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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觞引-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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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是时慕染正躲在客栈十里外的一座小亭内,痴迷地望着亭外那几棵还未开花的琼花树。宫泽锦赶到的时候却是十分狼狈,浑身上下皆被雨水打湿,可当他瞧见慕染安然无恙时,仍是舒了一口气,走上前拉过他的手,他感慨:“你没事便好。”
慕染碰到他指尖的温度,不免一怔,本想将手抽离,却又好似不忍心。二人对望良久,慕染方才幽幽启口,“你的手很凉。”
宫泽锦淡然扯开一丝笑意,“淋了雨,等回去放点热水沐个浴便没事了。”
“你……”慕染欲言又止,本想把心里的那句话吞下去不说了,可转而见宫泽锦眼中的期待,便又说出了口,“你自己小心身体,别病了让大伙儿操心。”
宫泽锦闻之一喜,脸上像是开出了朵花儿似的,“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他坏坏地笑着,顿时让慕染的双颊泛起两片红晕。
“你少自作多情。”慕染终是将自己的手从宫泽锦掌心那冰凉的温度下抽出,雨已经停了下来,天空却依然灰蒙蒙的,乌云掩盖了夕阳的光彩,转眼天渐渐沉了下来。
宫泽锦走到慕染身旁,陪了他许久,而后突然问道:“你来这儿作何?”
慕染并未看他,目光自始至终落在眼前那几棵树上,“我在等琼花开,再过几日,想必就要开花了。”
“你很喜欢琼花吗?”宫泽锦又问。
慕染清浅地笑了,“说不上很喜欢,但有个人很喜欢,他曾经对我说,如果有机会来扬州,定要亲眼瞧瞧琼花落纷纷的美丽场景。”
宫泽锦微愣,本想追问那个人是谁,可慕染却突然回过头看向他,说:“咱回去吧,明儿再来。”
~
往后的几日,慕染天天都会到这座亭里来等待琼花盛开,一直到十日后,那个夜里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似乎有先知一般,总想着要去看一看琼花。
那时宫泽锦正躺在他边上睡得很香,慕染专注地凝望着他,忽而伸出两指,利落地点了他的睡穴,而后低声细语:“宫泽锦,让我们等来生吧!来生,你千万别再当皇帝了,也不要生在帝王家,只做一个平凡人,然后我们再在一起,如此可好?”他弯起眉眼,笑得很是温柔,继而又瞧着宫泽锦熟睡中的容颜过了许久,终是在其唇瓣落下一吻,随之悄然离去。
踏着月色行至亭前,他惊奇地发现树上琼花已然绽开,一朵朵大如玉盘,时而有花瓣飘零,便如冬日里雪花纷飞一般美得令人如痴如醉。
“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慕染悠然吟道,而后摊开掌心接住树上落下的一朵花儿,他将花朵凑近鼻尖细细地闻着,那清馨的香味让人很是陶醉。
将那朵琼花捧在手心,慕染的目光却渐渐迷离,“剪湖,琼花真的很美,如果此刻你在,一定会很高兴吧?”
慕染突然想起那一日,在离开金陵之前,他再度会了剪湖一面,当时他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希望剪湖暂且不要行动,凡事都等江南游之后再谈。
那天剪湖很生气,他说过了这段微服私访的时间,便再难寻得良机杀宫泽锦。可慕染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剪湖震怒到想要甩他耳光。
慕染说:“那就姑且不杀了吧!”他至今还记得,是时剪湖眼里的一抹怒焰极其骇人,想必对方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对他大打出手。
最终剪湖走了,他临走前愤然甩下一句话,却又显得何其悲哀,“慕染,我错了,错在以为你恨他。”那话看似是在责怪他自己,实则又何尝不是在埋怨他呢?
慕染顿感疲惫,虚弱地靠在树上,他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那轮圆月缓缓隐去,忽而勾起唇角,他笑问:“你一定在心里骂死我了吧,可是,我也没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剪湖,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他无力地笑起来,笑声分外悲绝。也不知究竟笑了多久,待笑过之后,他终是直起身,抬起脚步朝着城郊山头而去,手里依然紧紧捏着那一朵琼花,就像抓着珍贵的宝贝一样不松手。
山头有一处悬崖,那是那天拜祭他爹的时候,慕染无意中发现的,从悬崖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云雾缭绕,竟是瞧不见底,但他总觉得那下面一定像仙境一般美丽。
此刻他正坐在悬崖边,望着悬崖之下的雾气,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一刻想到了一些事。
他想起流觞曲水的那个夜晚,他与宫泽锦一同坐在亭子里喝着“清泉吟”,宫泽锦曾经问他,“慕染,你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地爱过我?”当时他总怀着一颗逃避的心,怎么都没有给出个明确的回答,如今想来,却多少有些后悔,若是那时他告诉宫泽锦,其实他心里对他也怀有爱意,不知现在两人又会如何?
慕染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爱宫泽锦,总之,当他看到那人为他付出时,他会感觉心里很温暖;当他听到那人在他爹坟前说的那番话时,他会忍不住窃喜;当他主动亲吻那人的唇瓣时,他会想要多停留片刻;当他决定趁夜离开时,他会生出无限不舍。
那是一种打心底里表现出的依恋,可是他却一直在挣扎矛盾,夹杂在爱与恨的边缘,让他痛苦且茫然。
那个深夜,他依偎在宫泽锦的怀里,月亮只有一条细弦,却好似格外的明亮,周围还闪烁着许多星星,忽闪忽闪的,就好像它们在朝你眨眼睛。远处忽而窜起的烟火美得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当时他的心情好极了,但是他终究没有来得及告诉宫泽锦,那一夜,是他生命中最美的画卷,因为有他的陪伴。
从怀里取出那幅“曲水流觞”的苏绣,慕染柔声说道:“娘,我想你了。”他扬了扬唇角,站起身来,“孩儿这就来陪您了,以后,您不会再孤独。”
思及至此,他双目紧闭,纵身一跃跳下悬崖。刹那间只觉身体不断往下坠落,而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影像中有很多人,剪湖、冷弦、泽榆、明烬,而最多的,却是宫泽锦,那人的每一句话都如烙印一般深深印刻在他的记忆中,至此才赫然发现,记忆犹新。
“没事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难道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吗?朕很在意你。”
“慕染,让朕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一些,我希望我是那个能够给你幸福的人。”
“我对你的爱不会改变,纵然你一点都不爱我,我心里也始终有你。”
“慕染,你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地爱过我?哪怕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情谊。”
“对不起,慕染,我错了,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再继续恨我?”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害怕与你分开,所以无论前方有多大的困难阻碍,我都会坚持下去,而你,也不要放弃。”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竟在此刻方才发现,那皆是催人泪下的痴情言语,而就在方才,琼花树下,他对空而问:“剪湖,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如今却以行动作了回答,“死了,可好?”下坠的过程中,他咧开嘴笑起来,同时泪水划破眼角,这一刻他的表情一定甚是怪异,只是,不会有人看得到了。
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一死了之、一劳永逸,放开手,从此还彼此自由。
再见了,宫泽锦。对不起,今生,我不能爱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记不太清楚,只知当时宫泽锦与他十指紧扣,一同漫步在御花园内,那天他对慕染说:“我们会携手白头。”
那时慕染只觉宫泽锦自作多情,却也假装深情地敷衍了一句,“嗯,一定会的。”这会儿想来,若是当初他说的话里有一半的真心,也该是多么令人感动的山盟海誓,只可惜,一切都过去了,纵然他至死方觉自己心中的那丝爱意,却也为时已晚。
人死如灯灭,从此,无爱无恨,无知无觉。
流觞曲水,爱恨归零,妖颜容,姽婳姿,眷眷浮生,缱绻如诗画,恍若梦。
(卷陆拾完)
——第三幕_落幕 '2009…12…15 20:00:00 染°'
卷陆拾壹 十载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终幕一共三卷,我说过会给他们幸福,就一定会。O(∩_∩)O~
十年后。
转眼又已入冬,近来天气变得很快,昨儿空气中还透着些许暖意,今日却突然来了一股寒气,冻得人心慌。今年的第一场雪还没降世,可殿内已经生起了暖炉,火苗忽明忽灭,闪烁着的星火有点像那一晚夜空中的星星。
十年前的那一晚,宫泽锦至今无法忘怀,他记得那天慕染就靠在他的怀里,而他轻轻地搂着那人荏弱的身躯,万分宠爱地陪着他一同看着天空,当时天际群星共舞,闪烁迷人,尔后远方忽然窜起无数绚丽烟火,银丝在黑幕中绽开,瞭花了人眼。
当时慕染笑得很快乐,一如十四年前,他们初见时一般,只惊鸿一瞥,却叫人再也无法移开目光。那一瞬间,宫泽锦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慕染是爱他的,而两人一同看着烟花的画面,让人感觉无比幸福。
可后来,后来他们去了扬州,那段日子慕染一直在等琼花开放,于是他便每日陪着慕染上客栈十里外的亭子里静候,有时一等就是一整天。慕染很专情于琼花初落的场面,他说有个人很想亲眼看一看琼花落纷纷的模样,但宫泽锦始终没有问那个人是谁,而即便不问,他心里也能猜出一二。
某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慕染主动吻了他,然后对他许下誓言,下辈子仍要在一起。那本是个美丽的梦境,可当他醒来的时候才赫然发现,现实竟是个残酷的噩梦。
他找不到慕染,那天宫泽锦找遍了所有地方,都不见那个少年的踪迹,他回到十里外的亭前,发现琼花已然开放,可是,慕染却不在了。后来他又来到了离玉贤的坟前,发现慕染确实回去过,那里插着几支新香,他到的时候还未完全燃尽,于是他循着山头一点点地找,最终却在悬崖边发现了一朵琼花。
而这片山头是没有琼花树的,又怎会有琼花?如今他惟一的解释就是慕染来过这里,而琼花也是他带来的,可是花在,但人呢?是时宫泽锦只觉“轰”的一声,顿时脑子一片空白,他呆愣地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眼中尽是惊恐。
他不愿意相信慕染是从这里跳下去了,他宁愿认为离慕染只不过是弃他而去,至少这样能说明,他还好好地活着。
悬崖太高,他根本不可能到下面去找,但他始终坚信慕染并没有死,于是他便派人在各地寻觅离慕染的踪影,这一找就找了十年。
转瞬十载,却似一片空白,十年中,他多次下江南,只为寻觅那个深爱着的人,十年的岁月,没有离慕染陪在左右,竟好似心被掏空了一般空虚。
他总是在无意间想起那一夜,以及曾经与慕染共同生活的四年,至如今他年长成熟了,方才发现自己当初做错了多少,但现在才后悔,还来得及吗?
归禾不知几时来到了房内,他尖细的嗓音一响起,顿时将宫泽锦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皇上,太子殿下给您请安来了。”
宫泽锦侧过脸,冲他微微一颔首,“宣他进来吧!”
~
“紫离给皇上请安。”宫紫离迈入殿内的时候,宫泽锦正立在窗边望着外边的景色,意识到紫离的到来,他这才回过头来对其展开一抹微笑,轻轻摆了摆手,道出一句,“免礼。”
叔侄俩在桌边一同坐下,宫泽锦说:“陪朕下盘棋可好?”
紫离笑起来,煞是好看,“当然好。”
宫泽锦专注地凝视着紫离,万分宠溺地抚了抚他的发。说起紫离这孩子,如今倒是越长越俊俏了,却见他肤若凝脂、面似桃花,正如他爹泽榆一般清秀绝色,而眉黛如墨、朗目如星,又多少显出他些许男子气概,如此美男,又如何叫人不一见倾心。
只是紫离这孩子也当真可怜,殷雪因病而故的那一年,紫离才只有三岁都不到,后来被接进宫来立为太子,可是宫泽锦看得出,紫离一点都不快乐,然而试问,生在帝王家的孩子,又有谁是快乐的呢?
“你父皇以前也时常陪朕下棋,但他的棋艺不如你。”宫泽锦拾起一颗黑子,放上棋盘。
紫离略微一愣,思绪有片刻的迟疑,而后他笑了一笑,将一粒白子放在先前宫泽锦所下的那黑子旁边,“总是听皇上提起父皇,可是说真的,对于我父皇,我没有任何的感情,在我心里,他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称呼而已。”
宫泽锦略有怔忡,继而极清淡地呵出一口气,“你父皇他,其实是个极善良的人,善良到朕至今一想到他,还是会忍不住骂他傻。”
紫离捏着棋子的手轻轻一颤,他沉默了许久,随后继续拾起棋,顿时周遭只剩下棋子拍打棋盘的声响,伴着某一步致命的棋下,宫泽锦勾起一抹笑颜,“紫离,承让了。”
紫离垂下眼睑,恭敬启口,“是皇上棋艺了得,紫离自是及不上您半分。”
“莫妄自菲薄。”宫泽锦站起身,“来,陪朕上御花园逛逛,咱俩好好说说话。”伴着他的话音落下,紫离亦站起身,来到宫泽锦身旁,扶着他慢慢往外走去。
“紫离呐,方才下那盘棋的时候,你似乎很不专心,在想什么?”宫泽锦淡然询问,忽而对上紫离的目光,那孩子略微一怔,立马别开眼去,小心思表露无遗。
宫泽锦笑了笑,“你在想你父皇?”
紫离又静了须臾,方才点头应道:“是,紫离在想,既然老天是长眼睛的,为何好人无好报,为何我父皇如此善良的人,却不能长命百岁?”
宫泽锦一愣,旋即止住脚步,紫离跟着停下来,望着他的目光略显凄楚,宫泽锦终是无奈地叹息道:“因为老天爷认为,他给了我们尊贵的身份已是恩惠,他从来不知道,也许,我们并不喜欢。”
“父皇为何会死?”紫离又问。宫泽锦如实而道:“因为他曾经深深爱过一个人,爱到可以为他付出生命。”
年纪尚幼的紫离略显不解地偏了偏脑袋,天真地问道:“难道,父皇爱的不是母妃吗?”
望着紫离目中疑惑的光色,宫泽锦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你父皇很爱你母妃,他也很爱你。”说话间,二人再度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至御花园内,宫泽锦静默地望着东南角的绛雪轩,神情略显迷离。紫离许是看出了些许异样,于是询问道:“皇上,绛雪轩是个什么地方呢?”
宫泽锦恍然回过神来,“那里以前住着一个人,朕曾经说过要与他携手白头,然后等老了就一块儿搬来此处,日日立于窗前赏花,彼此相伴余生。”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眼前赫然浮现出当日立下誓言时的场景,仿佛是昨日发生的一般,至此依然历历在目。
紫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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