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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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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华和富春桃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他们是翠花的远房亲戚,自从逃到陈家村后便在陈赓生的帮助下住上了屋子,从此他们有了安稳的家,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他们在陈家村已经住了七八年,和陈赓生一家好的几乎成了一家人。富贵华今年已经二十三岁,长着一张有点不可思议的脸,大大的鼻子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突兀的令人过目不忘,黝黑黝黑的的皮肤泛着一层光亮,多难的生活使得他瘦而高的身材竟然看起来有些驼背。同时他也是不善言谈、不爱说话、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汉子,遇到事情总是那样慌慌张张却又无计可施,所以富春桃说她的哥哥心眼只有针尖那么大,心思却像海一样深不可测。但这丝毫不能影响陈赓生和他成为朋友,因为陈赓生始终是把他当作弟弟看待的。
富春桃今年十八岁,本来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本来也说了好几户人家,但是与她第一个定亲的小伙子和她定亲后没多久就被水淹死了。第二个和她定亲后没多久被抓去当壮丁战死沙场了。第三个和她定亲后不到一年也害病死掉了。当地的人给她算了一卦,说她克夫克子,又加之和她定过亲的三个小伙子都没了命,所以即使非常穷困、非常不起眼的人家也不敢让自己的儿子娶春桃了。所以十八岁的她成了老姑娘,从来也不知道恋爱和结婚是怎么回事,除了那个朝夕相处的哥哥便和任何一个男人也不曾亲密过。即便这样,她也不觉得多么痛苦,她始终倔强的认为,她的因缘还没有到来。她没有翠花那样的活灵活现的眼睛、鹅蛋脸,也没有翠花那样甜甜的酒窝和棱棱的鼻子,而且年纪轻轻的却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岁月痕迹。这样的面容再加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以及不可思议的卦象,使那年轻的娇羞和朝气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的眼睛是薄薄的单眼皮,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脸上始终不曾有过年轻人的光芒。她不是让然看了一眼就能记住的年轻貌美的姑娘,但她浑身流露出来的不屈和倔强以及娇小的容颜上始终笼着的一层忧郁和温婉一定会令任何一个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都不能忘怀,尤其那两个扎的油黑发亮、长至腰际的大辫子使人过目不忘。这样一个令人又爱又怜的女子和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呆在一起,如果不知道的人一定会生出许许多多的联想和发自内心的不安。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破烂的小庙,在夜幕下毫无生机的接受着阴雨的洗礼,墙面被冲刷的一尘不染,庙门大敞着,可以看到里面有几尊雕像,还有一个上贡品用的长条桌子,下面摆着几个草蒲团子,供来来往往的香客使用。庙里没有飘出缭绕的香雾,却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孩子们飞快的跑到破庙里面,好奇的想看个究竟,但刚迈进脚步随即又都叫着“死人、死人”转身跑开了。陈庚生走了进去,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几乎是皮包骨头的人,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前面的神像,仿佛在做最后的祈求,祈求神灵给他生命,给他希望。他知道这人是饿死的,他和富贵华抬着这个可怜的饿死鬼走到了附近的一小片树林里,埋进了大家用手和脚弄出的一个小土坑里,撒了一些土,盖了一些树枝之类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坟茔显现了出来。寂静的山林里,只听到雨打树叶的声音,偶尔还有树叶哗哗响的声音。安静急了,孩子们有点害怕。最后,陈庚生让三个孩子跪了下来,在这座新坟前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随着一行人的渐渐离去,陌路人的葬礼简单的结束了,只留下那个小小的土堆,孤零零的立在那里,里面躺着一个毫无生命的人,他的一生终结于此,栖息在大地上最终灰飞湮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阳光灿烂。昨夜的一场雨、一阵风已经成为了过去。已有有了秋色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滴落在叶子上的雨水滚成了一个又一个水珠,反射着七彩的光芒。寺庙包围在太阳的光芒中,显的那么高大肃穆。“妈,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福瑞跑出了破庙,见到了久违的太阳,高兴的跳了起来。翠花走了出来,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眼泪被刺的流了出来,她慌忙用手遮住了眼睛。“好久没看到太阳了,眼睛都不习惯了,见着太阳光就流眼泪。”翠花笑着对陈庚生说,用手不停的抹着眼泪。自从山洪爆发之前到现在已经近一多月了,每天都阴着、滴着雨,根本见不到太阳。看到这令人兴奋的阳光,陈庚生也高兴了起来,他哼起了愉悦的小调,把昨天穿的湿漉漉的鞋子、发潮的被褥等都拿了出来,搭在树枝上,孩子们也将一些鞋子、衣服之类的拿出来,搭在了树枝丫杈上,他们要让这些衣物好好的享受太阳的温暖。
他们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到达县城的。当时的天气已经到了初秋,却经历过一段阴雨后显得异常闷热,大地上的湿气伴随着强烈的阳光都升腾了起来,热乎乎的撒播在四面八方,使得人们异常的不适。他们沉默的前行,周围都是一样的沉寂。在这样的沉寂和沉闷里,他们看到了高低错落的楼房、看到了疾驰而过的汽车,看到了一闪一亮的彩灯。翠花和春桃忙乱的将看到的一切尽收眼底,情不自禁的发出感慨“城市真的很好”。唯有陈庚生对这些没有丝毫的在意。他朝着四周警觉的看去,繁华依然却总感觉到一些紧张的气氛。他带着一丝的不安,站立在那里,却想不到被来往的行人碰了一下。“还不快走,这里要开战了!”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他的不安转而成了恐慌。
“妈的,就赶不上好时候。”陈庚生骂了一句,想起了跟翠花做生意遇到打仗的惨状,慌忙带着大家向认识的老乡家跑去。敲了半天门终于走出来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随即一个梳着齐整头发、略微发胖的中年女人———二嫂出来了,她认出了大伙,热情的招呼着一家人进屋。
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占去了半块地方,一个柜子、一个箱子和一张桌子几乎填满了房间,孩子们局促的站着。二嫂招呼一家人坐下,告诉他们小李子一早就出去修鞋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好像部队要打过来,紧张的不得了。孩子们已经看到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馒头,再也顾不上部队即将过来的紧张害怕,将手里的馒头就着一点点咸菜怯生生的塞进了嘴里。然而,这顿饭吃的并不安生,屋外响起的一阵枪声令每个人都心生几分错愕,连饭菜都紧张的不能痛快的进到肚里。当枪声传到陈赓生的耳朵里,他本能的一阵紧张,而在紧张中他也看到屋子里的大大小小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他。
“我不能害怕,我决不能害怕”。同着这个信念,他立即站了起来,关好了房门,透着窗户向外望去,翠花和二嫂也大胆的站在他的身后朝外面望去。
最紧张的莫过于二嫂了,她一面努力的辨认着被几个士兵追赶的快速奔跑的男人,一面暗暗的祈祷小李子千万不要有什么闪失。然而,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被追赶的人就是到外面去修鞋的小李子。当她认出小李子的时候,立即吃惊、害怕、紧张、恐惧集于一生。
“是小李子、是小李子、快开门、快开门”她一边高声叫嚷着一边去把插在门上的木栓。陈赓生是唯一清醒并能独立思考的人。他将二嫂拦在了一边,让富贵华紧紧的抓着门把手,手里拿着一把切菜刀。“你们都退后,我们在这里守着”,女人们听到他的话都一声不响的退后了,几个孩子紧紧的搂在她们怀里。
当小李子慌忙跑到跟前的时候,陈赓生一把将他拉了进来,便也立即投入了战斗,顺手拿起了一把铁锨。外面的士兵见此情形并不敢造次,乱嚷嚷了几声,便朝屋子打了几枪,窗户和门板上留下了几个枪孔。过一会这些声音便都消失了,陈庚生他们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小李子也终于得以将刚才的惊险慢慢的说来。
原来那几个士兵是抓壮丁的,现在大街上的男人基本都不敢单独出门,唯独小李子做修鞋生意的,背着个小箱子走街串巷,他修鞋的技术很高,在同行里有着不错的声誉,可是他总是默默无闻,在大多数人眼里甚至还有些木讷,无疑变成了被捕获的目标,若不是跑得快也许早就被当兵的抓走了。
陈赓生在迷迷糊糊中睡去,又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记得在黑夜里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漆黑漆黑的天空亮着几颗小小的星星,仿佛黑夜里的一盏灯,给了人们无比的希望。他记得他当时的心情,如同一个深谙人生的哲人。“我们的生活多么像星星一样啊,一闪一闪,或明或暗,白天来了,看不到了,黑夜来了,有了光亮。一辈子也总是这样或明或暗,终究是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中,就像白天看不到星星一样,听到的全部是喧嚣”。
他重新回味这几句话意思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阵阵急促的枪声。他的心骤然紧张了起来,随着一阵猛烈的枪声再一次袭来,屋子里顿时乱作了一团,四个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惊恐的望着大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秀秀首先哭了起来,大声的喊着“妈妈,我害怕”。翠花把秀秀紧紧的抱在了怀里,福荣、福瑞坐在了春桃的跟前,富贵华站在门口如守护神一般。小李子让大家立即躲起来,他说现在各地割据势力在国民党、共产党的联合战线下被打得猝不及防,但他们决不愿意把自己的地盘拱手相让,每天都在抓壮丁,让他们到前方去打仗,搜刮的钱财一些用到了军事物资购置,绝大多数都中饱私囊,这样的年月,谁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呢。
呆在这样的房子里一点也不安全,官兵到了,大家都得倒霉。小李子告诉了防空洞的位置,然后抱着女儿、带着妻子跑了出去。陈庚生和富贵华将地上的行李一一卷起来捆扎,翠花和春桃忙着给孩子们穿衣服。收拾停当一行人也走出了屋子。屋子不用上锁,那辆手推车也不用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心思抢夺东西,逃命要紧,况且这个屋子里的确没有值得拿的东西。当陈庚生走出小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小李子一家,街上已经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枪声、炮声、汽车的喇叭声、人们的叫喊声就在耳际。
他们最终因为拥挤没有到达防空洞,而是跑到了后面的树林。他们在那里呆了整整一个白天,直至再也听不到枪炮声的时候,便跟着躲避的难友三三两两的出来了。可是刚跑到巷子口,他们听到了一阵阵哭声。“出事了。”陈庚生对翠花说着,快步跑到了小李子家。家里的门敞开着。陈庚生向里望去,小妮子跪在地上哭,小李子直挺挺的躺在简易的地铺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二嫂紧挨着躺着,脸上全是泪,还有一对陌生的青年夫妇照顾着他们。看到熟悉的人,二嫂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到,隔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他们一家三口跑出巷子没多久,就遭遇了炮弹,一些人当场就被炸死了,她和小李子也被炸伤了,他们在老乡的帮助下进了防空洞。说完这些她指了指身边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好心人,如果不是他们,我和小李子早就死在防空洞了”。
那两个陌生人经这样介绍后开始描述防空洞里的情景。他们用的是有点异乡口音的湖南话,他们是在防空洞里遇到了小李子夫妇,几个人紧紧的挨在一起。“他们两口子太可怜了,男的中了炮弹,腹部到处都在流血,女的浑身上下也是血,躺在那里不停的呻吟。可是这样的防空洞里谁也顾不得谁,和他们一样受伤的人不计其数,谁还有时间顾得了他们。我们的爷爷告诉我们如果真主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定会挽救大家的,我们不是真主,和他们也不认识,但是我们听到了真主的声音,一定要帮助他们”。说完女的朝着二嫂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话了。她说那些“防空洞里有医生、有吃喝”的话全是骗人的,几乎县城的人都躲进了洞里,原本狭小的防空洞因为通风系统设计问题出现了严重的供氧不足,那些健壮的人都有些呼吸急促,更别说向他们这样的伤病员了。在洞里呆的几个小时,也是小李子伤情更加严重的几个小时,以至于终于在拥挤的防空洞里葬送了年轻的生命。二嫂的伤并没那么严重,但是因为缺氧也是奄奄一息。说完这些她又朝着翠花她们笑了一下,陈赓生看出这笑容是凄惨的。陈庚生仔细的看着,小李子腿部、腰部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二嫂的身上也是血迹斑斑。
“二嫂,你好好歇息,这里有我们呢。”翠花看着脸色苍白的二嫂难过的劝慰。
“小李子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要不是他保护我们娘俩,他也不会成这个样子。”二嫂仍旧哭泣,手不停的捶着地。
“别难过,人死了不能复生,我们想着把小李哥先安葬了吧。”陈庚生本不想说这话,但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入土为安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吧,那对陌生男女也这样附和着。
“我没多长时间活头了,我和小李子打小就在一起,我们说好了永远都不分开,小妮子就托你们照顾了。”二嫂断断续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小妮子边哭边喊“妈妈不要走、妈妈不要走。”但是小妮子的哭喊并没有将妈妈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同着“永远都不分开,死都要在一起”的执着,二嫂艰难的将手挪到了小李子跟前,用尽全力拉住了他的手,看着小妮子滴下了最后一滴眼泪后,永远的离开了这个无可奈何的世界。翠花抱起了悲伤不已的小妮子,看着两个伤痕累累却永不分开的小李子夫妇,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陈庚生依旧蹲在地上看着两个人,仿佛他们没有离开,只是太疼太累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富贵华和春桃见到此情此景都是热泪盈眶。那对陌生的男女是最最坚强的,他们招呼着大家把门扇卸下来将小李子夫妇挪到了门板上,然后吃力的往巷子外面的小树林里抬,将他们夫妇两人安葬在了一起。这个过程中谁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而盘踞在陈赓生心头的疑问也终于得到释然。“我们是维吾尔族,我们的爷爷是跟着左宗棠从新疆来到湖南的,可是他们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家乡,现在我们要完成他们的心愿回到新疆,回到生养我们的家乡”。
“新疆?”陈赓生记忆里的新疆又复活了,他的父亲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五个年头,最后将一腔热血洒在了那片陌生的热土上。他父亲的家书里说过那里有许多不同宗教信仰、不同风俗习惯的民族,汉族、蒙古族、满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和许许多多其他民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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