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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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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的看到陈赓生这样的神情嘴角露出了浅笑。他说这里的人只要一听到新疆两个字就觉得不甚诧异,如果听到他们是维吾尔族人便觉得更加不可思议,会在他们的身上来来回回的打探,仿佛遇到了天外来客一般。“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只要走出我们所在的那个县城,随处都会看到这样的眼神,随时都会听到许多的疑问”。陈赓生听到她说这些立即感觉到被误会了,他说他们感觉就是这里的外国人,如果他们不说谁也不知道他们就是维吾尔族。艾山江听陈赓生说到这些,听到他的父亲到过新疆、在新疆生活过,一下子感觉亲切了许多,说话也更加随意了起来。女的热情的给大家介绍他们了。“他是我的丈夫,叫艾山江,他从小就跟着爷爷学习经文,现在是我们那里的大阿訇,大家都叫我古丽,我帮他做着清真寺里的事情。“大阿訇是什么意思呢?”、“古丽是什么意思呢?”春桃紧接着问,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大阿訇这样陌生的名词,也没有听说过叫古丽的人。

  “阿訇是一种职业,在*教里他就是传播教义、教化百姓的人,如同基督教里的牧师一样,大阿訇是所有阿訇里面学问最多的阿訇,不仅负责传播教义,还要研习经文等,如同学校里面的教授,不仅要教学生读书,还要搞好自己的研究”。艾山江向大家解释着大阿訇的意义,每个人都听的明明白白,对艾山江也更加肃然起敬。

  “古丽就是美丽的花的意思,我们喜欢给女的叫古丽,这样非常好听,就像你们叫某某小姐一个道理”。这个比喻浅显易懂,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明白了,但是大家对于新疆和新疆维吾尔族的了解却只开了一个小小的头。

  艾山江夫妇和他们一起回到小李子家,这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屋一下子拥挤异常,男人们都到外面打地铺了,女人们在屋子里席地而眠,孩子们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陈赓生困倦而又悲伤早早的就闭上了眼睛睡去了,但是不到几个小时又被哭声、喊声吵醒了。天将拂晓的时候部队已经组织清理激战后残留的现场,上面的领导也来视察防空洞供氧不足死伤多人的问题。

  那些因为战火纷飞被炸伤打伤的和那些在防空洞里因为吸氧不足而死亡的无辜一个一个被抬着摆放在了一起。他们的亲属们便游走在那一片片红色的、冰冷的血摊边翻看着一个个死去的、血肉模糊的、毫无知觉的尸体寻找着自己的亲人,时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陈庚生听着这些悲痛的声音,默然的看着这残酷的一切。他又想起了小李子夫妇,想起了逃难的历程,想起了曾经的一切,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模糊,那么的不真切,仿佛都在梦中一般。是艾山江将他从这种恍惚中拉了出来。

  他告诉陈庚生,这个地方混乱的很,也令人伤心的很,应该快点离开,孩子们已经被吓得不知所措了。“是该离开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默不作声的收拾着一件件行李,带着已经失去父母的小妮子又踏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艾山江夫妇也跟着他们走在了一起,艾山江说人多走路心不烦。

  太阳即将昏昏沉沉落下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湖北的地界。在湖北的第一个夜晚是在一处废弃的茅草屋里度过的。陈庚生这一晚睡的特别香,这是几天以来睡的最踏实的一个晚上。他甚至做梦了,梦到他们一家住在一个不透风、不漏雨的结实的青砖瓦房里,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的红色辣椒和黄色的玉米棒子,他们坐在外面的石头桌前,高兴的吃着好吃的大米饭,还有红烧肉,清风习习吹过&;#8226;&;#8226;&;#8226;&;#8226;&;#8226;&;#8226;可是梦醒后,他却觉得恍如隔世。此时皎洁的月亮静静的挂在天上,毫不吝啬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赐给世间万物生灵。陈庚生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睁眼看着弯弯的月亮,一切是那么美好。“如果白天睁开眼睛也是这样安静祥和,该有多好,如果梦里的一切在未知的未来都能实现,该有多好。”

  此后几天的逃难生活中,他们总能看到一拨一拨逃难的人,一打听基本都是湖南老乡。“过了湖北,再往西北走,会遇到更多逃难的人,湖南、湖北、河南、河北,各个省份的都有,那可是热闹。”结伴的一位四十来岁的干瘦老乡被大家称作瘦子叔向他说着这些。他告诉陈庚生他活了四十多年了,没赶上一天好日子,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没完没了。小的时候,他爹走了西口,现在老了,还得背井离乡的逃难,可怜啊。他还告诉陈庚生当年他的父亲一路上走到了山西,人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着象四五十岁的老汉,要不是好心人收留,没准早就饿死冻死了。后来他在山西一家皮匠店当学徒,累死累活干了三年,啥也没有,再后来,他实在受不了臭牛皮的味道,凭着认识几个字就到另一家开票号的当了一名伙计,好歹干了四五年赞了一点银子又回来了。他还告诉陈庚生其实和他爹一起走西口的有好几个人,其中有三四个又往西去了,到了甘肃、新疆等地。世间路万条,全靠腿两条。到哪里还不是自己的心说了算。如果想停下来,现在这地方也不错,有山有水就有庄稼。如果不想停下来,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觉得不甘心。

  陈庚生听着干瘦老乡的话,思想却不知又游离到了那里,但是听到这老乡说得最后一句话,那思想却神游了回来,对老乡肃然起敬了起来。他说的多好啊,万事由心定,心安了,家就定了,心不安,就一直在走,一直在逃,一直在寻找,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想到了父亲,许多年来他一直过着游子的生活,他一生中都在追求寻找着理想生活,并为这样的生活生生不息的奋斗。如果他和一般人一样建立家庭、娶妻生子,也许会结束游子的生活,也许会安安静静地生活。可是世界万千中的父亲却不是这样生活,他的心不安,所以一直在寻找,因为寻找,所以无家可归,这是怎样的无奈啊!“什么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呢?”陈庚生想着父亲问着自己。但他此刻没有具体的答案,于是他又问着身边的老乡和身后的翠花和孩子们。

  一个二十来岁被叫做柱子的小伙子,长得憨头憨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说他想找个女人,每天累完了回来有人暖炕头。一个五十来岁被称作王叔的人,面部表皮堆积在一起打着厚厚的褶皱的老乡说他想有个好房子,里面堆满了大米,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就蒸上,香喷喷的。一个二十来岁被叫做小黑子的老乡,中等个头面部清秀、长得精神,看起来斯斯文文,他说他想天天上学,听老师讲讲课,懂礼仪、知廉耻。可是这小黑子话刚落口随即引来了一阵攻击。富贵华也说出了自己的幸福,他朝着春桃看了一眼便说希望有一个安稳的家,每天不用东奔西走。艾山江夫妇也说出了自己的幸福,他们说只要能回到日思夜念的家乡,圆了老人们的梦想便是最大的幸福。

  听着这些对幸福不同的定义,有人说柱子人小鬼大,就想女人;有人说小黑子生不逢时,美梦难成;有人说王叔不切实际,白日做梦;只是没有人说富贵华和艾山江,他们的理想生活太现实了,以至于都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来给予褒贬。各种各样的声音里唯有干瘦老乡的话却引发了人们的思考。他说礼仪、廉耻是个屁东西,活了四十多年,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上过学,可是他们并没有懂礼仪,更没有知廉耻,干的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他列举了村里几个祸害人的东西,都是读书多年,但那屋子里摆的书也够这一辈子读了,但是做的事情却是那天王老子见了也汗颜,如果孔孟此时复生,绝对要后悔自己又活过来了。

  陈庚生置身于这些议论之间,听着谈论热烈的话语,看着每个人的表情觉得十分有趣而又无奈。他看到一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们身上洋溢着久久难以寻觅的热情,脸上露出了光芒,眼睛里流露出了色彩,好像饥饿不曾折磨过他们,寒冷不曾侵袭过他们,悲痛不曾降临到他们身上。可是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他们在这之前还是垂头丧气,还是心情沮丧,还是无可奈何,可是之消那有趣的话题延续一会会人们就全变了样,个个都精神抖擞。这是多么令人愉悦的话题啊。他随即想到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有结实的房子可以睡觉,有红辣椒、玉米棒子挂在门口两侧,孩子们吃着大米饭,红烧肉,这是再美不过的生活了。可是随即他又有点失落,他们一家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吃到红烧肉了,连味道都有点回味不起来了。
  作者题外话:他梦想着恢复破败的家业,梦想着荣归祖上的辉煌,可是活生生的现实逼迫着他不得不携妻带子踏上了逃难的征途,体味着逃难的艰辛。 。。

离散
不知不觉大半年过去了,在这大半年里他们总是想在一个地方生活一段时间以安居乐业,但是每一个地方都和家乡一样没有一点希望,而且艾山江夫妇是绝对不愿意多呆的。“要去就去新疆,我们的爷爷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和新疆一样美丽。”陈赓生和翠花也心念着那个父辈们生活和奋斗过的新疆伊犁,他们也坚决同意到新疆,只有到了新疆,才能知道更多关于父亲的消息,只有到了新疆,才能清楚他们走过的历程。于是他们浩浩荡荡的又出发了,富贵华、春桃、瘦子叔、王叔、小黑子、柱子、艾山江夫妇都行走在一个队伍里,他们浩浩荡荡有说有笑的不停向北。

  他们走过了大半个湖北来到了人群熙攘的蚌埠,他们本想在这里找一份工作安安稳稳的生活,可是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的样子。这里和他们经过的任何一个城市一样,随时可感的伤心,无处释放的悲痛,无法安放的心灵,四处可见的部队和随处可听的枪声里,使得这座城市显得那样的躁动和不安,那样的沉重和悲伤,以至于谁也不愿因在这动荡的生活了。他们已经打算好了天黑下来的时候趴上西去的火车往西走,因为艾山江夫妇说过那里有成片成片的土地,有大片大片的庄稼,有数也数不清的牛羊。这个美好的描绘打动了每一个人,也使每个人在向往的同时增添了些许矛盾。

  “新疆?如此遥远的地方”、“新疆,如此荒蛮的地方”、“新疆,老人们说那里人吃人”。。。。。。这些矛盾都在艾山江夫妇描述的美丽新疆中化解为了丝丝的惆怅了,最终成了再也不能变更的决心。大家已经决定与其无望的在这里逃难,与其过这样流离失所的生活,不如就到遥远的新疆看看吧,至少那里有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还有数不尽的牛羊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

  那天晚上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就连星星也吝啬的躲在了一边,只留下了黑黑的影子。陈赓生他们早早的就躲进了站台,准备好趴火车向西逃去。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夜里会有许多官兵乘坐军列前往一线打仗,更没有想到在这里又上演着一段悲欢离合。他们等着一列列军车满载着兴高采烈的军人离开的时候才看到了一辆轰轰隆隆开过来的火车,上面写着“甘肃”两个字。陈赓生悄悄的对艾山江夫妇说火车要开往甘肃。

  古丽听到这话一下子激动不已。“到了甘肃就离新疆不远了!到了甘肃就离新疆不远了!”也许她太激动了,声音也激动的高了起来,以至于火车站的巡逻兵听到了响动一步一步的向他们走来。好在这个时候火车准备启动又爆发出了一阵阵刺耳的轰鸣声使得那几个巡逻兵除了轰鸣声便什么也听不到了。趁着这个当口陈赓生指挥着大家一一往黑黑的、高高的火车上爬,然后进入到黑漆漆的车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是火车启动的时间太快了,他们爬的速度太慢了,当火车轮子咔嚓咔嚓转动的时候,王叔和柱子依然没有爬上来,陈赓生趴在黑黑的车厢上一阵一阵的着急,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们的手。

  “快点、快点”,小黑子不停的喊着,“等等我、等等我”,柱子不停的叫着。然而这叫声没有让火车停下来却叫来了巡逻兵。漆黑的夜巡逻兵只看到人影随着火车晃动,只听到一阵阵嘈杂的声音,随即哒哒嗒嗒的枪声响了,“等等我”的声音停止了,“快点、快点”变成了悲痛的哽咽,王叔和柱子怀揣着向往永远的离开了世界。

  十天后火车终于在一个地方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在这十天里艾山江和古丽、陈赓生和翠花几乎将祖辈告诉他们新疆的样子以及他们所感知的新疆的样子全部都倒了出来。“新疆大的很,到哪里都要骑马”、“新疆是少数民族地区,各民族之间非常团结”、“新疆好的很,到哪里都能吃到美味的饭菜”。。。。。。这些关乎新疆的描绘伴着他们度过了艰难的十天十夜。当他们穿的破破烂烂,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走出车站的时候,几人彼此打着招呼,彼此善意的微笑,而藏在心底的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苦涩。这种表情一直停留在他们黑乎乎的脸上,直到他们看到一处地方写着“甘肃张掖”的时候,一下子现出了吃惊的表情,“翠花,我们到了甘肃张掖了,我们离家已经两千公里了”。

  “真的吗?”他们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朝着空旷的车站不住的张望、徐徐的向前。

  他们随着大批难民向火车站外走去,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感觉。唯一不陌生的是这里也进进出出好多穿着军装的士兵,统一的号令、统一的步伐、统一的装束,走向同一个地方。“到处都在打仗,这里也不例外。”陈庚生颇有感慨,走了半个中国,看到最多的、最熟悉的就是来来往往的士兵,感触最深的就是到处都在忙着战争,无论青山蔼蔼的湖南陈家村,人头攒攒的湖北蚌埠,还是依旧漠漠的甘肃张掖,都笼罩着浓郁的战争氛围,一触即发的样子。

  这是西北一个小城市,几乎看不到繁华的热闹。刚刚过完清明节,这里的春天刚刚到来,夏天还不曾光顾,新绿正在那里蛰伏着等待阳光的普照。这里的路不像南方那样的石板路曲径通幽,而是直直的通向前方,如同西北人直爽的个性。路两旁站立着几棵枝桠干枯的枣树,上面的枣子早已摘得空空荡荡,只有几颗红透了的枣干瘪瘪的挂在上面,从冬天挂到了春天。轻风一起路面昏黄的沙土一个劲的随风而舞,到处都落下了厚厚的一层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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