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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油-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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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到下午才返回。不知又经历怎样折腾,他是一身的泥水,一脸的划伤。但值得庆幸,列玛和大彪马均被他找回来。
  我们取下大彪马背上最后的食物。月光在溪水旁码石头,搭一个简便锅灶,生火烧茶。还有最后一点酥油和糌粑,几小块生牛排。月光把生牛排丢进火坑里。牛排上被风干的牛油因此软化开来,“滋滋”地响着,往外冒油汁,香气四溢。
  我们一口茶一口牛排一口糌粑,都恨不得省略嚼的过程,把头搬下来直接倒进胃里去。
  吃饱喝足,两个人仰八叉地躺倒在溪涧旁休息。月光朝我扭过头,脸面埋在草丛间,目光透过草尖子,望我一脸烟黑,窃笑道,“梅朵,在水面上照个镜子吧,瞧瞧你,多像我们家的大公猫。”
  “不照镜子。要真是,我就是你们隔壁卓玛家的那只小猫咪。”我说。
  月光迅速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那你知道卓玛家的小猫咪这会子正在怀着我们家大公猫的娃娃吗?”
  逼得我脸红,急得匆忙换了话题。“不跟你胡说了,我要真是你家大公猫,有它那般勇敢,昨天那个第一条路,你不走,我就一个人走了,总比后来这一路逃难要安全些!” 
  月光神情闪烁,一脸的故弄玄虚,“你说昨天那条路安全?什么安全呢!我看你是没有意识到……” 
  “什么?意识到什么?难道那条路也有玄机?”
  “肯定了!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要给列玛喂酥油么?”
  “嗯?”
  “是它的救了我们!要不是这伙计不肯前行,我也停不下手里砍树的大刀吧,那就听不见前方野猪的声响了——昨天,在我们的山路前方,有一窝野猪哇!”
  “野猪?”我吓得从草地上弹起身,“有多少?”
  “像是一个大家庭,阿妈拖着一堆娃子!那伙计,虽说不会轻易伤害人,但对于猪窝的保护多多在意,人要是敢侵犯到猪窝里去,它们肯定会跟人拼了!”
  “哦!!”后怕叫我渗出一身虚汗。
  月光却笑了,爬起身,“哦呀,昨天那是托两匹大马的福了!托神灵的福了!唵嘛呢叭咪吽,我们快快赶路吧,上草原的玛尼神墙磕头去。” 
  他麻利地收拾锅具,起身赶路。
  因为方向明确,我们很快走出丛林,来到雪山背面大草原。
  不想我们却在草原上再次遭遇昨夜丛林间的那些“亡魂”!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终是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帮如同我们一样追赶夜路的行人。他们是麦麦草原上的牧民。要到这边草场的玛尼神墙来转经。每个牧民肩上背有一只大包裹,里面装着毛毡和粮食。怕行路中被雨水打湿,牧民们都在毛毡外表裹上一层白色塑料薄膜。高原夜晚的天光比一般地区明亮,照在白薄膜上,便会折射出微弱亮光。他们又是在丛林间默不作声地穿行,所以我在夜间所看到的那个光影才会悄然无声又若隐若现。





第23节:玛尼神墙(1)
  玛尼神墙
  白玛雪山背面的大草原,空阔平坦,呈放射状态在我们面前铺展开去。视觉可以通达到草原的每一个地方。而天空却像要扑下来,满天堆着巨大连片的云朵。天空像是承受不住,要把它们推下来。在大朵欲坠的白云下方,草地上盘桓着一堵规模庞大的建筑。远远望去,它像一条巨形游龙坠落在草地上。那是麦麦地区最大的草原玛尼墙,即是那帮赶夜路的牧民前去朝拜的玛尼神墙。
  牧民们已经五体投地磕头在前方。月光滚身下马,朝着神墙五体投地长磕头。我抽打列玛赶往神墙。走近来看,这墙却不同一般。多长?尽管空气无比透明,我也是不能一眼望到它的尽头。壮大厚实的墙体,却是用体积不过十多公分的薄石块一片一片堆砌而成。高过三丈,宽也是五人展臂排不过来。每块石片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梵文经语。有些又是藏文的六字真言。间有彩绘佛像,绿度母,白度母,金刚,五彩莲花和祥瑞云霞。
  整面刻满经文的庞大墙体,却又不是呈现平面式样展开的。在它的中央部位,墙体被一段一段地镂空出来,腾出一块块空地。空地上又筑起了佛塔。那雪白高耸的佛塔从墙体当中腾空而起,又是充满奥妙。转经人从正面看,它像是处于墙体的背面。等你转经到达背面,它给人的视觉又是处在另一个背面,像是人永远也触及不到它。
  月光一番五体投地过后,追上我来。
  “第一次在草场上,那个带动你跳舞的青年,你还记得吗?”
  “哦,当然记得,他都快要把我旋到天上去了!叫班哲是吧?”
  “哦呀!他是东边草原上我们阿舅家的儿子。”
  “哦,那就是你的兄弟了。”
  “哦呀是!他的唱藏戏,唱过一个《玛尼神墙》,讲的就是现在的神墙!”
  “《玛尼神墙》?是什么传说?”
  月光神色庄重,“可不是传说!它就发生在几百年前。那时,这片草原上的富人家小姐爱上穷人家青年,遭到家人反对,他们就私奔。路上的时候,青年发现小姐身上带有多多的宝贝,起了歹心。丢了爱情,抢了宝贝,杀了小姐。后来青年莫名其妙地生病。怎样治,也是治不好。活佛得知他的罪孽,要求他把抢来的财宝刻成玛尼石,在草原上堆砌,才能消减罪孽。青年只好把财宝全部用来雕刻玛尼石。一日一日地堆。不想抢来的宝贝太多,雕刻的玛尼石太多,青年用了一生的时间,才把玛尼石堆砌完成。他的病也就好了。”
  月光充满感慨地说完这些,慎重地把我推向神墙。我的头贴上冰凉石块,听到他虔诚的经声念起来。却是一段我听不懂的梵语。
  念完经后,月光提出带我绕神墙转经。传说是绕它转过一百圈,可以洗尽一生的罪恶。转过一千圈,可以在五百轮回中避免下地狱之苦。转过一万圈,就得道成佛了。
  一路逃难,惊骇奔赴,此时我想得最多的并不是转经,而是希望能够找到一张大床,好好来睡一觉才好。食物没有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月光却胸有成竹,说转吧,你围绕神墙转一圈,可以得到羊毛铺成的大床。转三圈,可以吃到酥油拌成的糌粑。瞧吧,神灵会保佑我们!
  原来我们那边草原上的巴桑女人,她农区的家正是处在这边玛尼神墙下方的寨子里呢。月光说的转经获得羊毛大床和酥油糌粑,即是指去投靠巴桑农区的家。





第24节:玛尼神墙(2)
  巴桑女人农区家里,有阿婆和她的大丈夫泽仁。按常理,巴桑家,又有粮食又有酥油又有生意周转,家庭应该是富裕的。但是他们家的三个男人都没有出家。活佛说长此下去这个家庭是不安全的,需要修行。修行的方式如果不派人出家,就须要用实物供养代替,供养寺庙和喇嘛,一生一世不能马虎。
  巴桑家的,于是生活得即有些恭敬和紧迫。在农区,巴桑的老阿婆和她大男人泽仁吃素,从来不沾荤。即使重大节日,农区也不会杀牛。世间一切弱小生命都可以在他们家幸福地生活,包括苍蝇。
  所以他们家苍蝇成群,把整个屋子弄得黑黑麻麻。人就坐在苍蝇阵里。苍蝇会在人的头上,脸上,手上,糌粑上,任何一处地板的缝隙间不紧不慢地生活。
  这些苍蝇由于生活无忧无虑,个个养得圆滚黑亮。很多由于吃得饱满,很懒散,飞也不想,只在地面上散漫爬行。
  世上没有一种苍蝇生活得这样心安理得。它们不怕人。好像比人还要高贵一些,可以堪称为“蝇爷”了。
  这些“蝇爷”虽然慵懒成性,但对于陌生人还是充满兴趣,或者即是我一时难以适应它们那细锋的触须,在我还有着一些细腻和敏感的皮肤上,那么试探地爬行,那是不痛不快,犹来不来。你想迎忍它,它不回应。你想忽略它,它肯定会用生分的爬行方式让你感应它的存在。叫你崩溃,也不透彻。松懈,也充满紧迫。
  那些糌粑和酥油都是敞开的,袋子敞放在地板上。上面也罩满苍蝇,黑麻麻一片。吃起来要一遍遍赶开它们,抽空抓一把放进嘴里,嘴还要及时地合拢起来。不然就有那么一只迟钝的家伙要呜进嘴里去,变成你的牙下鬼它还要不明白地问一句:为什么你要杀生?
  巴桑的大丈夫泽仁我们第一次见面。这个身材高大却木讷的男人长相与弟弟尼玛极其相似。是个待人谦逊,似是卑微的男人。他在为我和月光的到来特地生火烧茶。半干的牛粪饼烧起来,犹燃不燃,冒着青烟,叫“蝇爷”们很烦躁。脾气大了,它们即一阵风呜起来,在火堆旁嗡嗡哼哼。一只不慎掉落进火堆里,泽仁慌忙插手从火星子当中把它抢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这个不慎的小生灵待在地上像一粒烧焦的豌豆,一动不动。泽仁难过着脸色,一边念经一边用手为它扇风送气,希望它在得到“人工呼吸”后能够活下来。
  我不安分的神色点击在泽仁汉子的脸上:要是我,我就一巴掌拍了它!
  我的眼神向男人投递了真实的信息。所以泽仁汉子在我大不恭敬的神色里心情沉重,难过着表情。他指起自己的脑袋,很严肃地跟我解释,“我们的脑壳(思想)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们的是‘嘛呢叭咪’的脑壳,你们的不是!”
  “佛祖也招应我们不能杀生!”月光在一旁很不自在,接着问我,“我拍你痛不?”
  “痛。”我回答。
  他即朝我唬起脸,“那你拍苍蝇,它不痛么?”
  青年的话问得我哑口无言。匆促喝上一碗酥油茶,望两个男人盘脚坐在床榻上,不紧不慢地唠着家常,没有出发的意象。我只好一个人走出碉房。



第25节:女人不得入内(1)
  女人不得入内
  泽仁家碉房处在一个延缓的山坡下。有一条被踩得光滑的沙石小道,把他家和山顶连接起来。顺着沙道爬上山顶,视觉即闪亮地扩张开来。望到前方的山坡下,有一片叠加有序、积木一样方方正正的大藏寨。寨子的中央部位矗立着一座高大寺庙。金色迂回复合式的大殿金顶上,每一道横梁的顶端都配有黄灿灿的金幢。主梁中央则是威武厚重、金光闪闪的法轮。两旁又有金鹿相护,看起来壮丽辉煌。
  我知道,这即是嘎拉活佛的寺庙了!蒋央,一路以来经受这么多惊险苦难,现在终于离活佛近了,我心里真是千头万绪,充满感慨。想阿嘎,他很快就可以离开益西家,可以自由生活,可以上学了!
  禁不住内心冲动,我朝着寺庙大声喊叫起来。很快沿着山道跑下去。
  但山下的寨子却有些奇怪。非常安静,鲜见有人出入。空荡的寨子,呈现方正城池的模样。外围是一栋连接一栋、夯土和原木混筑的平民碉房。两层的,三层的,错落有致。一条沙土大道从山脚贯穿碉房群,伸展到里面去。顺着沙道往里走,内部别有洞天。出现一块四方四正的空间小沙地。沙地对面又有一方厚实城墙。其间开出一处宽敞出口。走近那出口,眼前便豁然开朗,一个石灰岩铺成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空阔而平坦,周围都是高大沉默的僧房。
  我想我这是误入寺庙里了!脚步犹豫,却又不知不觉踏进广场。
  这是寺院的什么场所?高大的房舍高大的门面。所有门面上都挂有厚实门帘。门帘上绣的宝幛法轮和海螺莲花图案,繁琐细致,很是亮眼。
  好奇心促使我不得不上前去看一看。
  迈上高梁大屋下方的台阶,发现这里并没有太多人为走动的痕迹。石灰岩砌成的台阶大半残损。一些自然粉裂,显露出脆弱状态,像是只要经受一点点外力,就会粉落。
  我勾缩着腰身,脚步小心轻放,走得极其谨慎,生怕踩碎一块。
  是不是这样的神态,给人以偷窃之嫌呢,才会被人误解?正当我接近一栋大屋的门帘,手刚要触摸那些华美布帘时,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扎过来。
  “站住!”
  我慌忙转身。却看到一个小扎巴(藏语意为:和尚),十几岁的小扎巴。满脸是惊乱的汗水,像是天要塌下来。
 “你,你怎么闯进这里来了?!”小扎巴急速地问。随着他声音落下,又有几个扎巴天兵天将般冒出来。
  我?哦我是顺着那道敞开的大门进来……”我朝小扎巴局促地笑,指着身后,不知所措。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看看这个门帘,它,上面的图案……很漂亮!”
  几个扎巴又惊又慌,相互交头接耳。
  “一个女人!”我听到其中一位这样说。然后他们表情严肃。一个年长扎巴拉过最先发现我的小扎巴,对他匆匆耳语一番。小扎巴即后便冲上来。什么也不说,一把抓过我。
  一下我的眼前即黑起来。我感觉自己被小扎巴推进一扇大门里。门被沉闷地打开,合拢,关闭。我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关起来了。
  唉,他们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关起来?难道我冒犯了什么?
  刚才,门外还阳光灿烂,但现在我感觉门内是一个神秘幽深的空间。漆黑一团。这黑,巨大而紧密,虚像而执拗,没有一丝光线。
  这是什么地方?屋子?黑暗而通透,阴风袭入,不像一般屋子。那么是佛殿?佛殿怎会这样寒碜?我也感受不到些微佛光的温暖。
  我用手四周摸索,但是刚伸手,却碰到一堵石壁。阴凉而生硬。难道这是岩洞?寺庙里怎么会有岩洞?再沿着石壁摸索前行,脚下却时时被凌乱石块和碎木绊住。感觉它更像是一个寺院库房。
  要是库房,那总归会有人开门进来拿东西吧?
  我想返身往门口摸索,却找不到门了。唉,只要那扇门不开启,那就跟这石壁是一样的:黑暗,坚硬,冷漠无情。我无能为力。
  好了,我只能坐下来等。黑暗劫持了我的眼睛,叫我不能行走。陌生空间也封锁了我的声音,叫我不得不把语音转化成思维——再过半小时,最多一小时,月光还不能看我返回,他肯定知道我出事了。刚才他目送我走出碉楼,肯定会想到我要顺着碉楼旁的通道爬上山顶,走进寺庙来。现在,他肯定已经过来寻找。再是遇见刚才的小扎巴。小扎巴问,‘那女子是谁?’他说,‘是来草原上工作的好心人。’‘哦!那我们误会了!’然后小扎巴歉意地替我打开大门。
  但愿是这样的!
  可是,蒋央,当黑暗开始袭入我的心灵之时,我再也不能佯装糊涂。不知道时间,身体里渗满冰凉,又冷又饿。刚才在泽仁家吃的糌粑,现在居然饿了。按照胃的消化时间,我想我至少在黑暗中已经捱过了几个小时。月光呢?唉,小扎巴把我推进来难道就不管了?莫非他们忘了?或者他们推我进来压根就没想过要放我出去?天!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是……我突然惊出一身冷汗,两手抓在地上,胡乱摸索,心想会不会摸到一块死人骨头!越想越起疑心,心跟着扑腾,“咚咚”乱撞,却是大气不敢喘出一个。疲惫又担心,两只眼睛洞口一样地张开,惶惑未知的视觉不敢有丝毫松懈。此刻,我想即便是最细微的地气散发之声,我也能探听出来。
  何况那么响亮的开门声!
  是的,不知是不是幻觉,最终我听到“哑”的一声,厚重的大门被缓慢地推开,一道雪亮光芒刺进来。



第26节:女人不得入内(2)
  我听到光芒中月光在小声喊,“梅朵。梅朵。”
  我循着声源想回应,可是扎入的亮光打花我的视线,我看不见月光。他也看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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