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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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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顽固的老头儿心里怎么想,他嘴里什么都不说。在女儿面前,他根本不提乔治的名字,只叫大女儿吩咐全家女佣人都穿起孝来,自己另外下个命令叫男佣人也都换上黑衣服。一切宴乐当然都停顿下来。白洛克和玛丽亚的婚期本来已经定好了,可是奥斯本先生和未来的女婿绝口不谈这件事,白洛克先生瞧了瞧他的脸色,没敢多问,也不好催着办喜事。有的时候他和两位小姐在客厅里轻轻议论几时结婚的话,因为奥斯本先生从来不到客厅里来,总是一个人守在自己的书房里。屋子的前面一半全部关闭起来,直到出孝以后才能动用。
大概在六月十八日以后三个星期左右,奥斯本先生的朋友威廉·都宾爵士到勒塞尔广场来拜望他。威廉爵士脸色灰白,一股子坐立不安的样子,一定要见奥斯本本人。他给领到奥斯本书房里,先开口说了几句主客两边都莫名其妙的话,便从封套里拿出一封信来,信口用一大块红火漆封着。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今天第——联队有个军官到伦敦来,小儿都宾少佐托他带来一封家信。里面附着给你的信,奥斯本。”副市长说了这话,把信搁在桌子上。奥斯本瞪着眼看他,半晌不说话。送信的人瞧着奥斯本的脸色老大害怕,他好像做了亏心事,对那伤心的老头儿瞧了一两眼,一言不发的急忙回家去了。
信上的字写得很有力气,一望而知是乔治的笔迹。这封信就是他在六月十六日黎明和爱米丽亚分别以前写的。火漆上打的戳子刻着他们家假冒的纹章。好多年以前,这个爱虚荣的老头儿从贵族缙绅录里面看见奥斯本公爵的纹章和他家的座右铭“用战争争取和平”,就一起偷用了,假装和公爵是本家。在信上签字的人如今再也不能再拿笔再举剑了。连那印戳子也在乔治死在战场上的当儿给偷掉了。这件事情他父亲并不知道。他心慌意乱呆柯柯的对着那封信发怔,站起来拿信的时候差些儿栽倒在地上。
你和你的好朋友拌过嘴吗?如果你把他跟你要好的时候写的信拿出来看看,你心里不会不难受、不惭愧。重温死去的感情,看他信上说什么友情不变的话,真是再凄惨再乏味也没有了。这分明是竖在爱情的坟墓上的墓碑,上面句句是谎话,对于人生,对于我们所追求的虚荣,真是辛辣的讽刺。这样的信,我们差不多都收过,也都写过。一抽屉一抽屉多的是。这样的信好像是家里的丑事,我们丢不掉,却又怕看。奥斯本把儿子的遗书打开之前,抖个不住,自己半天做不得主。
可怜的孩子信上并没有多少话。他太骄傲了,不肯让心里的感情流露出来。他只说大战就在眼前,愿意在上战场之前和父亲告别。他恳求父亲照料他撇下的妻子,说不定还有孩子。他承认自己太荒唐,花起钱来不顾前后,已经把母亲的一小份遗产浪费了一大半,因此心上觉得很惭愧。父亲从前对他那么疼爱,他只有感激。末了,他答应不管是死在外面还是活着回来,他一定要勉力给乔治·奥斯本的名字增光。
英国人是向来不爱多话的,二来他这人心高气傲,三来也许是一时里觉得忸怩,所以他的嘴就给堵住了。当时他怎么吻他父亲的名字,可惜奥斯本先生看不见。他看完了儿子的信,只觉得自己的感情受了挫折,又没了报仇的机会,心里充满了最怨毒最辛酸的滋味。他仍旧爱儿子,可是也仍旧不能原谅他。
两个月之后,两位姑娘和父亲一起上教堂。他往常做礼拜的时候,总坐在固定的位子上,可是那天他的女儿发现他不坐老位子了,却跑去坐在她们的对面。他靠在椅垫上,抬起头来直瞪瞪的瞧着她们后面的墙。姑娘们看见父亲昏昏默默的尽望着那一边,也跟着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墙上添了一块精致的石碑。碑上刻着象征英国的女人像。她俯下身子,正在对着一个骨灰坛子哭泣,旁边还有一柄断剑和一头躺着的狮子,都表明这石碑是为纪念阵亡战士建立的。当年的雕刻家手头都拿得出一套这类丧事中应用的标记。至今在圣·保罗教堂的墙上还塑着一组组的人像兽像,全是从异教邪说里借过来的寓言故事,意义和式样十分夸张。本世纪开始的十五年里头,这种雕刻的需要大极了。
这块石碑底下刻着奥斯本家里有名的纹章,气概十分雄壮,另外有几行字,说这块碑为纪念皇家陆军弟——联队步兵上尉乔治·奥斯本先生而建立。奥斯本先生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在滑铁卢大战中为英王陛下和祖国光荣牺牲,行年二十八岁。底下刻着拉丁文:“为祖国而死是光荣的,使人心甘情愿的。”
姊妹俩看见了这块石碑,一阵难过,玛丽亚甚至于不得不离开教堂回到家里去。教堂里的会众看见这两位穿黑的小姐哭得哽哽咽咽,都肃然起敬,连忙让出路来;那相貌严厉的父亲坐在阵亡军士的纪念碑前面,大家看着也觉得可怜。姑娘们哭过一场以后,就在一块儿猜测道:“不知他会不会饶了乔治的老婆。”凡是和奥斯本家里认识的人都知道爷儿俩为儿子的婚姻问题吵得两不来往,所以也在谈论猜测,不知那年轻的寡妇有没有希望和公公言归于好。在市中心和勒塞尔广场,好些人都为这事赌东道。
奥斯本姊妹很怕父亲会正式承认爱米丽亚做媳妇,老大不放心。过了不久,她们更着急了,因为那年秋末,老头儿说起要上外国去。他并没有说明白究竟上哪一国,可是女儿们马上知道他要到比利时去,而且她们也知道乔治的妻子正在比利时的京城布鲁塞尔。关于可怜的爱米丽亚,她们从都宾爵士夫人和她女儿们那里得到不少消息,对于她的近况知道得相当的详细。自从联队里的下级少佐阵亡之后,老实的都宾上尉就升上去补了缺。勇敢的奥多呢,向来又镇静又有胆量,在打仗的时候没有一回不出人头地,这次立了大功,升到上校的位子,又得了下级骑士的封号。
勇敢的第——联队在接连两次战役中伤亡都很惨重,直到秋天还有许多人留在布鲁塞尔养伤。大战发生以后好几个月里头,这座城市就成了一个庞大的军事医院。那些军官和小兵伤口逐渐痊愈,便往外走动,因此公园里和各个公共场所挤满了老老少少的伤兵。这些人刚从死里逃生,尽情的赌钱作乐,谈情说爱,就像名利场上其余的人一样。奥斯本先生毫不费事的找到几个第——联队的兵士。他认得出他们的制服。从前他老是注意联队里一切升迁调动,并且喜欢把联队里的事情和军官的名字挂在嘴边卖弄,仿佛他自己也是里面的一分子。他在布鲁塞尔住的旅馆正对着公园;到第二天,他从家里出来,就看见公园里石凳上坐着个伤兵,军服上的领章一望而知是第——联队的。他浑身哆嗦,在养病的兵士身旁坐下来。
他开口道:“你从前在奥斯本上尉连队里当兵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是我的儿子。”
那小兵说他不属于上尉的连队。他瞧了瞧那又憔悴又伤心的老头儿,伸出没有受伤的胳膊,苦着脸尊尊敬敬的对他行了一个礼。说道:“整个军队里找不出比他更好更了不起的军官。上尉连队里的军曹还在这儿,如今是雷蒙上尉做连长了。那军曹肩膀上的伤口刚好,您要见他倒不难。倘若您要知道——知道第——联队打仗的情形,问他得了。想来你老一定已经见过都宾少佐了,他是勇敢的上尉最要好的朋友。还有奥斯本太太也在这里,人人都说她身体很不好。据说六个星期以来她就像得了神经病似的。不过这些事情你老早已知道了,用不着我多嘴。”
奥斯本在小兵手里塞了一基尼,并且说如果他把军曹带到公园旅馆里来的话,还可以再得一基尼。那小兵听了这话,立刻把军曹带到他旅馆里来。他出去的时候碰见一两个朋友,便告诉他们说奥斯本上尉的父亲来了,真是个气量大、肯花钱的老先生。他们几个人一起出去吃喝作乐,把那伤心的老头儿赏的两个基尼(他最爱夸耀自己有钱)花光了才罢。
军曹的伤口也是刚刚养好,奥斯本叫他陪着一同到滑铁卢和加德白拉去走了一转。当时到这两处地方来参观的英国人真不知有几千几万。他和军曹一同坐在马车里,叫他指引着巡视那两个战场。他看见第——联队在十六日开始打仗的时候经过的路角,又来到一个斜坡上,当日法国骑兵队紧跟在溃退的比利时军队后面,直到那斜坡上才给英国兵赶下去。再过去便是勇敢的上尉杀死法国军官的地点;搴旗的军曹已经中弹倒地,那法国人和小旗手相持不下,争夺那面旗子,便给上尉刺死了。第二天是十七日,军队便顺着这条路后退;夜里,联队里的士兵就在那堤岸上冒着雨守夜。再过去便是他们白天占领的据点;他们好几回受到法国骑兵的突击,可是仍旧坚持下去。法国军队猛烈开炮的时候,他们便匍匐在堤岸底下。傍晚时分,所有的英国兵就在堤岸的斜坡下得到总攻击的命令。敌人在最后一次袭击失败之后转身逃走,上尉就举起剑来从山坡上急急的冲下去,不幸中了一枪,就此倒下了。军曹低声说道:“您想必已经知道,是都宾少佐把上尉的尸首运到布鲁塞尔下葬的。”那军曹把当日的情形讲给奥斯本听的时候,附近的乡下人和收集战场遗物的小贩围着他们大呼大喊,叫卖着各色各种的纪念品,像十字章、肩饰、护身甲的碎片,还有旗杆顶上插的老鹰。
奥斯本和军曹一同在儿子最后立功的地点巡视了一番,临别的时候送给军曹一份丰厚的礼。乔治的坟他已经见过。说真的,他一到布鲁塞尔第一件事就是坐了马车去扫墓。乔治的遗体安葬在离城不远的莱根公墓旁边。那地方环境非常幽美,有一回他和同伴们出城去玩,随口说起死后愿意葬在那里。年轻军官的朋友在花园犄角上不属于教会的地上点了一个穴把他埋葬了,另外用一道短篱笆和公墓隔开。篱笆那边有圣堂,有尖塔,有花,有小树的公墓原是专为天主教徒设立的。奥斯本老头儿想着自己的儿子是个英国绅士,又是有名的英国军队里的上尉,竟和普通的外国人合葬在一起,真是丢脸的事。我们和人讲交情的时候,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虚荣,我们的爱情究竟自私到什么程度,这话实在很难说。奥斯本老头儿一向不大分析自己的感情;他自私的心理和他的良心怎么冲突,他也不去揣摩。他坚决相信自己永远不错,在不论什么事上,别人都应该听从他的吩咐。如果有人违拗了他,他立刻想法子报仇,那份儿狠毒真像黄蜂螫人、毒蛇咬人的样子。他对人的仇恨,正像他其余的一切,使他觉得十分得意。认定自己永远不犯错误,对于自己永远没有疑惑,勇往直前的干下去,这是了不起的长处,糊涂人要得意发迹,不是都得靠这种本事吗?
日落时分,奥斯本先生的马车从滑铁卢回来,将近城门的时候,碰见另外一辆敞篷车。车子里头坐着两位太太,一位先生,另外有一个军官骑着马跟在车子旁边。那军曹看见奥斯本忽然往后一缩,心里倒奇怪起来。他一面举起手来向军官行礼,一面对老头儿看了一眼。那骑马的军官也机械的回了一个礼。车子里原来是爱米丽亚,旁边坐着伤了腿的旗手,倒座上是她忠心的朋友奥多太太。这正是爱米丽亚,可是跟奥斯本从前看见的娇嫩秀丽的小姑娘一点也不像了。可怜她的脸蛋儿又瘦又白,那一头漂亮的栗色头发当中挑开,头上一只寡妇戴的帽子,眼睛直瞪瞪的向前呆看。两辆马车拍面相撞的一忽儿,她怔怔的瞧着奥斯本的脸,却不认识他。奥斯本先也没有认出来,后来一抬眼看见都宾骑着马跟在旁边,才明白车里坐的是谁。他恨她。直到相见的一刹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心里多么恨她。那军曹忍不住对他看。到马车走过之后,他也回过头来瞪着坐在他旁边的军曹。他的眼神恶狠狠的像要跟人寻衅,仿佛说:“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我看?混蛋!我恨她又怎么样?我的希望和快活是她给捣毁了的。”他咒骂着对听差嚷道:“叫那混蛋的车夫把车子赶得快些!”不久,奥斯本车子后面马蹄得得的响,都宾拍马赶上来了。两辆车子拍面相交的一刹那,他心不在焉,直到走了几步以后才想起过去的就是奥斯本,连忙回过头来望着爱米丽亚,看她瞧见了公公有什么反应没有,哪知道可怜的女孩儿根本没有认出来。威廉是每天陪她出来坐车散心的,当时他拿出表来,假装忽然想起别处另外有个约会,转身走开了。爱米丽亚也不理会,她两眼发直,也不看眼前看熟了的风景,只瞧着远远那一带的树林子——乔治出去打仗的那天便是傍着树林子进军的。
都宾骑马赶上来,伸着手叫道:“奥斯本先生,奥斯本先生!”奥斯本并不和他拉手;他一面咒骂,一面叫车夫加鞭快走。
都宾一只手扶了马车说道:“我要跟你谈谈,还有口信带给您。”
奥斯本恶狠狠的答道:“那女人叫你来说的吗?”
都宾答道:“不是,是你儿子的口信。”奥斯本听了这话,一倒身靠在马车犄角里不言语。都宾让车子先走,自己紧跟在后面。马车经过城里的街道,一直来在奥斯本的旅馆门口,都宾始终不说话,跟着奥斯本先生进了他的房间。这几间屋子原是克劳莱夫妇在布鲁塞尔的时候住过的,从前乔治常常在那里进出。
奥斯本往往喜欢挖苦别人,他很尖酸的说道:“你有什么命令啊?请说吧,都宾上尉。哦,我求你原谅,我该称你都宾少佐才对呢。比你强的人死了,你就乘势儿上去了。”
都宾答道:“不错,有许多比我强的人都死了。我要跟您谈的就是关于那牺牲了的好人。”
老头儿咒骂了一声,怒目看着客人说道:“那就请你赶快说。”
少佐接下去说:“我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又是他遗嘱的执行人。我就以这资格跟您说话。他的遗嘱是开火之前写的。他留下不多几个钱,他的妻子境况非常艰难,这事情您知道不知道呢?”
奥斯本道:“我不认得他的妻子,让她回到她父亲那儿去得了。”跟他说话的那位先生打定主意不生气,因此让他打岔,也不去管他,接着说道:“您知道奥斯本太太现在是什么情形吗?她受了这个打击,伤心得神志糊涂,连性命都有危险。她到底能不能复原也还保不住。现在只有一个希望,我要跟你谈的也就是这件事。她不久就要生产了。不知您打算让那孩子替父亲受过呢,还是愿意看乔治面上饶了他。”
奥斯本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没命的咒骂儿子,夸赞自己,竟像是做了一首狂诗。他一方面夸大乔治的不孝顺,一方面给自己粉饰罪过,免得良心上过不去。他说全英国找不出比他对儿子更慈爱的父亲,儿子这样忤逆,甚至于到死不肯认错,实在可恶。他既然又不孝又糊涂,应当有这样的报应。至于他奥斯本,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已经罚誓不和那女人攀谈,也不认她做儿媳妇,决不改悔。他咒骂着说:“你不妨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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