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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声自说自画-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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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人们便把真知灼见封闭于胸,明明知、会、能,也要先“我不行”、“我不会”地“谦虚”一番。这几乎已成为这个民族普遍存在的共性,实在是对人的扭曲。把虚心片面化绝对化,与国人好走极端的思想方法、习惯于浅薄地看形式看表面有关。于是,虚心和谦虚就成了虚伪,又反过来成了掩盖真实思想的面具,被人们当做避免“骄傲”石块砸头的安全帽。人人有这层伪装,人与人谈何思想沟通、赤诚相见,要建立真正的情谊谈何容易。寻根溯源,是封建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级关系,是尊者讳,造成卑不能对尊直言,直言就是犯上,就会涉及个人利害。这种关系,便铸成了卑者含蓄、谦逊的特性。尊者中还有尊卑,尊者对更尊者当然也要“虚心”,然而对卑者便不用虚心。虚心其实是封建统治者或者类封建统治者用来压制下属的紧箍咒,以维护自己地位、面子。人的精神上有这道紧箍咒,发扬*精神广开言路又何其难呵。
  而在西方现代社会的生存竞争里,虚心、谦虚,恰恰是无能或丧失自信的表现,会被人轻视和淘汰。这反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酿出的不同的民族精神。
  “骄傲”与“自满”并不是必成因果。骄傲可以是对自己才华、能力的自信,只要是通过清醒思辨衡量确实长于别人,便无可指责;盲目的不符合实际的骄傲,才会自满。非盲目的骄傲与自信,能坚持正义和真理,不一定能使人停止、落后;为避骄傲帽子而虚与委蛇,虚心和谦虚就变成虚伪,也不一定会使人进步。看人者不应满足于用概念套表象的感觉,当分辨实质;被人看者不论骄傲还是虚心,应先有自知之明,从实际出发。真正要提倡的,既不是骄傲,也不是虚心,应当是坦诚和实事求是。
  

江南的船(1)
一
  江南,总与“水乡”合称。称水乡,是因为河道、港汊、沟浜、湖泊多,大小池塘多,还有田地都种水稻称为水田,一年四季雨水多,是水滋润出来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江苏诗人沙白在诗中描述在水田间小路上走,谓“踏平蛙鼓”,因为水田是蛙的世界,人们的脚步声叫青蛙们噤声,我早年就曾无数次在夏天行走于田间小路,无数次“踏平”过“蛙鼓”。
  我生活在江南地区最典型的水乡——苏南平原,这里北临长江,南濒太湖,中有大运河穿过,还散落着多个大小湖泊,河道港汊密如蛛网,小塘小沟多如繁星。几乎所有城市、集镇、村庄都傍水而兴建成的。自古以来,河道是江南的主要交通线,交通工具是船。
  古往今来,与船相关的历史典故和名人诗文不计其数。苏南中部有一处春秋时期的古淹城遗址,是三城三河,从河底挖掘出来的独木舟看,这一带早在三千年前的先民就刳木为舟作为交通运输工具。春秋时江南是吴国的领地,当时吴国造船技术已达到很高水平,据《水战兵法内经》记载,吴国最大的兵船“大翼”宽有一丈二尺、长有十丈,冲锋用的船“突昌”还有上下两层楼;曾在太湖与越国有过水战。自隋开始运河船运漕米,必经苏南。“夜半钟声到客船”是在苏州。韩世宗用船水战击败金兀术的黄天荡也在苏南。叶圣陶《多收了三五斗》和茅盾《春蚕》都把船与江南农民的命运联系得那么紧密……整个苏南乃至整个中华民族,可以说是由船装载着前进、成长的。船,是民族的摇篮。
  二
  传统意义上苏南的船,都是靠人力行驶的木船。最小的是放鸭船,宽约二尺,长不满七尺,两头狭小,像把梭子,只能载一个人。放鸭人把一群数百或上千只鸭子放到河塘或湖边,让鸭子们寻找小鱼小虾和螺蛳等活食。放鸭人手握一竿长竹篙,站在小船上,随着在水里觅食的鸭群慢慢前行;那长篙细瘦的梢头系着一把像传说中济公活佛摇的那种破芭蕉扇,飘荡着,用来引着或赶着鸭群,那是向鸭子发号施令的指挥棒,因而当地人也称放鸭人为“鸭司令”;竹篙粗壮的另一头则可作为撑篙插到河底,把小船撑向前行或者转方向。放完一处河塘,“鸭司令”一人就能把船从河里拖上来扛着走,到另一河塘滑放到水面。撑那种“微型船”,需有杂技演员那种平衡功夫和灵活性;平常人操弄,无疑极容易船翻身而人变“馄饨”下汤锅。少年时看“鸭司令”撑船在水上轻盈灵活漂动,就像一条在水面蹿跃的大白鱼,真羡慕,心痒痒的真想也去潇洒一回,只是没有那股勇气。
  比放鸭船稍大一些的是罱泥船,船头船艄区别不大,中间有约四尺见方二尺多深的一个无盖船舱,是没有篷盖的“赤膊船”,村村都有几只。平时不用,就拖搁在谷场边,用桐油涂抹一遍防木头蛀腐,再用稻草盖着。每到冬季农闲,农民要积春天给麦苗上的肥料,把船放到河塘里,两个人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艄,面对面站着,各握一把罱。罱,由罱头和罱篙合成,罱头有竹篾做的,也有木骨架用粗麻布蒙成的,形状都像巨大的对合蚌壳;罱篙一长粗一短瘦,撬动两片罱,开开合合,把河底污泥夹着拎上,连泥带水“吐”到船舱里。罱满舱,撑到事先在近河塘田边挖好的一个坑边,用大的长柄木勺将烂河泥往上豁到坑里,让它过冬自然风干,春天再散到田里给麦田施肥料。冷天塘里鱼大都藏身水底,罱头夹泥,常夹到鲫鱼、鳜鱼、乌鱼,吐到舱里鱼在河泥面上叭叭直跳,罱泥人便有意外所获的欣喜。船舱罱满河泥加了载重,船身下陷,船沿只高出水面两三寸,撑船技术不高,也容易翻船。罱泥船当然也派其他用场,如到镇上或城里装粪给庄稼上肥,也用它装粮食运到镇上去交公粮;或是到就近湖里去捞水草运回来喂猪或者放在坑里烂了当肥料……。 最好的txt下载网

江南的船(2)
水乡有许多靠水吃饭的渔民。传统的渔民居无定所,以船为家,也用船捕捞。那船都很小,与罱泥船差不多大,中段加了竹篾编织成席的篷盖,用桐油涂过,卷成筒状,能挡风雨(但又不完全等同于乌篷船。乌篷船把篷盖油成黑色,只限于绍兴一带)。有的是用撒网捕鱼,也有的是专门放笼张虾子。张虾笼子是篾编的,搪瓷粗细的筒形,两段一尺长对接成弯头,笼口有倒逆篾刺,放少许食物引诱,虾子易进难出。一只船上有一二百只虾笼,用绳子串系着,傍晚保持一定距离一只一只沉到水里,第二天一早拉绳子收上来取虾;白天笼子排堆在船艄,堆得高高的,远远看去整个船就像只大蜗牛,那是它承载着艰辛生活,是那么沉重。还有一种渔船,是用鱼鹰捕鱼,两边船帮都横装有一排甘蔗粗细不到一尺长等距离的木棍,每边十来根,就像蜈蚣的足伸展着,是供鱼鹰栖息的。鱼鹰下水捕鱼的景象真令人兴奋,它们一只只扎进水里,不一会哗地蹿出水面,便叼上了活蹦鲜跳的鱼儿;它们还有很强的团队合作精神,有时遇上六斤的大鱼,一只鱼鹰逮不了,会几只合力对付把鱼扛到船边让渔夫用网兜捞上船。它们带钩的长嘴可以张得很大,长长的脖子也有惊人的弹性,一二斤的鱼都可以吞下肚,渔夫在它们脖子上系一根细麻绳,三二两大的鱼就卡住了,只能到船上吐出来“交公” 。渔父靠它们捕鱼谋生,当然得也让它们饱肚子,有一天傍晚我见到一只鱼鹰船停靠在小镇码头,渔翁在端着半篓子小鱼喂鱼鹰。这情景一直深印在脑海里,我有过美术创作经历,曾酝酿构思过想创作这样一幅渔翁喂鱼鹰的油画,题目为《恤》,想来它可以令人产生对社会生活有更宽泛的比喻和联想,或许可以产生某种启示。一直未能画成。
  渔船四处流动,到哪儿捕捞就在哪儿靠岸歇宿。烧饭用的是宜兴烧制的粗陶质小缸状的小行灶。舱上铺的木板,是晚上一家几口挤在一起睡的“通铺”。新中国建立前后渔民生活很苦,我儿时多次见过,渔船上六七八岁的孩子冬天上身穿大人的破棉袄,棉衣偏长齐膝盖,里边什么内衣也没有,下身光着,还打着赤脚。我看了仿佛是我自己在经受那种寒冷,心儿不由颤抖,身子不由也打寒战。而他们却还无忧无虑地玩耍,似在宣称,生命的顽强是劣境磨砺出来的。
  三
  我童年生活在一个叫儒林的小镇。小镇东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水道,水面只有三丈来宽,因为通往外地,两头无尽,镇上人就叫它“大河”。解放前,儒林小镇就靠这条水道,用船把稻米、生猪、瓜果运往城市,把城里的“洋”布、“洋” 油、百货、杂货等工业品运到小镇来。那时运输的都是“班船”,要比罱泥船大许多,用现在的标准衡量,载重该有十吨以上,是靠人摇橹、拉纤、挂帆航行;底舱装货,舱面上载客,客大都是跟货同行的货主,也有少数外出念中学的学生或教书、做工的。到沪宁线上的常州有一百里,需要一昼夜。
  那时人们似乎谁都没嫌班船慢,意识里这个速度就算快了,班船本来还称“快船”呢。新中国建立初期,我读小学,学校门就对着大河,每天上学放学,都看到船来船往。我从课本上和年画上见到世界上有一种叫轮船和兵舰的图画,刀口一样的船头,是机器开动的,非常快,那是“洋船”,在我心中犹如神船,但认为那在很遥远的外国,至少在四百里外的上海才有,很难见到。它们却强烈地诱惑着我,我曾从作业本上撕下纸照着画了贴在家里墙上,寄托心中向往。

江南的船(3)
1951年秋天,我念四年级时,有一天下课,突然听到外边有“突突突”的机器声,同学们都很惊奇,一齐涌出校门涌到大河边。见到一艘轮船由北向南从我们面前驶过,前边的“龙头”船略小,墨绿色,上有龟背壳似的帆布篷盖,船头就像过去图上见的像把刀将水劈开,后边拖着一艘有客舱的拖船,“叭叭叭叭叭……”引擎的响声很大,在河中产生回响,开得真快,比平时见的快船还快好几倍,冲起两道水浪像涨潮般卷着一路冲击两岸,似在一路高亢地呼唤,在唤醒这片相对闭塞中的闲适地域。那时小镇人们每听到飞机轰鸣声都是很稀罕的,几乎全都会涌出来朝天上看飞机,那是小镇人一种兴味,一种乐趣。抗战时日本人修过一条小镇通县城的简易公路,通过军车;也来过汽艇,那在小镇人心目中是恐怖的,谁也不敢去看。抗战胜利后,又被两边田主人垦路还田,公路变成乡村便道。小镇人观看从天空飞过的飞机,是那么遥远,不清晰不具体。有史以来我第一次自在地看见机器开动的“洋船”,这么近,看得这么清楚,对它的神奇感受得那么真切,好激动啊,真向往到那船上去坐一坐。过后听说,这是常州往这小镇开通轮船航班了,每天一班,载客,也带货。从此小镇生活就有了机器加入。这对于儒林人,不再是茅盾小说《春蚕》中内河里那种小火轮对农船的冲击,不再是老通宝那样对小火轮的畏惧和无奈,而是得以享受欧洲工业革命成果带来的方便,是新奇、高兴、欢迎。
  大概是第二年,上级又从无锡调来一批戽水船帮农民灌溉:比班船还大些的木船上安装着机器、水泵。水泵,两头装着一尺直径的大铁管,一头浸在河里吸水,一头是向上往河岸上田里喷水,显示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强大力量。有时要开船移地方,戽水的管子换个方向朝船后,开动机器喷水,也会像轮船那样前行,只是比轮船慢些。
  轮船让人们知道了班船的缓慢,帮人们节约了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的行路时间。戽水船灌溉抗旱,为农民解除了车水蹬得脚底肿成馒头状的劳苦。小镇及周围乡村原是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生存状态,开始被这两种船带进了现代工业社会。机械替代人力的开始,体现着新兴和发展。童年的我,形象地认识了机器——科技的力量。
  后来读初中,在物理课本上学到蒸汽机和内燃机的常识,抑制不住对科技的好奇心,找来破旧“美孚”煤油箱的铁皮,用做银匠的父亲制作金银首饰的工具,做成一只不到一尺长的小轮船船体,用那时与墨水瓶一样大小的铁皮墨汁“瓶”做成烧蒸汽的微型“锅炉”,做两根铅笔粗细的弯曲铁皮管子装上通到船尾,灌了水的“锅炉”下用一盏小小豆油灯加热,让它产生蒸汽,通过管子向船尾水面喷汽使船前行,原理当然是对的;可是那船壳的接口和管子通进“锅炉”处需要密封,我没有办法焊接,是用蜡烛熔化涂在缝口,船体倒是勉强可以不进水了,那管子与“锅炉”的接口也用蜡烛封的,下边一加热,蜡便全化了。制作没有成功,后来想起那时真幼稚可笑。但可见科技对人的诱惑力是何等强大。这种诱惑,产生了两种结果,一种是享受它的成功,一种是激起创造和实践的冲动。 。。

江南的船(4)
四
  初中毕业那年我去苏州报考南京师范学院五年制美术专科,得经过常州,去常州才第一次坐上轮船。坐在有玻璃窗明亮而又宽敞的客舱里,随轮船在机器轰鸣中前行,走向外部世界,走向人生远大目标,心情非常激动,有一种豪迈感,也带着对陌生世界的猜测和惶惑……之后我到百里外去读师范,结婚后去岳父家,便一次又一次地坐内河小火轮了。
  不过,那以后好些年乡村依旧还在使普遍用木制的各种船只。
  我岳父家同在苏南,那一带临近滆湖边,港汊密集,更兴用船,农家除了摇船运肥、运粮、运芦苇,还摇着船赶集、走亲戚、嫁娶迎亲送亲。那都是罱泥船。妻子的堂哥娶亲,新娘就是用木船迎来的,两只小木船,坐着一身红绸袄裤顶着红巾的新娘和穿得满身新的送亲亲友,装着红漆的官箱,红漆的脚盆、马桶和各种崭新的日用器皿,还有各种颜色和花样的被子……小木船,满载的是鲜亮的颜色,满载着笑颜,满载着喜气。
  长子颖墨一岁那年春节,我们带他去我岳父家拜年,又要拜望八里外的另一家亲戚,是爱人的堂哥摇着小木船送我们去的。坐在敞口船舱里,小船随着摇橹而左右悠悠晃动,听着潺潺的水声和咿呀的橹声,颖墨在他妈妈怀里甜甜地睡熟了。船儿先后穿过了三座环洞石桥,那会儿才真正品到“摇呀摇,摇到外婆桥”的真味。我始终以为,这儿歌就是发源于我们苏南。那八里水路,沿河岸长着各种杂树,那季节大都是落尽叶子的裸枝,树干树枝生长千姿百态,生动极了,那变化绝不是那些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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