摆着各种黑、黄、白色的米糕。

　　林建也很饿，他摸了摸披在崔汶莹身上的西服口袋，发现只剩下几张小面额的纸钞而已，因为崔汶莹已经把他大部分的钱大方地送给了卖炸酱面的大妈，这仅有的几张纸钞还是林建背着个吝啬的骂名，从她手里抠出来的幸存者。林建思忖，他们必须留下待会要坐车的钱。于是，他只抽出一张来，买了一块最便宜的白色米糕，给了崔汶莹。看得出她真的饿坏了，捧在手里狼吞虎咽，连沾在掌缘的米屑都舔得精光。吃完后，崔汶莹很难为情地看林建，扁嘴说我饿坏了。又问林建你不饿吗？林建没说话，示意她还是走在前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们走出了这条虽然拥挤却并不太长的街道。然而，在下一个路口的位置，林建发现有个警察正站在那里，眼睛朝四处张望着。

　　林建立即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追捕的命令是否已经传达到这个小镇子，他伸手抓住崔汶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一辆拉货的长货柜车正缓缓驶过，林建赶紧拽着崔汶莹，躲在货车的侧面，然后随着它绕过了警察的视线。

　　后来，他们来到了小镇车站。

　　林建让崔汶莹翻译指示牌上的文字，解说了几个可供选择的地点，他最终确定去冈川，那是个偏远的海边小城，远离文江市，而他的钱刚好够买两张车票。

　　这个小小的车站没有警察的盘查，他们顺利地上了车。

　　车上，林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也暂且忘去了心底的忧伤，他疲惫地靠着座椅，沉沉地睡了过去。当然，他不可能知道，正坐在他身侧的崔汶莹虽然也是一脸的倦容，一身的狼狈，此时却正用一双带着疑虑的眼睛瞧着他……

5　　　　　情报局审讯室
情报局3号审讯室，安静、压抑。

　　金昌太冷静地观察着范开迪，范开迪同样用冷漠的眼神回视着金昌太。金昌太的助手申载禾坐在金昌太的旁边，屁股不太明显地在座位不停地挪擦，看来他已不堪忍受眼前这种僵持了好几个钟头的局面。

　　金昌太双手交叉，语气冰冷：“……你就打算这样沉默下去……”

　　范开迪好像没听到，依然无动于衷地看他，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眨动一下。

　　……

　　终于，金昌太也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他抓起案卷夹子，重重地砸在审讯台上，然后转身离开了审讯室。助手申载禾赶紧收好案卷夹，和自己带来的一摞空白的审讯纸张叠摞在一起，急急忙忙跟着离开。

　　元胤司长坐在监控室里，观看审讯现场的实时画面。他神色极为冷峻，自始至终不发一语，身边坐的几个下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也不敢抬头看他，里头紧张的气氛不亚于审讯室。

　　“……他的瞳孔、脸表色温，还有其他生理数据有什么变化吗？”他目光仍直直看着屏幕，没有转向他要问的特工，但特工仍是很紧张，回答说都在正常变化当中。

　　元胤神情越发冷酷，眼珠盯着屏幕上的范开迪，像被定住了一样，看不出任何的转动，但两边的眉梢却不停地抖颤，显然脑子里头正在转着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监控室门开了，金昌太一脸恼怒走了进来，他很惊讶地发现元胤司长居然亲自到来。金昌太沮丧地汇报，一整个上午范开迪还是什么都不说。元胤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一直都在看。金昌太低头说辛苦您了，是我办事不力。元胤摆了摆手，问除了不说话，他吃饭、睡觉都正常吗？金昌太说是的，他抗拒审讯的方式就是缄默，并没有任何绝食或自杀的迹象。

　　元胤问，他对抗审讯是基于什么心理？有做生理和心理数据分析吗？

　　金昌太说都做过，他伸手从一个特工的手里抓过一个夹子，说各项数据我们都做了记录和分析，看不出他是因为恐惧、惊慌，还是因为焦虑，或是亢奋，各项数据显示他好像很平静，很自信，好像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中一样……

　　元胤已经在低头翻看文件夹，嘴里只低低喔了一声。

　　金昌太不安地站在一旁，等待元胤的进一步训示。

　　元胤很快放下夹子，眼神照旧很冷峻，说局长已经答应卢太元部长，两天内必须拿下范开迪。

　　所以，关键时期，我们有必要使用特别措施！他压低嗓音说。

　　金昌太哦了一声，说那我再去试一试？

　　元胤摆了摆手，说这几天你已经很辛苦了，回去休息吧，由我亲自来审。

　　金昌太很感激，他向元胤鞠了个躬，说那一切拜托您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6　　　　　　突然翻供
中午，元胤带着情报局的专职医生来到审讯室，医生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外壳的箱子。元胤先走进监控室，两名值班特工很恭敬地向他敬礼，元胤冷漠地点点头，说你们去看看5号审讯室的监控器，好像亮度不太够，两名特工就站起身，凑近那台监控器，开始调拭下面的按钮。元胤则径直走到中心控制台前，把手放在控制键盘的三号键上，好像很随意地往下按了一下。

　　然后，元胤带医生进了3号审讯室。

　　等两名值班特工抬起身时，关押范开迪的3号审讯室的所有监控画面都已消失，但两名特工只是相对着耸了耸肩，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去做什么，这种情形似乎他们并不觉奇怪……

　　元胤进入审讯室后，谁也不知道他对范开迪使用了什么手段，又说了些什么，医生很快就出来了，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元胤也出来了。

　　之后，到了当天深夜，范开迪开始说话。

　　但是，他推翻了早前在中国国安机关面前做的任何供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7　　　　　　情报局内的鼹鼠
傍晚的时候，林建和崔汶莹从长途客车上走下来。

　　并没有到达冈川市内终点站，他们是半路下的车。下车的地方是一片荒僻的郊区，离冈川市至少还有二十公里的距离。可以理解，这个时候的林建神经高度紧张，不敢再进入任何人多的地方，无论是大都市，还是小城镇，因为他能预想到通缉令此时肯定已到达K国境内的任何一座城市，警察们此时正在街头、在车站码头、在主要公路上搜捕他，国家情报局在这个国家拥有非常大的权势和影响力，枪杀一名情报局特工，产生的后果绝不亚于地震海啸，能把他彻底覆灭一百次也不止。

　　但紧张还不是林建最强烈的感觉，在他心底最震撼的是绝望，是对未来丧失了信心的绝望，就在石处长的面前，一名情报局特工死在了自己的枪口下，尽管他是冤屈的。他回忆起石处长当时看他的表情，是痛心，或许同样也带着一股绝望。　

　　于是，林建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绝望，他有种直觉：他已失去了伸冤诉苦的任何机会！

　　找石处长吗？他可能已经被迫回国了，即便还留在文江市，他会相信自己吗。

　　找情报局吗？自己更是死路一条，从石原微笑着向自己开枪的那一霎，他把以前发生的很多事都想清了：是金昌太陷害了他，金昌太就是潜伏在K国政府内部的那只鼹鼠，从监控范开迪计划的泄露，到设计遭暗杀的骗局，再到重要证人李泰被狙杀，毫无疑问，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搞的鬼。中国被骗了，K国同样被骗了！或许，K国政府上上下下本来就是在欺骗中国，而不仅仅是金昌太一个人。所以，林建对情报局剩下的印象只有恐惧和怀疑。

　　绝望不代表死亡，林建现在要做的就是求生，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望支撑他走下去……

　　崔汶莹同样忧心忡忡，但她忧愁的内容和林建大不同。她只是一个尚未出校门的学生，却已经身陷一个巨大而阴暗的漩涡里。她除了仍旧跟在林建的后头之外，没有任何的选择。林建是外国人，人生地不熟，她是高官家的小姐，同样从没到过这样的乡村。现在，从她凄迷的眼神里，看到的只是一条灰暗的乡村土路和路两旁一块紧接着一块的干涸龟裂的盐碱地，还有夕阳残照下林建模糊的背影。

8　　　　　海边之夜
林建逃亡的方向是确定的，那就是这个国家的西海岸，他想当然地认为这会离自己祖国更近些。他照旧选择走僻静的小路，尽可能地绕开人多的地方，他们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村落。

　　夜幕低垂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海边。

　　崔汶莹从刚开始的碎步小跑儿，到后来已经踉踉跄跄，每跨出一步都很艰难，身子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可能被任何一块小小的石头绊倒。

　　夜晚的海边很冷，崔汶莹虽然披着林建的外套，仍冻得瑟瑟发抖，而林建不知是真有钢筋铁骨，还是他的躯体已和外面的天气同等冰冷，总之他还没有冷的感觉，好像冻感神经已经麻痹掉。但他开始四处逡巡可以避风保暖的地方，纯粹是出于为崔汶莹着想而已。

　　在一片地势稍高点的岸滩上，他们看见一截一截的粗大的钢筋水泥管子排列在那里，可能是几十公里外的乡村街道改造要用的，看起来像是用于排泄污水，或者是为净化水工厂导引海水的，林建知道这个国家的净化海水技术已经相当普及。管道可能暂时还没有派上用场，就找了这么个不用花钱的地方来存放。

　　水泥管子很大，直径在一米半左右。林建选了一个摆在尽里头、可以避风又略微干净些的管子，崔汶莹赶紧团身躲了进去，林建也跟着弯腰钻进去。

　　里面挺暖和，耳朵里能听到外头呼啸的风声和呼呼啦啦的浪卷岸礁的声音，心里头反能觉得一阵少有的平安。林建背靠水泥管坐着，不久后心里再次被忧愁所占据。

　　崔汶莹不再瑟瑟发抖，她瞪着两只晶晶发亮的大眼睛，骨碌碌地瞧着林建。

9　　　　　艰难时光
过了一会，她低声说好饿，我想吃东西。

　　林建睁开眼，看她，皱眉说你不是吃过了吗？

　　但是，他知道她没有说谎，因为已经听见她肚子里呱呱噜噜的声音。

　　崔汶莹红着脸，嘴里嗫嚅说中午只吃了那么一点，我从昨天就没吃过东西。

　　林建想也是，她老早就被人绑架，当然没吃东西。但他还是埋怨说，早上你干么不吃炸酱面？崔汶莹好像生气了，别过脸，没回答他的话。

　　林建伸手摸了摸崔汶莹身上的西服口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才想起来钱都花光了。崔汶莹已经转回脸，期许地瞧着他。林建说没有钱了，他发现崔汶莹那双大眼睛原先还扑闪扑闪的，挺有神，现在刷地一下就没了光彩，还瘪起了嘴，一脸既委屈又可怜的样子。

　　林建说太晚了，不如你睡觉，睡着就不饿了。

　　崔汶莹说我饿，睡不着。她很坚持地看着林建，一副抗争到底的样子。

　　林建伸长脖子，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来厚重的黑夜，愁眉不展。

　　崔汶莹垂下头，痛苦地捂住肚子，借着远处灯塔投来稀薄的光亮，林建能看到她脸上一阵阵的抽搐。林建当然也饿，但他更多的是困乏，是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的冲动。

　　林建皱眉说，你别急，让我再想想。他两手交错，放在膝头上，不停捶打着膝盖，试图让困顿的思维赶紧活跃起来。

　　崔汶莹抬头看他，然后指着他露在手踝外的腕表，低声说把它卖了吧，换些钱。

　　林建缩回手，断然说不行。

　　崔汶莹嘟起嘴，问很值钱吗？以后我可以还你。

　　林建摇头，说不值钱，但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崔汶莹好像听懂了，低低哦了一声，转过脸安静了一会。没多久，又转头说我饿。

　　林建在她转头的时候，看见她右耳垂有一个闪亮的东西，应该是耳钉之类的。他说要不卖了这个？他不懂“耳环”的英文单词，就用手指了指崔汶莹的耳垂。

　　崔汶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用力地摇头，说不行，不行。

　　林建心想，这家伙够坏，光让别人卖东西行，自己却一毛不拔。林建有几分气恼地问，为什么？

　　崔汶莹摸着自己的耳钉，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林建故意说那有什么了不起，你问她再要嘛。

　　崔汶莹的脸一下子黯淡下来，眼圈立即红了，很快吧嗒吧嗒掉下眼泪来，她很忧郁地摇着头，低低地说她不在了。

　　林建看得挺心疼，也不再多想了，赶忙站起身，说你等等我，我出去找点吃的。他弯腰爬出管道，很快，身子就消失在夜色里头……

10　　　　　年轻的劳工
崔汶莹一个人坐在水泥管尽头，下巴颌靠在膝上，出神地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往边上一看，林建仍旧没有回来，她顿时慌乱起来，弓着腰爬出了水泥管道口，向四处张望。看了半天，外面一片昏黑，只有灯塔照来的微弱亮光，诺大一片灰暗的海滩没有一个人影。

　　崔汶莹从横七竖八的水泥管子绕了出来，她站在岸滩上，再次远望，发现在西北边的方向隐约有一片亮光，只是距离好像挺远的，灯光若隐若现。她因为惊慌，也就忘了饥饿和恐惧，开始沿着布满小碎石子和海砂的岸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后来，她来到了那片有亮光的地方，看来是一个小而简陋的渔船码头。晚上已经退潮，码头下面显出一大片绵连很长、崎岖起伏的岸滩，一艘艘小型渔船好像才返航归来，停泊在下面的海面上，船主们正站在船头，吆喝着工人们往下卸货。

　　几十个劳工模样的人肩上垫着厚毛巾，从各自雇主的船上扛下一个个挺大的四方形保鲜箱，里头是刚捕获的新鲜海鱼。他们半截腿都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头，扛上箱子后，从这些小渔船间穿行出来，然后再沿着崎岖不平的岸滩走上那个所谓的小码头，码头上面稍微平整一些，有几辆白色的小货车在等着装货。

　　崔汶莹很急躁，刚想继续走过去，然而她的目光却被一个佝偻的身影吸引住。

　　是个年轻的劳工，正扛着一个方形的白色保鲜箱，艰难地往码头的方向走来，崔汶莹看见他的裤管从膝盖往下都已经被海水湿透，可以想象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该是多么得痛苦难捱，保鲜箱可能很重，看得出他的背脊向下深深弯曲，脖颈却使劲向上挺直，以便看到前头的路面。

　　他的脚步蹒跚，瘦弱的身躯在重压下巍巍颤抖，仍很努力地沿着坡度陡峭的岸滩往上走着……

　　崔汶莹发现这个人竟然是林建，就是她正焦急寻找的那个人。

　　她有些难以置信，不明白林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崔汶莹迷惑地站着，当林建快走来的时候，她赶紧躲到一辆小货车的后面，在那里静静观察着……

　　林建来回扛了十来趟之后，已经大汗淋淋，身上的灰色羊毛衫，他早已脱下垫在肩上，白色衬衣被汗水渍透，紧紧贴在弓起的背上，崔汶莹看见他在攀越一个陡坡的时候，身子剧烈地摇晃一下，然后“咚”地跪倒在坚硬突起的礁石尖上。不远处有人惊呼了一声，林建两手仍向上紧紧勾住箱子，身子很艰难地又站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继续向上攀走……

　　崔汶莹眼角有些潮湿，她用力掩住自己的嘴巴，让自己不要再喊出声来，她突然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