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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虫甲-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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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宝走在这走了无数回的山路上,由山下到寺前不过半里,懵懂间走了整整十年,从黄口小儿到长大成人。

  山路仍是幽雅清秀,只是带着从所未有的迷茫,如梦如幻,不知何世。越是临近寺前,越是脚软心颤。远处钟声,一百零八杵,有一声,无一声,不知何来。

  一到寺门口,两行泪就下来。

  “吱呀呀呀,”秋宝用力推开寺门,寺内空空荡荡。

  他收敛心神,左右看过,径直奔向方丈室,推门进去,移开了一个佛龛。

  方丈室本是禁地,那佛龛后藏着什么秘密,秋宝和几个小师弟偷窥了无数次,猜度了好多年。有的说那后面藏着宝物,有的说那后面藏着佛骨,还有的说那后面藏着几十年前美丽小姐赠给方丈的手帕和金钗。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去真正探究。

  秋宝伸手从佛龛后的墙洞里搜出了一个锦匣,急急打开,里面是一个黄缎子小包袱。

  再打开包袱,有两个油纸包。

  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僧纲司发的度牒,上面写着一个法名,“明山”。

  秋宝心跳如雷,再打开另外一个,里面赫然是一截干瘪乌黑的断指。

  秋宝顿时一阵晕眩,市井里的传说都是真的?!他想起入寺这么多年,方丈始终对自己身世来历讳莫如深,甚至一直不情愿给自己受戒……

  “围住了!不要叫他跑了!”虎跑寺里呐喊四起,锁链乱响。

  一伙官差各执钢刀铁尺,还有水火棒和钩镰枪,将方丈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小贼,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秋宝眨眼间将东西揣进了怀里,背靠佛龛,两眼血红,毛发乍张,浑身蓄势。

  一人咳嗽了一声,止住准备上前拿人的官差,上前抱拳道:“是秋宝小师父回来了吧?”

  “你是谁?”秋宝见这人身材高大,老成稳重,腰间系着一根皮鞭。

  “在下姓赵,钱塘县衙门的捕房班头,带着弟兄们在这里等候多日了。”

  “你们想干什么?”

  “嗨,出了这么大的案子,知县老爷还能让我们闲得下来?可怜虎跑寺的师父们一百余口,皆死于非命。慧远方丈我也是认识的,要不是出事那天,他坐化在虎跑泉内,还不知道有多少取水的人也要受害啊。”

  赵班头满面悲戚,对天祷祝。“慧远方丈作舍身饲虎之举,大慈大悲啊。愿佛祖接引各位师父去西方极乐世界吧。”

  秋宝两眼湿漉漉的,慢慢扭头,看着方丈室内的禅杖、盂钵和僧袍,一件件都是那么地熟悉。

  赵班头劝道:“秋宝小师父,那日你侥幸逃生,实在是福大命大,菩萨保佑。只不过,你不去衙门说清楚,倒显得你心虚,逃不过罪名啊。”

  “我,我说得清楚吗?”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大明法纪明如水,亮如镜,明察秋毫,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见秋宝不语,赵班头一拍胸脯,道:“小师父,我姓赵的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吐口唾沫也成钉。你跟我去找知县老爷说个明白,也免得你受一世的冤枉。这两个多月的逃亡生涯可是人过的日子?只要你心里没有鬼,我包你一点事儿也没有。我的说话你要是不信,就将我这‘赵’字倒过来写!”

  秋宝大声道:“我从小在虎跑寺长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能害方丈和大家吗?我是疯了还是傻了?”

  “说的是啊。”众差人垂下刀棒锁链,你一言,我一语。

  “既是这样,秋宝兄弟跟我去一趟衙门,不就没事了?”赵班头道:“你也不想搅得大家头昏脑胀,没有心思去破案缉查真凶给师父们报仇吧?”

  秋宝思忖半天,一咬牙道:“好,我跟你们去。”

  众人闪开一条路,簇拥着秋宝往寺外走。

  秋宝忽然停住了脚步,环顾寺院。

  太阳已经出来,无数道光束将白雾扫荡一空。他回身跪倒,对着方丈室、大雄宝殿、僧值房、香积厨等等,东南西北地使劲叩头。

  众差人静默着闪开来,待他叩拜完毕,复又拥着他出寺。

  即近市街,赵班头皱了皱眉头,道:“秋宝兄弟,人多嘴杂,如果我们让你这样招摇过市,只怕有失衙门的体面,回头被县老爷打骂。只好委屈你一下,还得加点披挂。”

  秋宝见众差人面有难色,慨然道:“好吧,我不为难各位大哥。”

  众差人七手八脚,用绳索将他紧紧绑住,又锁了铁链,牵着往县衙门走。

  “他娘的,在山上守了两个月,一身都臭了。”一名差人嗅了嗅自己,连连吐着口水。

  “哈,今日交了差,知县老爷赏下银子来,咱们去瓦子巷乐上一乐!”另一名差人喜不自胜。

  “岂只是知县老爷,连巡抚、知府大人的乌纱都是我们保住的,赏银能少得了?”

  “他娘的,终于可以结案了,家里的娘们也得好好伺弄伺弄,不要为这小子荒了自家田地。这小贼秃,跑了多远还不是落在我们手里……”

  秋宝闻言,停住了脚步。

  “快走啊。”有人推他,“你当是在大街上唱戏扮相啊。”

  “嘿嘿,倒可惜了他这张脸,不做戏子,也可做个相公。”

  秋宝复又停住。“赵大哥,你说话算数?”

  赵班头铁青了脸,没有说话。

  旁边一名差人道:“谁说话都顶不过刑名一支笔。省府州县,为你小子一个人折腾几个月,个个都恨不得把你给吃了!”

  秋宝急了,道:“我没罪,不要想冤枉我!”

  “现在你冤枉,等上了夹棍进了班房,就不冤枉了。”一名差人在后踹了他一脚,“人是苦虫,不打不成。他娘的,快走!”

  离知县衙门不到百步,黑洞洞的县衙大门两旁立着数个站笼。

  秋宝对赵班头道:“赵大哥,我常听人说,‘公门里头好修行’……”

  “啪!”的一声脆响,赵班头解下腰间皮鞭,飞快地一抽,秋宝额头现出一道血痕。“我修你娘的行!小贼,你折腾老子,等着领死吧!”

  秋宝大叫一声,身形一抖,挣得铁链哗啦啦响。

  众差人有的扯紧锁链,有的便将棍棒铁尺劈头盖脑砸过去。“捉紧了捉紧了!”“先打断腿再说!”

  满街围观的人群惊呼连声,只听铁链脆响,绳索被运力崩断。

  秋宝红了眼,卸了颈上锁链,夺过赵班头抡过来的皮鞭,一脚飞出,将对方踢得腾空飞起,一个倒栽葱,结结实实栽在青石板街面上。

  “赵字倒写了吧!”秋宝呸了一口,拳打脚踢,身形灵动。

  “这小子会武功!扎手得狠!快调人,调人!”众差人一片乱叫,挥舞着家伙继续扑了上去。

  秋宝突然鼻子一阵发酸,无心恋战,三拳两脚打开一个缺口,夺路而逃。

  “跑了,跑了,快报告知县老爷!报知府大人,报巡抚大人,报总督大人,发海捕文书,各州各县,一体缉拿……”

第六节
天近黄昏,细雨迷蒙。

  入夏非浅,清幽不改,是粉墙乌瓦、小桥流水的苏州。

  悠长、寂寥的小巷里,秋宝踯躅不定,标致的脸上益显苍白和削瘦。蓦地,听到身后有声音传出,他连忙一闪身,潜入墙缝中窥伺。

  “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 

  卖花声是姑苏小巷里最糯最甜,也最负盛名的叫卖声了。

  秋宝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立在了当地。

  小巷深处,油纸伞下,隐约走来一名少女。随风而来的,还有一缕缕幽郁沁人的花香。 

  照理来说,苏杭盛产美女,遍地*,不致于让秋宝如此目眩神迷。然而,这少女见得对面有人,怔了一怔,一双红绣鞋踏着小石子路,仍是撑着油纸伞慢慢过来,眉目如画,清晰入眼,让他有一种时光停滞的感觉。

  两人微微侧身,擦肩而过。

  秋宝低了头,眼角透过银亮的雨丝,看见那白里透红的脸颊,吹弹得破的肌肤,天鹅般颀长的脖颈上,飞上了一抹红霞。

  “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卖花声远远地还在。

  秋宝回头再看,那细雨黄昏的油纸伞下一人,削肩纤腰,袅娜而行,裙裾不动,越走越远。

  他忽然打了一下头,自己还算不算和尚?这个当口里,还有些什么样的心思?

  “快追!有人看见他往这边来了!”大呼小叫的,一群公差伙着官兵,从几条巷子里搜了过来。

  秋宝往前跑出数十步,又有一群公差官兵堵了过来。

  他急忙往旁再逃,又引来一串追喊声。

  迷宫似的街巷里,如同沸了的一锅水。

  也不知转了多久,也不知转到了哪里,秋宝无可避处,提上一口气,两脚在墙上来回数点,一闪身入了一个深院。

  不料仍落在了追兵们的眼里。“在这里!入院了!围住围住,进去抓人!”

  众人本欲冲进此院,大门上一块横匾让他们不敢造次,“雪兰绣庄”。

  秋宝本是落在前院,只见每一间屋里摆满针绷线架,绣娘们晚膳去了,未完的绣品上零山断水,群芳待放。

  听得公差与绣庄门房交涉后,已经派人分队进来,他连忙往后再跑。逃至中院,仍是一间间的绣房。

  “你是干什么的?”

  一声女子的喝问,虽有惊慌,不失沉静。

  秋宝本欲再跑,听这声音轻轻柔柔,带着甜糯,又柔中带刚,阵脚不乱,不禁抬头看去。

  此时天色已黑,各院明角灯亮起,秋宝与喝问之人互相看得清楚,不由都是一惊。正是黄昏雨巷里曾经相逢。

  秋宝有些迷惑,也有些羞恼,只见对面的少女浑身是一尘不染的清纯,一双眼睛如两弘泉水清澈见底,看过来时已将自己洗了个遍,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是不是后面有动静?请‘针神’沈大姑见面说话,我们要搜查整个绣庄。”

  一个声音不疾不徐,然而透着一股劲气,显见是武功高深的好手。

  “你跟我来!”少女不由分说,回身带路。秋宝跟在后面。

  “雪兰绣庄”半官半私,庄因人名。庄主姓沈,名雪兰,人称“沈大姑”,一手针法号称“江南第一”, 又称“针神”,天下也无出其右者。庄上有绣娘数百,绣品精美,巧夺天工,每年除被京城宫里的针工局订购外,还远销东西两洋。

  吵吵嚷嚷中,沈大姑在一帮绣娘的簇拥下来到中院。虽是徐娘半老,众官差也为其风韵逸致倾倒。

  “在下苏州知府衙门捕头,姓刘,这二位是从江苏巡抚衙门请来的崔捕头和应天巡抚衙门请来的范捕头,奉公差缉查疑犯,多有打扰!”一名颏下短须的捕头抱拳施礼。

  沈大姑略略欠身,道:“既是各位公爷办差,雪兰绣庄自当协助。只是我这绣庄里尽是女子,受不得惊吓,人多了也不方便,而且庄里多有贵重绣品,我也是要向上头交差的。若要查案,还请清退了闲杂人等,只请三位公爷仔细办差如何?”

  刘、崔、范三位捕头互相看了一看。

  刘捕头又道:“只是这疑犯案连数地,有上百人命在身,更兼心狠手辣,武功不弱。围捕之下,只怕狗急跳墙,毁了绣庄,不好收场。”

  沈大姑脸色微沉,静静道:“雪兰绣庄里的绣品,未成之前从来不见生人,更受不得一丝烟火味、半点坑瀣气。绣娘们刺绣前,都得焚香斋戒,沐浴更衣,若是这许多人进来,还不如一把火把雪兰绣庄烧了干净。”

  三位捕头又看了看,无奈之下摒退了带来的公差和借来的官兵,吩咐众人将绣庄围得铁桶一般。

  三人安排妥当,才按着腰刀,跟沈大姑进了中院。

  “这是松江史老爷订的《百子闹春图》,这是扬州林大人订的《马上蜂猴(封侯)图》,这是南京鲍爷订的《高山流水图》,这几个小件,是宫里司礼监用的。”

  沈大姑身边一名绣娘随侍在侧,将每间绣房里的绣品略略介绍。

  三人听了,暗自咋舌,订这绣品的无一不是江南豪门巨室,何况还有宫中用度,更是在目不暇接间,为那或空灵飘逸、或富丽堂皇的绣品*和迷醉。

  “也就是这些了。”

  沈大姑待三人查完中院,话语虽平,眼睛却不看他们。

  三人醒过神来,互相推了一下。

  刘捕头上前抱拳道:“我们今日得睹绣庄绝技,真乃三生有幸。只是公差在身,不敢疏忽。那后院虽小,能否让我三人再看上一看?”

  沈大姑沉下脸来,“那后院是我绣庄禁地,除我之外,不得再进第二个人。”

  崔捕头从省上来,见的世面多,闻言也是面上一沉,道:“我们虽是俗物、臭男人,但这是惊天的案子,放走了疑犯,谁的肩膀上都只扛着一个脑袋。”

  范捕头也是上前一步,大声道:“我们交不了差还好,绣庄若是避不开嫌疑,惹上了官非,任沈大姑再清高,手眼通天也遮不住!”

  僵持之下,娉娉婷婷走过来一名少女,深深一福,道:“大姑,后院我已洒扫完毕,如果有生人去,我再洗上一遍地就是了。”

  三位捕头一见这少女,清丽脱俗,不染尘埃,顿时惊在当场。

  沈大姑冷冷一笑,道:“我这后院绣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但须德厚福深之人,进去之后才出得来。三位捕爷既是自忖已足,我又岂敢阻拦。”

  三人将信将疑,一齐下中院台阶。因贪看那少女丽色,三人中倒有两人脚下打绊,差点摔倒。

  到了后院绣房门前,三人对视一眼,摆出三才阵式,一齐拔出刀来。

  那少女将门锁打开,又掌上了灯。

  三人如虎跳涧,过了门槛后正要再搜,忽然一齐把刀一丢,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灯光映照之下,绣房正中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红缂丝十二章福寿如意衮服,正是当朝皇帝大典用的礼服。

  这件皇袍以红色为底色,黄、蓝、绿、白各种色彩点缀。袍上图案众多,金线织成卍字、寿字、蝙蝠和如意纹,寓意“福寿万代”;前襟和后背有十二条团龙,龙身均用翠绿色的孔雀羽织成。整件衮服富丽夺目,华美绝伦。

  在三位捕头眼里,那云水翻腾之间,团龙舒展,鼓睛振鬣,呼风唤雨,挟雷曳电,齐舞龙爪攫来。

  三人惊恐万状,叫苦不迭,一顿翻爬跌扑,滚出了后院绣房。

  刘捕头叩头如捣蒜,“万岁爷在上,贱职若有冲撞,还望恕罪啊。”

  崔、范捕头醒事,对静立后院台阶上的沈大姑叩头道:“大姑大慈大悲,求您千万不要将我三人冲撞龙袍一事说出去……”

  刘捕头也转过来叩头道:“大姑大姑,您是观世音菩萨,我三人有眼无珠,什么都没见着,原谅我们这一回吧。”

  沈大姑对身边少女淡淡道:“回头把地再洗一遍吧,洗干净了,就当没人来过。”

  “多谢大姑!多谢大姑!”三人一边作揖打拱往外跑,一边吆喝差人官兵撤退。

  沈大姑挥袖让众绣娘散去,只与那少女站在空庭里。

  绣庄内外,越来越清静。忽然,沈大姑眼角斜睨,只见那后院绣房里钻出一条人影,霎那间越墙不见。

  “云裳,你这一趟来,针法学了几成?”沈大姑心里面叹了一口气。

  “大姑,”那少女云裳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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