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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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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看来这方面是没有希望的了。那寡妇只能靠自己微薄的收入过活,或许乔斯能够周济她一些。都宾闷闷的想道:“就算我告诉她,她也不理会的。”自从出了这桩祸事,那可怜的姑娘一直神不守舍,她心痛得昏昏默默,好也罢,歹也罢,都不在她心上。
甚至于朋友们对她关心体贴,她也漠然无动于中。她毫无怨言的接受了别人的好意,然后重新又伤起心来。
从上面的会谈到现在,可怜的爱米丽亚又长了一岁了。最初的时候,她难受得死去活来,叫人看着可怜。我们本来守在她旁边,也曾经描写过她那软弱温柔的心里有什么感觉,可是她的痛苦太深了,她的心给伤透了,我们怎么能忍心看下去呢?这可怜的倒楣的爱米丽亚已经精疲力尽,你绕过她床旁边的时候,请把脚步放轻些儿。窗帘都拉上了,她躺在蒙蒙眬眬的屋子里受苦,请你把房门轻轻的关上吧。她的朋友们就是这么轻手轻脚的伺候她来着;在她最痛苦的几个月里面,这些心地厚道的好人时时刻刻守着服侍,直到上天赐给她新的安慰之后才离开她。终究有那么一天,可怜的年轻寡妇胸口抱着新生的孩子,又惊又喜,从心窝里乐出来。她生了个儿子,眼睛像死去的乔治,相貌长得像小天使一样好看。她听得小孩儿第一声啼哭,只当是上帝发了个奇迹。她捧着孩子又哭又笑;孩子靠在她胸口的时候,她心里又生出爱情和希望,重新又能够祷告了。这样她就算脱离了险境。给她看病的几个医生担心她会从此神志不清,或是有性命的危险,眼巴巴的等待这个转机,因为不过这一关,连他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救星。那些忠心服侍她的人几个月来提心吊胆,如今重新看见她温柔的笑容,觉得这场辛苦总算没有白饶。
都宾就是这些朋友里头的一个。当时奥多太太得到她丈夫奥多上校专制的命令叫她回家,不得不离开爱米丽亚。都宾便送她回到英国,在她娘家住下来。凡是有些幽默的人,看见都宾抱着新生的小娃娃,爱米丽亚得意洋洋的笑着,心里都会觉得喜欢。威廉·都宾是孩子的干爹,孩子受洗礼的时候他忙着送礼,买了杯子、勺子、奶瓶,还有做玩意儿的珊瑚块,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做妈妈的喂他吃奶,给他穿衣,专为他活着。她把看护和奶妈赶开,简直不准别的人碰他。她偶然让孩子的干爹都宾少佐把他搂在怀里颠着摇着,就好像给都宾一个了不起的好处。这些话也不用多说了。儿子是她的命,她活着就为的是抚养儿子。她痴爱那微弱无知的小东西,当他神道似的崇拜他。她不只是喂奶给孩子吃,简直是把自己的生命也度给他了。到晚上独自守着孩子的时候,她心底里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母爱。这是上帝奇妙莫测的安排,在女人的天性里面藏下这种远超过理智,同时又远不及理智的痴情;除了女人,谁还能懂得这样盲目的崇高的爱情呢?威廉·都宾的责任就是观察爱米丽亚的一言一动,分析她的感情。他因为爱得深,所以能够体贴到爱米丽亚心里每一丝震动。可怜他胸中雪亮,绝望的明白她心里没有他的地盘。他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却并没有一句怨言,依头顺脑的都忍耐下去了。
爱米丽亚的父母大概看穿了少佐的心事,很愿意成全他。都宾每天到他们家里去,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有时陪着老夫妻,有时陪着爱米丽亚,有时跟那老实的房东克拉浦先生和他家里的人在一起说话。他找出种种推托送东西给屋子里所有的人,差不多没有一天空手的。房东有个小女儿,很得爱米丽亚的欢心,管都宾叫糖子儿少佐。这孩子仿佛是赞礼的司仪,都宾一到,总是她带着去见奥斯本太太。有一天,她看见糖子儿少佐坐着街车到福兰来,不禁笑起来了,他走下车来,捧着一只木马,一个鼓,一个喇叭,还有几件别的玩具,全是给小孩儿玩操兵的,说要送给乔杰。孩子还不满六个月,怎么也没有资格玩这些东西。
小孩儿睡着了,爱米丽亚听得少佐走起路来鞋子吱吱吜吜的响,大概有些不高兴,说道:“轻些!”她伸出手来,可是威廉先得把那些玩具放了下来才能和她拉手,她看着不由得微笑起来。都宾对小女孩说:“下楼去吧,小玛丽,我要跟奥斯本太太说话呢。”爱米丽亚有些诧异,把孩子搁在床上抬起头来望着他。
他轻轻的拉着她细白的小手说道:“爱米丽亚,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她微笑着说道:“告别?你上哪儿去?”
他道:“把信交给我的代理人,他们会转给我的。我想你一定会写信给我的,是不是?我要好久以后才回家呢。”
她道:“我把乔杰的事都写信告诉你,亲爱的威廉,你待我跟他都太好了。瞧他!真像个小天神。”
孩子粉红的小手不知不觉的抓住了那老实的军官的手指头,爱米丽亚满面是做母亲的得意,抬起头来看着威廉。她眼睛里的表情温和得叫人无可奈何,哪怕是最残忍的脸色也不能使他更伤心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娘儿两个,半晌说不出话来,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说了声“求天保佑你!”爱米丽亚答道:“求天也保佑你!”接着抬起脸吻了他一下。
威廉踏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口走去,她又说道:“轻些!别吵醒了乔杰!”他坐着马车离开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听见。孩子在睡梦里微笑,她正在对着孩子看。
第三十六章 全无收入的人怎么才能过好日子
我想,在我们这名利场上的人,总不至于糊涂得对于自己朋友们的生活情况全不关心,凭他心胸怎么宽大,想到邻居里面像琼斯和斯密士这样的人一年下来居然能够收支相抵,总忍不住觉得诧异。譬如说,我对于琴根士一家非常的尊敬,因为在伦敦请客应酬最热闹的时候,我总在他家吃两三顿饭,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每当我在公园里看见他们坐着大马车,跟班的打扮得像穿特别制服的大兵,就免不了觉得纳闷,这个谜是一辈子也猜不透的了。我知道他们的马车是租来的,他们的佣人全是拿了工钱自理膳食的,可是这三个男佣人和马车一年至少也得六百镑才维持得起呢。他们又时常请客,酒菜是丰盛极了;两个儿子都在伊顿公学①读书,家里另外给女儿们请着第一流的保姆和家庭教师。他们每到秋天便上国外游览,不到伊斯脱波恩便到窝丁;一年还要开一次跳舞会,酒席都是根脱饭馆预备的。我得补充一句,琴根士请客用的上等酒席大都叫他们包办。我怎么会知道的呢?原来有一回临时给他们拉去凑数,吃喝得真讲究,一看就知道比他们款待第二三流客人的普通酒菜精致许多。这么说来,凭你怎么马虎不管事,也免不了觉得疑惑,不知道琴根士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琴根士本人是干哪一行的呢?我们都知道,他是照例行文局的委员,每年有一千二百镑的收入。他的妻子有钱吗?呸!她姓弗灵脱,父亲是白金汉郡的小地主,姊妹兄弟一共有十一个人。家里统共在圣诞节送她一只火鸡,她倒得在伦敦没有大应酬的时候供给两三个姊妹食宿,并且兄弟们到伦敦来的时候也得由她招待。琴根士究竟怎么能够撑得起这场面的呢?我真想问问:“他至今能够逍遥法外,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去年他怎么还会从波浪涅回来呢?”他所有别的朋友一定也在那么猜测。去年他从波浪涅回来,大家都奇怪极了。
①英国最贵族化的公立学校。
这里所说的“我”,代表世界上一般的人,也可以说代表可敬的读者亲友里面的葛伦地太太①。这种莫名其妙靠不知什么过活下去的人,谁没有见过?无疑的,我们都曾和这些好客的主人一起吃喝作乐,一面喝他们的酒,一面心下揣摩,不知道他是哪里弄来的钱。
①莫登(T.Morton,1764—1838)的《快快耕田》(Speed the Plough)一剧,在1798年出版,剧中有一个从未露面的角色叫葛伦地太太(Mrs.Grundy),现在已经成为拘泥礼法的英国人的象征。
罗登·克劳莱夫妇在巴黎住了三四年后便回到英国,在梅飞厄的克生街上一所极舒服的小屋里住下来。在他们家里作客的许许多多朋友之中,差不多没有一个肚子里不在捉摸他们家用的来源。前面已经表过,写小说的人是无所不知的,因此我倒能够把克劳莱夫妇不花钱过日子的秘诀告诉大家。不幸现在的报纸常常随意把分期发表的小说摘录转载,所以我觉得担心,要请求各报的编辑先生不要抄袭我这篇情报和数字都绝端准确的文章。既然发现内中情节的是我,出钱调查的是我,所得的利润当然也应该归我才对。如果我有个儿子,我一定对他说,孩子啊,倘若你要知道有些毫无收入的人怎么能过得那么舒服,只要常常跟他们来往和不断寻根究底的追问他们。不过我劝你少和靠这一行吃饭的家伙来往,你需要资料的话,尽不妨间接打听,就像你运用现成的对数表似的就行了。信我的话,倘若自己调查的话,得花不少钱呢。
克劳莱夫妇两手空空的在巴黎住了两三年,过得又快乐又舒服,可惜这段历史,我只能简单叙述一下。就在那时,克劳莱把军官的职位出卖,离开了禁卫队。我们和他重逢的时候,唯有他的胡子和名片上上校的名衔还沾着点军官的气息。
我曾经说过,利蓓加到达法国首都巴黎不久之后,便在上流社会出入,又时髦,又出风头,连好些光复后的王亲国戚都和她来往。许多住在巴黎的英国时髦人也去奉承她,可是他们的妻子很不高兴,瞧着这个暴发户老大不入眼。在圣叶孟郊外一带的贵人家里,她的地位十分稳固,在灿烂豪华的新宫廷里,她也算得上有身分的贵客。克劳莱太太这么过了好几个月,乐得简直有些飘飘然。在这一段春风得意的日子里,大概她对于丈夫日常相与的一群老实的年轻军官很有些瞧不起。
上校混在公爵夫人和宫廷贵妇们中间,闷得直打呵欠。那些老太婆玩埃加脱,输了五法朗便大惊小怪,因此克劳莱上校觉得根本不值得斗牌。他又不懂法文,对于他们的俏皮话一句也不懂。他的妻子天天晚上对着一大群公主屈膝行礼,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好处,他也看不出来。不久他让利蓓加独自出去作客,自己仍旧回到和他气味相投的朋友堆里来混,他是宁可过简单些的生活,找简单些的消遣的。
我们形容某某先生全无收入而过得舒服,事实上“全无收入”的意思就是“来路不明的收入”,也就是说这位先生居然能够开销这么一个家庭,简直使我们莫名其妙。我们的朋友克劳莱上校对于各种赌博,像玩纸牌,掷骰子,打弹子,没一样不擅长,而且他经过长期练习,自然比偶然赌一两场的人厉害得多。打弹子也和写字、击小剑、吹德国笛子一般,不但需要天赋的才能,而且应该有不懈的研究和练习,才能专精。克劳莱对于打弹子一道,本来是客串性质,不过玩得非常出色,到后来却成了技术高明的专家。他好像了不起的军事家,面临的危险愈大,他就愈有办法,往往一盘赌博下来,他手运一些也不好,所有的赌注都输了,然后忽然来几下子灵敏矫捷得出神入化的手法,把局势挽回过来,竟成了赢家。凡是对他赌博的本领不熟悉的人,看了没有不惊奇的。知道他有这么一手的人,和他赌输赢时便小心一些,因为他有急智,脑子又快,手又巧,别人再也赌不赢他。
斗牌的时候他也照样有本事。到黄昏初上场的时候他老是输钱,新和他交手的人见他随随便便,错误百出,都不怎么瞧得起他。可是接连几次小输之后,他生了戒心,抖擞起精神大战,大家看得出他的牌风和本来完全两样了,一黄昏下来,总能够把对手打得服服帖帖。说真的,在他手里赢过钱的人实在少得可怜。
他赢钱的次数那么多,无怪乎眼红的人,赌输的人,有时说起这事便要发牢骚。法国人曾经批评常胜将军威灵顿公爵,说他所以能常胜的缘故,无非是意外的运气,可是他们不得不承认他在滑铁卢之战的确耍过一些骗人的把戏,要不然那最后的一场比赛是赢不了的。同样的,在英国司令部,有好些人风里言风里语,总说克劳莱上校用了不老实的手段,才能保赢不输。
当时巴黎的赌风极盛,虽然弗拉斯加蒂和沙龙赌场都正式开放,可是一般人正在兴头上,觉得公共赌场还不过瘾,私人家里也公开聚赌,竟好像公共赌场从来就不存在,这股子赌劲没处发泄似的。在克劳莱家里,到黄昏往往有有趣的小聚会,也少不了这种有危险性的娱乐。克劳莱太太的心地忠厚,为这件事心上很烦恼。她一谈起丈夫好赌的脾气就伤心得不得了,每逢家里有客,她总是唉声叹气的抱怨。她哀求所有的小伙子总不要挨近骰子匣。有一次来福枪联队里的葛里恩输了不少钱,害得利蓓加陪了一夜眼泪。这是她的佣人后来告诉那倒楣的输家的。据说她还向丈夫下跪,求他烧了债票,不要再去讨债。她丈夫不肯。那怎么行呢?匈牙利轻骑兵联队的勃拉克斯顿和德国汉诺伐骑兵联队里的本脱伯爵也赢了他那么多钱呢!葛里恩当然不必马上付钱,不妨过一个适当的时期再说,至于赌债,那是非还不可的。谁听说过烧毁债票呢?简直是孩子气!
到他们家去的军官多数年纪很轻,因为这些小伙子都爱追随在克劳莱太太身边。他们去拜访一次,多少总得在他们的牌桌上留下些钱,所以告别的时候都垂头丧气的拉长了脸。渐渐的克劳莱太太一家的声名便不大好听了。老手们时常警告没经验的人,说这里头的危险太大。当时驻扎在巴黎的第——联队的奥多上校就曾对联队里的斯卜内中尉下过劝告。有一次,步兵上校夫妇和克劳莱上校夫妇碰巧都在巴黎饭馆吃饭,两边就其势汹汹的大声吵闹起来了。两位太太都开了口。奥多太太冲着克劳莱太太的脸打响指,说她的丈夫“简直是个骗子”。克劳莱上校向奥多上校挑战,要跟他决斗。到他把“打死马克上尉”的手枪收拾停当,总司令已经风闻这次争辩,把克劳莱上校传去结结实实的训斥了一顿,结果也就没有决斗。倘若利蓓加不向德夫托将军下跪,克劳莱准会给调回英国去。此后几个星期里面,他不敢赌了,最多找老百姓玩一下。
虽然罗登赌起来手法高明,百战百胜,利蓓加经过了这些挫折之后,觉得他们的地位并不稳。他们差不多什么账都不付,可是照这样下去,手头的一点儿款子总有一天会一文不剩。她常说:“亲爱的,赌博只能贴补不足,不能算正经的收入。总有一天那些人赌厌了,咱们怎么办呢?”罗登觉得她的话不错;说实话,他发现先生们在他家里吃过几餐小晚饭之后,就不高兴再赌钱了,虽然利蓓加会迷人,他们还是不大愿意来。
他们在巴黎生活得又舒服又有趣,可是终久不过在偷安嬉要,不是个久远之计。利蓓加明白她必须在本国替罗登打天下;或是在英国谋个出身,或是在殖民地上找个差使。她打定主意,一到有路可走的时候,就回英国。第一步,她先叫罗登把军官的职位出卖,只支半薪。他早已不当德夫托将军的副官了。利蓓加在不论什么应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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