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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伞-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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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梅,梦梅呀,我一直都在等你,我死了三年,但我在活人的世界里等着你。
    但是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他与别人吹打成婚的消息。
    等来了他婚姻不满的消息。
    等来了他从未忘记过她,他为她染上重疾,为她咳血,为她消瘦,憔悴将死的消息。
    他终于知道了素苹还活着,他的白薇还活着,他要去找她,找素苹,找白薇!
    忽然听到屋外枪响:“白薇,白薇!”
    白薇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噢,梦梅,梦梅呀,我……难道非要见你不可吗?
    杨梦梅哭了:“白薇,我哭了你三年了。”
    噢,梦梅,梦梅呀,我……也像海底下的鱼望着水面透进来的阳光似的等了你三年了。
    血一直流着,三年的话,怎能一时就说得完?
    真是白流了多少眼泪,白付了多少伤心,终于见面了,又要永别。
    噢,梦梅,且让我说完我的话。
    这是白薇的心声,是白薇在倾诉衷肠啊!
    好像长长的故事就只是这一刻的铺垫,只是为了等待白薇说出这些话。
    白薇:“这三年之中,除了王妈之外,谁都以为我死了。我受不了爸爸的压迫,又得不到你的消息,就由家里逃到钱塘江边去投水,谁知竟被渔夫所救。我在渔夫家里打听到爸爸寻着了我遗下的扇子,给我留下了这间屋子,又替我在湖边立起了一座衣冠冢,所以我就干脆隐姓埋名,住在这儿。到了晚上,由王妈给我预备的另一条路,回到我自己的屋子里来,在他们睡了之后,来读一会儿我小时候爱读的书,弄一会儿我从前爱弄的脂粉,翻一翻你过去写给我的信和诗——唉,梦梅,我虽不是个厌世的人,可是在两三重压迫之下,我早就决心用死来抗议了,为什么又过了三年这样游魂似的生活呢?就因为我得不到你的信,却总想在什么时候见你一面。我因为始终存着这样地念想,所以不管受着怎样的辛苦,总还是流连在人间。”
    就这样看着他,胸膛淌着血,眼里流着泪。
    “噢,梦梅,并非我对你失望,也并非我不知你为我所流的眼泪。我能在生前看到你对死后的我所吐露的真情,我也算没有白活一场。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是发现你死了三年的爱人,竟会在偶然的机会里复活起来,你会把严肃的人生看成笑料。像我这般游丝般系在人间的人,何必再来破坏你的幸福呢?所以我……去了,梦梅,我再也支持不住了,我们永……别……了……”
    大幕就这样徐徐而落,徐徐而落。
    杨梦梅匍匐在地,极尽艰难,执手相看,泪眼,鲜血,泪眼。
    他最后的一句话,还回响在久雨后的天边:“白薇,无论你现在去的地方是天堂还是地狱,请你在哪儿等着我吧……我的咳血的病是不会好的,等我的血吐尽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身为白薇,灵魂像抽丝一般袅袅而散,剥离而去,也只有在遥远的天堂或者地狱里等候她的梦梅,从此不知人间相思之苦,切肤之痛。
    身为秋晓,却是长久的不能释怀,忘不了剧中的那一场死约,那苍白书生的咳血,也会像红纸伞一般的殷红而灿烂吗?大幕合上的时候一切都醒了,只有那些痴在伞面上的绝望没有醒。那样的夜西湖,那样的血风腥雨,谁是这一出望断红尘的戏剧的目击者和见证人?白薇和梦梅谁是谁染霜天晓的伶仃游魂和行尸走肉的未亡人?秋晓永远不会身临西湖之畔还偏要跑到钱塘江边去投水自尽,更不会有自天而降的一把手枪帮助她在最惊心动魄的时候自绝于她的梦梅——这是剧作家田汉先生的异想天开罢了。秋晓只会用沉默来爱他,等他,直到地老天荒。
    西湖山水还依旧,伤心难对满眼秋——古老的戏文里还会再有白娘子与许仙伞下定情的故事吗?往事历历,不堪回首,谁能不惦记着那一片凄艳笼罩的脆弱,谁又能不记得那一刻两情相悦的动心?
    这样的一出戏,那样的一出戏,都是自己的戏。
    秋晓这一刻正是在自己的戏里扮演自己。
    还要,久久地神游,怅怅地向往:杨梦梅在戏里用过的红纸伞,究竟是不是她曾见过的那一把,大幕合上之后,它又流落到了哪里?
    秋晓就是凭籍着“白薇”的角色,顺利地通过了复试,拿到了“北国艺校”话剧班的录取通知书。
第二十章 心愿
    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让我,无论是谁的故事谁的伤悲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新娘吧
    当最初的青梅枯萎
    当最后的竹马逝去
    当蓝田的玉化烟散去
    岁月沧桑成依稀年轮
    我也是你红盖头里挥洒不去的
    那一滴
    清泪
    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让我,无论是谁的情节谁的动心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新娘吧
    当最初的等待变冷
    当最后的笛声破碎
    断翅的蝴蝶坠落花地
    我也是你玫瑰园里不忍飘飞的
    那一缕
    香魂
第二十一章 水月梦花 1精灵
    “祝贺你,秋晓!”
    古居的声音像是自天而降,却又亲近得让人听得见他热烈而激荡的心跳,那一种异样的动情的喘气声热辣辣地扣击耳鼓,是在咫尺相隔的地方唤她,终于醒来。
    终于醒来,就不再是戏里的情景。白薇之死,梦梅之死,都只是湖上的悲剧,是戏。
    而大幕是水一般地弥漫着,笼罩了一片充满梦渴的等待,幕前就是今生的故事了。
    如果爱过,如果真的……曾经爱过,谁会是这一刻最想见到的男人?哪里有这一刻最想投入的胸怀?隐隐地,只有一个声音,远在天边的声音:让我,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古居说:“秋晓你真棒,秋晓你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名。”
    古居说:“秋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表演有多出色!”
    古居还说:“看了你演的白薇,我就知道了,天底下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敢演这个角色。”
    可是,望尘,钟望尘,钟望尘在哪里?
    泪眼模糊之中,幽幽地扫视,只看见了古居,他在扶她走下舞台。
    古居的手那么温暖,搀扶着她,是一种出梦和入梦的导引。
    古居的喘息声令她意乱情迷,眼神里透露出的却是稚子一般的真纯和关爱,只一瞥就穿心而过,深跌进去,从此久久地走不出梦,久久地沉醉。
    古居说:“将来,我们一定要完整地排出这场戏。”
    可是……秋晓猛地激灵了一下,两个杨梦梅——古居和钟望尘,谁是最爱白薇的人?
    走下舞台,是一段长长的甬道,台前坐着的都是一些评委和一些兼任评委的表演艺术家,还有一些是古居这样的初出茅庐的年轻老师,黑压压一大片,秋晓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们都是在这一瞬间认识了秋晓,接纳了秋晓扮演的白薇,掌声如潮。
    噢,望尘,钟望尘,你在哪里?
    为什么,你能领我走出墓园,却没能领我走出这样一出戏?
    为什么,出戏的时候,没有……望尘?
    钟望尘在最后一排空座位上坐着,孤独得就像再也找不回躯体的魂魄。
    大幕合上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变做咳血而死的殉情人,也走不出自己的戏?
    看见了他,秋晓才发觉心里有些什么痛彻心骨的颤抖了一下,激荡起记忆里那些珍藏已久的牵念,撕裂了,是一些像虹彩一样的碎片,质地一如细细的捻绸,褶皱处是密密的伤痕。那些穿越墓园的疑惑,那些悠悠扬扬的笛声,小桥流水处白衣少年走来走去,纠结了多少心事和隐藏在红纸伞下寄托在水粉画里的成长痕迹;那只绿唇儿就是跟着他从有红云飘过的地方飞来的,傅家庄海滨的黛蝶儿却是寄托了一生一世的念想,菱湾桥上看镜花,玫瑰丛里觅前生……噢,望尘,你原本不该被忘记,你原本无法代替,你原本是秋晓的……惟一?!
    看见了他,才知道那些被牵引着走出墓园的少女时代,是再也无法重回的了。那些灰色的天空里,曾经飞满了她的想像,飞满她鸽哨一般的渴望;那些布满青苔的墓园小径,那些拾阶而上的湿漉漉的脚印,曾经是亡灵们恣意纵情的地方,曾经有那么沉重的叹息在每一块碑石上,每一个十字架的背后无声地飘荡,连同她的无声的呐喊,连同她的无数次咀嚼了又吞咽了的想在他的耳畔低语的心声——噢,望尘,我本是为你而生为你而长,我本是为你而死为你而活,我本是望尘的……惟一?!
    看见了他,才知道他原来也有着这样无助的怯懦的表情,他的眼睛曾经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泓春水,眼波流转时漾起的痕,曾经是月华一般的,山岚一般的,晓雾一般的,一不小心就含化在她对他的注视之中——那时候,她常常会忍不住自己不去注视,那淡淡月华缈缈山岚薄薄晓雾所能撩拨起来的,是她心中轻轻柔柔的婆娑,是和着曼妙的仙乐且歌且舞的出世风情。就像她为他而画的那些水粉画,就像她听到的那些飘拂着红璎珞的笛音,让她把心里的每一种律动都写在心幕上,而不是伞店作坊里那双苍老的手握着狼毫小楷笔书写《蝶恋花》的情景……噢,望尘,你原本只是美到极致的一片浮光掠影,让你,让我,让我们的爱情优美到最动人心弦的地步,然后,弦断了,一切碎去。
    只因古居。
    只因那一身的冷傲。
    只因那冷傲背后让人无从逃避的定力。
    初见时就有直觉,想躲开他;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危险的,想防备他。
    他的眼神太冷,他的居心太难测,他的行为太乖张,她不能招惹这种人。
    但是第一回的交战,她就输了,因为他的胡笳。
    今天算是第二回的交战了,她扮演了他曾爱过的白薇,这一切注定了她往后的沉陷,竟然觉得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冷傲,他一定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这种男人令人心慌意乱,令人顿生绝望的幻想与孤绝的无力感,但他是女人最想要的那种男人,他会是女人心目中的英雄和保护神。她好庆幸就这样被他牵引着,由死去的素苹变做不堪死去的白薇,再做回秋晓,做回那个被他用胡笳撩拨着的那个不安分的女人——噢,望尘,为什么会是这样?噢,望尘,告诉我,牵着我走来的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对望着,静静地对视着,钟望尘,古居,秋晓。
    各自心中都有着很奇特的感觉,好像他们都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得以相见,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为了今天这样的狭路相逢,让他记住了她,再让她记住了他。
    钟望尘只觉得心里有一种惊叹,一种在平淡闲散的注视中突然令瞳孔放大了的惊叹。他在秋晓的表演中感知着那份陌生的游魂一般的白薇的气息,那些冗长的琐碎的戏剧铺垫,那些大段大段的人物对话和内心独白,生命终结之前是和了殷红殷红的血,汨汨地从不忍不堪的隐痛中往下流淌,浸染在阴丹士林的胸襟上,让她再也做不回昔日那个清纯的被他在墓园里发现的忧郁孤独的女孩——此刻她的灵魂正离开躯体,在湖畔的哀歌和风声雨声之中饮恨啜泣。他以为她是早在好多年前就告别了那片墓园的,他以为她只存在于他的世界和他的爱情中,只会在属于他们的一方天空中像鸽子一样地飞,一如飞在幼年的回忆里,飞在那把红纸伞的一张一合之中,一片片灰云,一片片白云,那些鸽哨声声的翔影,直冲云霄。云中漫步的日子多浪漫呀!他一挥手,她就紧跟而来,他牵着她的,她牵着他的,他们就这样走过一生再走过一世,生生世世不弃不离——是这样吗?秋晓?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秋晓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钟望尘觉得陌生的光芒,不似胆怯的,没有焦虑的,蕴涵着浓浓深深的莫测和浅浅淡淡的哀怨。更有一种乖觉,一种楚楚可怜,一种寻求保护的神色,甚至有一种精灵般的狡黠和聪慧。这样的感觉在钟望尘的心里像流星一般地闪烁,划下一道长长的轨迹和一条令他感到眩晕的慧尾,他不禁又想起十二岁时做的那个红云笼罩的梦,那只小小鹦鹉绿唇儿是那么急切地飞来,闯进他的梦——它是从哪里来的?最后又飞向了哪里?钟望尘早在与它双眸交汇的刹那就认定了它是从灵魂深处走来的朋友,但他却从没想到,事隔多年之后他又从秋晓的眼睛里捕捉到了这种令人柔怜无比疼痛无比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当秋晓和古居并肩从台子上走下来的时候,钟望尘竟然迷梦般的再次看到红云闪过,看到那只他们都认识的绿唇儿再次从记忆的星空里扑张着翅膀直飞而来——不是错觉!钟望尘看见它落在了古居的手上。
    “绿唇儿?!”
    “绿唇儿?!”
    秋晓和钟望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还是那通身的碧绿,羽毛油油亮亮,绿唇似凝玉。
    还是那样轻盈矫健地翔飞着,久久地,一动不动的安详神色,乖巧警觉的表情,抑郁黯然的眼神,纯纯净净,欲语还休。
    事隔多年,它还是那只他们用心认得的精灵吗?
    ——哦,绿唇儿,是你吗?还记得那扇红云飞过的窗口吗?还记得那片槐树林和那片开满铜铃花的绿草地吗?那座养蜂人的白帐篷,那只牧羊犬,那些随风逝飞的风筝……
    那时候,绿唇儿总是像老朋友一样的跟随着他们——年少的钟望尘,美丽的少女秋晓,它看他们时,表情里尽是凄迷若梦,乱了他们的眼睛也乱了他们的心。它常常会扑张着忧心似焚的翅膀,从他的手臂跳到她的手臂,那样来回跳跃着,很快乐——它好像完全读懂了他们的心。
    事隔多年,它竟然还……活着?!
    多少的爱情老去了,多少的岁月老去了,它竟然还有着这么美丽的容颜,这么纯真的、诚挚如初的眼睛,它竟然是记得的,它竟然不用想起——哦,绿唇儿,绿唇儿!
    好像只是为了验证多年前的那个梦境,又好像只是为了重温旧梦,又……或者……只是……为了再续另一个好梦。
    钟望尘看见那只绿唇儿,从古居的手中跳了出来,那样急切地,来不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就直直地向他这边飞来,落在他的手上。它是那样快乐无比,前后左右地跳跃着,顾盼着,美丽的姿态,柔顺无比的羽毛,不住地婆娑着他的手指,后来它又跳到他的肩膀上,再次婆娑他的耳朵——就像那些有风的日子里,夹裹着爱情和比爱情还要娇艳的花雨,就像那些不断在耳边拂掠而过的悄声细语,凭直觉,竟然是像极了秋晓——哦,绿唇儿,你和秋晓,到底谁是谁?
    终于,它向秋晓飞去。
    秋晓张开双手迎接它,它就扑愣愣地飞落下来,在她的手指间舞蹈,轻轻巧巧,似是抚琴,似是拨弦,似是揉歌,和着彼此心头骤然奏鸣的音律,淡淡的伤和淡淡的悲情,知心,知性,知音,知情,知己——哦,绿唇儿,再次回来,为了谁?
    是那样专注的神情,是那样迷离、倾心、幽怨的问候。
    既是精灵,又怎会不知为了谁?
    既是精灵,又怎会不知她究竟是谁?
    既是精灵,又怎会不懂得她的心?
    既是精灵,请一定告知,还要等待多久,才能让他们互相认出,既没有痛苦,也不会有……仇恨?
    精灵原本是在天上飞的呀!
    它在天上看着他们。天上人间本没有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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