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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油-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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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是幻觉?我拖住月光。
  月光说走吧,别害怕,现在我们是一个家的模样,算上列玛和大彪马,我们有四个人呢。
  是,我们有四个人!我心里也想这么替自己壮胆。可是刚走过两步,我的胆汁几乎吓得吐出来,非常肯定和确切的视觉景象叫我浑身打抖:那个昏晃不定的灵异光影,它又陡然地从树林深处冒出来!飘忽不定,断气一样浮游,像被一个无形的黑人拖扯着,拖进更深的黑暗……我感觉一只黑手飞速地朝我罩过来,从后脑勺爬进我的头盖里,掀开脑壳,提取我的灵魂抓起来就走。浑身跟着一阵虚脱,然后我感觉自己被那个无形黑人拖进了深暗洞穴……
  “月光!月光!”我惊骇的声音变得叫我自己也不能认识。身体内渗透阴寒,哆嗦不止的手指骨,紧紧抓住月光,气势不像在抓一个人,像抓一杆猎枪。恨不得把他的目光也抓起来,从黑暗中把它挟持到那个光影里去。
  但是月光在紧切地问,“什么?什么?我看不到!”
  他的话叫我倒抽一口冷气,意志被绝对地摧垮了。
  我曾听耿秋画师说,在他们这样的深老大山中,有一种冤死不得升天的亡魂,它们在夜间碰到行人时会发出光亮飘忽在行人面前。行人看到亮光,以为遇上同路人,会寻亮而去。等行人的肉身被它的亮光罩住,行人的魂魄将会被它引向迷阵。它因此得以解脱。而行人,永远要替它生活在黑暗中。除非行人也能像它一样罩住另外一个人的灵魂。
  我想在这样黑暗又惊乱的时刻,我脆弱的神经不能逃脱这种蛊惑。
  浑身抽凉,我一头瘫倒在地不走了。月光拉起我,或者是扶持着抱起我,说不行,停在这里会很危险,一定要坚持走出去。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被雪崩吓晕头了?
  他担心地摸起我的额头,手抚摸在我的伤口上。“喇嘛拿加素切,桑结拿加素切,曲拿加素切……”他在朝我的伤口嗡嗡念经。手又滑落到我的脖子间,在我空荡的衣领里,手在摸索,停顿,思索。少许,收回去,回到他自己的脖子。然后一根丝线带子串联玛瑙珠子的护身符从他脖子上解下来,套进我的脖子。他一边念经,一边拖我继续上路。



第19节:迷路(1)
  迷 路
  月光拖着我一夜惊惶赶路,到天亮时,我们才意识到:为逃避雪崩泥石流和丛林间的野兽,我们慌不择路,陷入茫茫原始森林了!
  月光闷闷地牵着马,不作声,带我在密集的树林间穿行。森林越走越深,越走越暗。进入真正的原始地带,气候一下变得阴寒袭人。高深莫测的天地,所有可以与身体亲密接触的藤条杂木全然消失,埋住人的尽是参天大树。那种粗壮巨大的高原冷杉,一棵纠葛一棵,相互拼挤,斗争。最巨大的树冠一手遮天,把它身下的偌大圈地变成阴暗世界。让小树们在不见天日的阴冷中委靡不振地生长。而龙须一般披挂在大树上的寄生菌却纠缠了大树一身。一些壮大的树木生长得太高,太久,枯死或被雷劈,断成几截树墙砸在树林间。压倒大片成长中的小树,树墙经年累月地腐烂。成片的曲尾藓和地衣爬上去,它们绒细的根须撮合着沼泥自树墙上披挂下来。一些细蒙的小花从中隐秘地开放,不用心你根本看不到它。而有些大树是死而不倒。支干完全断裂,主干仍然顽强地挺立在地面上,像插入泥土当中的粗大避雷针。很多大树又是合抱成林,根基裸露地表,盘根错节,交织成大片根网。树冠高耸集聚,仰面不见天日。
  这些巨大之力压迫了我。随着越走越深,我也越来越怯畏、迷茫。
  “月光,我们还要行走多久?为什么不做些路标,这样盲目地行走,我们会迷路的!”我说,对前路充满担忧。
  月光回过身来望我,他被我的话惹得笑了。“嘿嘿,梅朵!我们的,这个不是已经迷路了吗!”
  我晃了下身,望向四周深幽无尽的森林。是!我们已经迷失其中了!索性一头坐下来。
  “月光,那还走什么!谁知道方向在哪里!”
  月光踱了下步子,思忖良久,说,“没事,有我在就是没事,你只管跟上我好了!”
  森林越走越僻。地表很黏,很湿,到处是渗出的地泉。有些又是隐蔽的,被厚厚松针掩盖着,看似干爽,脚一踏进去,泥沼沾的一身。我们的衣服和鞋子因此没有干爽过。而被月光拖扯着在森林间穿越大半天,不见尽头,叫我急躁,也饿了。月光解开马背上袋子,还有一点点糌粑和酥油。但是除飘浮着腐朽物的地泉,地上找不到干净的水。饥饿叫我头晕目眩。干糌粑也不敢吃。月光望着我干裂的嘴唇,有些犹豫,想了下,准备找水。

  森林里如果有一处低凹,在潮湿的地窝子下面可以挖出干净的地泉水。月光拔出腰刀开始在深林间寻找地窝子。



第20节:迷路(2)
  他只是不经意间的那么一晃,我就看不到他了。
  蒋央,你知道,在这样深暗诡秘的森林,我就是一个无助的孩子,是一刻也离不开月光的。只有亲眼望到他的人,才会安心。
  我伸长脖子四下观望,用力叫喊,“月光,月光。”
  月光的回应声却如同小蜜蜂嗡嗡哼哼。
  “哦呀,我在这里,在挖水。”
  “这里是哪里?我看不到你!”
  “看不到你也别过来,就待在原地吧,不要乱走动!”
  “可是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什么?”
  “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这样的声音喊出去,却听到月光在重复回应,“你的就站在原地别动啊,我取好水就回来。”
  他肯定听不到我的回声了!或者是我擅自走远了!
  天!不会吧!
  “月光!月光!”我慌张得叫起来。但再也听不见月光的声音。而我,回不到原地了!只是那么不经意地一走动,感觉离开并不远,我却找不到原地!
  哪里才是原地?是那个有着一堵腐树土埂的地方?可一转身我也找不到土埂。它难道在左边,对,我得去看看。不,好像反了,在右边。但左右方向到底以什么为标准?阴茫茫的森林,到处是讹人的方向,我连不是原地的原地也找不到了。
  “月光!月光!”我大声呼喊。一条条丛林豁口像野兽的嘴,把我求救的信号吞了下去。我开始在丛林间慌张乱闯,钻过一棵又一棵大树,想凭借印象探到出路。但是山坡是沿缓的,不知哪头才是原来的路。往东,只是意念中的方向,走过一段,看不到尽头。往西,也只是臆想,仍然没有尽头。只有更深更密的森林,像死神设下的陷阱。光线是阴暗的。那么多炮筒一样密集的大树,像是直接往天空中集体发射一阵火炮:炮灰轰上天去,太阳就灭了,然后,天黑下来,然后,那些躲在森林暗处的野兽就会出来觅食……天!要是见不到月光,等天一黑,我也完了,即使不落入野兽之口,这样的孤立无援也会把人逼疯!
  我在惶惑迷乱中盲目地来回折腾,走过很多重复之路,跑过来绕过去也是找不到出路。乱了,又累了,脚一下被树根绊倒,身体坠倒在地,一脸的泥水。抹一抹,想翻身爬起来。浑身却疲惫无力,索性一头瘫软下去,不动了。
  不知多久,我被月光的呼喊声惊醒。他的那种拼命和声嘶力竭的叫喊,像石头砸着我的耳膜。但是我看不见他的人。我很疲累,没有气力起身,接应他的声源。我想他肯定距离我不远,马上就会找过来。我瘫倒在一棵枯树下等待。身体下方是细绒绒的苔藓,厚实而软活,诱发我松弛的神经,想一头倒下去,好好睡上一觉。
  但是月光的呼叫声却不如人愿,方才还那么响亮,慢慢不见我回应,却是高一声低一声地渐喊渐远了。如果我再不拼点气力作出反应,月光就要永远离开我……他会因为自身的迷失再也找不到我!这让我害怕。我开始寻索月光的声源踉跄而上。
  “月光!我在这里。”
  “月光!月光!”
  森林静寂无声,我惊慌的声音撞击着我的思维,它在提示我,必须拼搏心力,更大一点,更高一点发出呼救。
  “月——光!”“月——光!”“月——光!!”
  我果然又得到月光救命一样的回应声!在我的呼救快要声嘶力竭的时候,我听到森林深处月光在回应。
  “梅朵,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哪里?”
  “月光!我在这里!”
  “哦呀!我听到了!别急,告诉我你周围的地形!”
  “什么?”
  “你身旁都有什么?”
  “没有什么,哦!有!有!都是大树啊!”
  “不,还有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朝周围寻望,看到面前都是巨大的枯树,像是被雷劈的,成片地死亡,却直立不倒。便鼓足一口气,“月光,我这里有很多枯死的大树,像一个林子那么多!”
  月光那边沉默稍许。然后他的声源又一点一点地距离我近了。
  “明白啦梅朵!你再也不能乱走,就停在原地等我吧。那个枯树林子,我看到了!”
  我终是缓下一口气,顺着枯树瘫倒下去。



第21节:世外桃园(1)
  世外桃园
  月光找到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激动情绪。他也没发火。我们更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因为安全地重逢而兴奋得抱头大哭。我们又陷入另外一种困境,我们的马丢了!
  刚才月光本来已经回到拴马的原地。但是不见我,他慌张钻进森林寻找我。来不及作路标,我们因此都回不到拴马的原地。——那个马可是拴在树上的!我们要是找不到,它们怎么办?路越迷越深,我们又怎么办?
  月光坐到地上,把羊皮囊递给我。
  “先喝水吧。”他说。
  我坐在地上生自己的气,不理他。
  “生气有什么用,要多多地动脑筋才好。”月光见我不喝水,他自己喝起来。
  “我根本不熟悉森林,从来也没进过森林,怎样动脑筋?”
  “你没有感觉这个气候,它是越走越冷?”
  “这又怎么样?”
  “这个的,就是说我们离雪山又近了。”
  “那不是又得遭遇雪崩!”
  “不知道。不过也许这里并不是那个雪崩方向的雪山——如果看到雪山,我就能辨识方向了。”
  “真的?”
  “是,从雪山的四面我都可以辨识方向,说不定,我们这个的一迷路,还能找出一条新路来。”
  “你不用这么假装乐观来安慰我!”
  “那是我错了。”
  “你就不能骂我一句!”
  月光却朝我咧嘴笑起来,“为什么要骂你?”
  “我把列玛弄丢了!”我突然呜呜哭了。
  月光一脸的泥水,只塞给我皮囊子。“喝口水,我们再走,肯定就在雪山的另外一个地方了。”他站起身揣摩四周,“我感觉小的时候,也到过这样的枯树林子!”
  “小时候?多少年过去了,有很多树木都在死亡!”我说,心情迷茫。月光却拉过我,“我们到前方那道山坡上去吧。只要找到一处更高的山坡,能让眼睛看得更远一些,我肯定能找到出路!”
  我们随即穿越树林,朝前方的山坡上赶。越走越近的时候,树林果然慢慢稀疏起来,出现一道开豁的坝埂。月光突然雪亮了目光。“我找到那个神奇的地方了!我刚才心里还在想着它呢!”
  我朝月光愣神,不明白他的话。他却特别来劲,放开我撒腿往坝埂上方跑,跑跑又折回身,一把拉上我,咧着嘴笑。
  “我一步也不敢丢下你了!”
  蒋央,这是我上草原以来听到的最为感动的一句话了。后来的岁月,无论多大困难,我从没想过要离开这片草原,离开月光。我知道,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们。
  月光拉我爬上坝埂,攀上一道横亘脊梁,我们的视线慢慢开阔起来,目光终于可以饱满地望到天空。再往顶端爬过一段,仰起头,眼前就陡然地冒出一顶雪冠来!投影般的,一点一滴地从视觉里冒出来。先是显小的一个白色山尖,慢慢地发展高升,壮大,越显越明确。更上一步,它即慑人心魂地跳了出来。
  一座雪山!
  峭拔,端庄,陡然的秀逸,那像是海市蜃楼。清冷,孤傲,冰清玉洁的气息,只把我们体内一切疲惫幽怨和浮躁都剔除得干净,叫我们的身心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唉!那其实还是白玛雪山!我们只是临近了它更为壮丽的一面。现在,这个方向的雪山被两座高大青山簇拥着,以巨大磅礴之气势冲击着我。直把我震慑在它对面。
  两座青山,一左一右,像雪山两只巨大的臂膀,围拢住雪山。这巨形臂膀又是延缓的,呈弧形、飞扬姿态伸展出去。一直延伸数公里。然后伸展出去的弧形又被收拢,慢慢拢聚一处。在中间形成一片深凹的山间平坝。其深其坦,都像是一块井田。
  从视觉上估计这井田坝子海拔最多不过一千米。因为海拔低气候好,坝子里一派生机盎然。雪山融化之水在山脚形成一眼牛奶白冰湖。冰湖里雪水充溢,流出来。正是涓涓细流,以多种善柔姿态缠绕着坝子。高的地方有几块断断续续相连的草甸皮子。低的地方都是树木,涓流。树木郁郁葱葱,涓流却以无限柔顺之道与树木草地相依相缠。其间开放着各色野花。因为色彩鲜艳,又以细碎组合成片,聚集壮大,所以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目睹它们的风采。



第22节:世外桃园(2)
  有山鸟的叫鸣,从身旁的林子间传开。细细脆脆的声音,让人联想起那种细致入微的生活状态。
  这一切把我拖入一场幻境。不知是一路以来蓄积多时的惊骇它已化成水分,需要彻底排放出来;还是因为迷路最终给我创造如此美丽奇迹。我已经是泪水花花的。我在朝月光笑,惊心动魂过后的那种大惊大喜,又不安分的笑。手摸索在脖子上,才发现脖子间戴着一条裹着玛瑙珠子的护身符。
  有雪山作方向我们再不害怕迷路。月光因此返回森林间寻找我们的马。他把我安置在一处有溪水的地方,自己带着腰刀上路。腰刀可以一路砍树作标记,所以我不用担心他找不回来。
  现在我置身于雪山左侧。雪山右侧的雪崩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不想却误进一片美丽的雪山峡谷。患得患失的经历,叫人感慨。置身峡谷其中,望那高处的雪山,低处的森林,溪涧旁的花丛和草甸——那些被雪泉滋润得肥厚的草甸,平坦得像一块块麦田,充满食物和希望的麦田,引发人无限遐想:这样的峡谷地段,它的海拔究竟有多高呢?最多怕也不过一千米。那些被高大山脉连续阻挡的印度洋季风送来的水汽,经过一路的翻山越岭却没有完全消退,最后的一丝湿润气息趁着山峦与山峦之间的峡谷通道,眷顾到这个峡谷里来,叫它四季如春,如同人间天堂。这样的天堂,假如多农喇嘛的家,巴桑的家,月光的家,他们的碉楼也处在这样地方。或者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寺庙,转经的牧人和孩子们,也生活在这样地方。那将是多么惬意的事!
  蒋央,这么纯净的地方,不说住进来,就是看到也是一种福分。我想换成你,也会如我一样感慨,遐想,沉醉其中的。我这一生的心思,从这一天起,像是粘在了这里。
  月光到下午才返回。不知又经历怎样折腾,他是一身的泥水,一脸的划伤。但值得庆幸,列玛和大彪马均被他找回来。
  我们取下大彪马背上最后的食物。月光在溪水旁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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