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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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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高兴去送丧的不妨跟着一起到坟上去。到下葬的日子,仪仗排列得非常体面。家里的人坐着蒙上黑布的马车,把手帕掩着鼻子,准备擦抹掉不下来的眼泪。承办丧事的人和他的随从们满面悲悲戚戚的样子;佃户的代表为讨好新地主,也来送丧。邻近地主们的马车也在行列里面慢慢的走,那速度一小时不过跑三哩;这些车子虽是空的,可是表现的悲痛是深切的。牧师照规矩讲了一篇话追悼“我们已经去世的亲爱的兄弟”。只要死者的尸首还在,活人便借此摆虚场面:我们装模作样,硬编出许多繁文缛节,先把尸身盛仪停放,然后搁在丝绒衬底的棺材里,用镀金的钉子钉起来,最后在坟上竖了石碑,上面刻着连篇的谎话,这样才算尽了心。别德的副牧师是个刚从牛津毕业的伶俐小伙子;他和毕脱·克劳莱爵士两个人合作,给去世的从男爵做了一篇很得体的拉丁文墓志铭。那副牧师又讲了一篇精心著作的训戒,劝告活着的人不可过分哀痛,并且用最恭敬的口气提醒大家,说那神秘的、阴森森的大门已经把去世的弟兄和其余的人隔开了,总有一天,在世的人也得经过这一关。讲道完毕以后,佃户们有的骑马回去,有的留在克劳莱纹章酒店里吃东西。邻居的车夫们在女王的克劳莱大厦的下房吃过午饭,赶着车子各自上路回家。办丧事的人收拾了绳子、棺衣、丝绒帔、鸵鸟毛等等丧事用品,爬到柩车顶上坐着回到沙乌撒泼顿去了。他们等车子出了大门来到大路上,立刻催着马快跑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常态。到了镇上,他们三三两两在酒店里喝酒,只见各处店门口都是穿黑的人,手里的酒壶映着太阳光闪闪发亮。毕脱爵士的轮椅给推到花园里堆各色器具的屋子里去了。那条老猎狗起初时常呜呜的哀叫;从男爵毕脱·克劳莱爵士当家当了近六十年,身后除了那猎狗之外竟没有一个人为他哭过一声。
附近的飞禽很多,而且涉足政界的英国绅士似乎没有一个不爱打野鸡的,因此毕脱·克劳莱爵士等到第一阵哀痛过去之后,偶尔也戴上围着黑纱的白帽子,出去打鸟消遣。他看着四面的田野,有的种着萝卜,有的留着残余的麦秆,都是自己的财产,心里暗暗得意。有时他非常的虚心,自己不带猎枪,只带着一支不能当武器的竹节手杖,让他高大的弟弟罗登和他的猎户们在旁边砰砰的开枪。毕脱如今有钱又有地,所以他的弟弟也对他另眼相看。克劳莱上校自己是一个子儿也没有的,对于一家之主恭而敬之,不再因为他是个脓包而看不起他。他哥哥谈起怎么种树,怎么排水,他在旁边洗耳恭听;对于牛羊马匹怎样豢养,他也参加了意见,并且特地骑马到墨特白莱给吉恩夫人挑选一只母马当坐骑,自告奋勇训练它等等;总之,当年强头倔脑的骑兵现在变得低心小胆,成了个很不错的弟弟了。布立葛丝时常的给他写信,报告小罗登在伦敦的近况。孩子自己也写信说:“我很好。我希望您很好。我希望妈妈很好。小马很好。格雷带我上公园骑马。我能骑着马跑了。我碰见上次骑马的小男孩儿。马一跑他就哭了。我不哭。”罗登把这些信念给哥哥听,也念给吉恩夫人听;吉恩夫人听了非常喜欢。从男爵答应栽培孩子上学,他的忠厚的妻子拿出一张五镑的钞票交给利蓓加,请她买一样东西送给小侄儿。
一天天过去,大厦里的太太小姐们过着平淡的日子,也有些平淡的消遣;住在乡下的女人,对于这种生活倒也心满意足。她们随着钟声吃饭和祈祷。两位姑娘吃完早饭就练琴,利蓓加点拨点拨她们。然后她们穿上厚底鞋子在园地里和小路上散步,有时候走出大门到村子里去访问乡下人,带着莎吴塞唐夫人的小册子和药品,送给村里的病人。莎吴塞唐夫人常常坐小马车出去兜风,利蓓加坐在她旁边,聚精会神的听她讲大道理。到晚上,她唱韩德尔和海登的曲子给全家听,过后拿出一大块毛绒刺绣品来绣花。看她的样子,竟好像她活着就为干这些事,一直到她成了个斯文的老太太,一直到她死,再也不用干别的事了。不但如此,你一定还以为她死后会留下许多的公债票,大家都舍不得她。谁知道她一到自己家里就得使心用计,带骗带哄的对付着过日子呢?谁知道她那么穷,要债的就在大门口等着呢?
利蓓加想道:“做个乡下绅士的太太并不难。我想如果我有了五千镑一年的进款,也会做正经女人。到那时我就成天在孩子屋里磨蹭,数数墙上一共结了几个杏儿,在花房里浇浇花,在石榴红里面捡捡枯叶子。我也会问候老婆子们痛风可好些了,也肯花半克朗买些汤给穷人喝;有了五千镑一年,花掉一个半克朗算什么呢?逢上有朋友请客,我就坐着马车走十哩路专诚去吃饭,穿的衣服哪怕是前年的款式也没有关系。我一定上教堂,坐在家里的大包座里面忍住不打盹儿,或是拉下面纱躲在幔子后面睡觉,这些事只要练习几回就成了。有了钱,我也肯付账。这儿的人为什么算厉害能干呢?还不是靠着这点儿本事自鸣得意吗?我们这些没钱的真是罪孽深重,他们瞧着只觉得可怜。他们给了我孩子五镑钱,就自以为慷慨,我们拿不出钱的人,就该给他们瞧不起。”谁能批评蓓基的想法不对呢?她和一般正经女人为什么不同?谁能说不是因为金钱作祟呢?各人经过的考验是不同的,你只要考虑到这一层,就不敢自以为高人一等了。如果境况宽裕,百事遂心,虽然不能使奸刁的人变得老实,至少能防止老实人腐化堕落。譬如说,一位副市长刚刚赴过甲鱼席,决不会从马车里走出来偷人家一只羊腿;到他认真挨饿的时候,就保不住不去偷面包。蓓基把各人的机会比较了一下,认为世上的是非善恶分配得十分平均。
七年之前她在这里住过两年,从前常到的地方,像田野、树林子、池塘、花园、小树丛、大房子里的各间屋子,她一处处都重新看了一遍。那时她还年轻,或者可说还不算老,因为真正年轻的时候,她早已忘怀了。七年前的见解和感情她还记得;现在她见过了世面,结识了大人物,地位比从前高得多;把现在的见解感情和七年前的比一比,确是大不相同。
蓓基心里想道:“我的地位比从前高了不知多少,因为我有脑子,而其余的人差不多全是傻子。如今再叫我过从前的日子,我也过不惯。以前在爸爸画室里碰见的人,我可不能再跟他们交朋友了。如今到我家里来的都是戴勋章佩宝星的大老爷,不再是口袋里搁着一纸包烟丝的穷艺人。我的丈夫是个绅士,我的妯娌是伯爵的女儿。几年以前,我在这屋里的地位跟佣人差不多,现在可是主人了。从前我只是个穷画家的女儿,甜言蜜语的哄着转角上的杂货店掌柜,问他赊茶叶赊白糖,现在我究竟比从前阔了多少呢?倘或我嫁了弗朗西斯——他倒是真心爱我——到今天也不见得比我现在更穷,唉!只要有人肯送我一些年息三厘的统一公债,让我舒服过日子,我愿意把社交界的地位和阔亲戚们都让给他。”蓓基感到前途渺茫,只望能手里有些可靠的产业,安心度日。
大概她也曾想到,倘若她做个诚实而没有地位的人,尽责任,走直路,说不定也很快乐;只看她努力不懈的追求快乐,走的路却不见得比第一条离开目标近。即使蓓基偶然有过这些心思,她也不愿意多想,总是转弯抹角的躲开算数,就好像女王的克劳莱的姑娘们躲开停灵的房间一般。这种心思是她瞧不起的,不肯正视的,而且她已经走上了第二条路,也难抽身后退。照我看来,一个人的良心难得责备自己,即使心上有过不去的感觉,也就一下子给自己蒙混过去了。还有些人,根本一辈子没有受过良心的责备。
在名利场上的人,一想到自己的阴私会被人揭发,或是可能丢面子,受处分,都觉得难受,可是单为做错了事就感到不安的却没有几个。
利蓓加在女王的克劳莱住了一阵子,对于那“不义的财神”治下的人,尽量的结交。临走时吉恩夫人和她丈夫都竭力表示亲热,希望不久和她再见,因为只等伦敦岗脱街的房子重新修理装饰过之后,他们便准备搬到城里去住。莎吴塞唐夫人替她包了一包药品,又请她带一封信给劳伦斯·葛瑞尔斯牧师,信上说那带信的人是她从危难中救出来的,恳求牧师留心她的灵魂。毕脱坐着马车,赶着四匹马,一直送他们到墨特白莱。他们的行李早已打发车子先运掉了,行李车上还装了许多送给他们的野味。
克劳莱夫人和小婶子告别的时候说道:“你不久就能跟小宝贝见面了,心里高兴得怎么样?”
利蓓加翻起绿眼珠子望着天答道:“唉,我高兴死了!”她巴不得能够离开乡下,可是又舍不得走。女王的克劳莱真是说不出来的沉闷,可是那儿的空气似乎比她往常呼吸的要干净些。乡下的人蠢得很,可是待人都很忠厚。蓓基自己暗想道:“这是多年拿三厘利息的影响呀。”她这话大概有些道理。
邮车走进毕加迪莱,伦敦的灯光闪闪烁烁叫人看着高兴。在克生街住宅里,布立葛丝已经生了一炉熊熊的火;小罗登还没有睡觉,等着欢迎爸爸和妈妈。
第四十二章 关于奥斯本一家
我们跟那位有体面的朋友,就是住在勒塞尔广场的奥斯本老先生,已经好久不见面了。自从他和我们告别之后,日子过得不很快活。讲到他近年的遭遇,不遂心的着实不少,哪儿能把他的坏脾气改好呢?在老头儿看来,什么事都得由着他的性儿办才叫合理,因此遭了拂逆分外难过。他现在上了年纪,害着痛风,况且心上又闷,不如意的事情又多,不消说精力大大不如从前,别人违拗了他,加倍使他生气。儿子去世以后不久,他那一头又硬又黑的头发就花白起来,脸色却越变越红;他每天喝葡萄酒,斟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天比一天不行。在市中心,他的书记们给他逼得走投无路,在家里,上上下下的人也一样倒楣。我们方才看见利蓓加在诚诚心心的祷告,希望有些统一公债,如果把奥斯本的资财给她,不知道她肯不肯放弃自己将来可能有的机会和她过的那种无忧无惧、新鲜有趣的生活,也像老头儿一样成年累月的给笼罩在愁云惨雾里过日子?奥斯本曾经向施瓦滋小姐求婚,和小姐一气的人很轻蔑的拒绝了他,把她嫁给一个年轻小子,是个苏格兰贵族。照他的性格,最好娶个出身低微的女人,狠狠的欺负她,可是又没有挑得中的人,只好在家虐待没出嫁的女儿。奥斯本小姐有一辆漂亮的马车,好几匹漂亮的马儿拉着,请客的时候她坐的是主妇的位子,整桌子的碗盏器皿全是最上等的货色。她有私人的支票本子;出去散步的时候有气宇轩昂的听差伺候着;做买卖的都哈着腰奉承她,愿意让她无穷尽的赊账。所有女财主应有的排场,她都有了,可是她过得真苦恼。慈幼院里的小孤女,十字路口扫街的女孩子,下房里最苦的洗碗小丫头,跟这个可怜的、年过青春的女人一比,就算好福气了。
赫尔格和白洛克父子合营银行的弗莱特立克·白洛克先生娶了玛丽亚·奥斯本,不过结婚之前白洛克先生很不满意,而且多方刁难。他说乔治已经死了,况且老头儿的遗嘱上本来说开没有他的份,所以老的应该拿出一半财产给玛丽亚做嫁妆,如果不依他的条件,用他自己的话,“他就不干了!”这样,拖了好久不能成亲。奥斯本说弗莱特早已答应只要二万镑就娶他的女儿,他当然没有义务多出。他说:“弗莱特如果要呢,就娶了去,如果不要呢,就滚他的蛋!”弗莱特在奥斯本驱逐乔治的时候就存了极大的希望,如今觉得这做买卖的老头儿真不要脸,哄他上当,有一个时期竟表示准备解约。奥斯本把他的钱从赫尔格和白洛克的银行里拿出来,并且在出入交易所的时候随身带着一根马鞭子,赌神罚誓的说他如果遇见某某混蛋(名字不必提),打算揍他一顿。他像平常一样,气势汹汹的说了许多失身份的骂人的话。两家结冤的时候,吉恩·奥斯本安慰妹妹玛丽亚说:“玛丽亚,我早告诉你的,他爱的是你的钱,不是你本人。”
玛丽亚扬着脸儿答道:“不管怎样,他挑中了我和我的钱,没挑你跟你的钱。”
婚事的破裂只是暂时的。弗莱特的父亲和行里的大股东都劝他不管怎么还是娶了玛丽亚,二万镑嫁妆一半现付,一半到奥斯本先生死后照给,也许到后来其余没分开的财产还能有份呢。弗莱特没法,说他只能“马马虎虎算数”,请了赫尔格老先生出来向奥斯本求和。他说都是他父亲不赞成这头亲事,种种为难,他自己是一向竭力要保持婚约的。奥斯本先生勉强跟他讲了和。赫尔格和白洛克都是商界的豪门,而且和伦敦西城的贵人们又都是亲戚。老头儿若能说:“我女婿是赫尔格和白洛克合营银行的股东。卡色莫尔迪伯爵的小姐玛丽·孟哥夫人是我女儿的表亲”,也是很得意的事。在他想像之中,他的家里已经坐满了贵人。所以他饶了白洛克,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结婚的时候那排场阔的了不得。仪式是在汉诺佛广场圣乔治教堂举行的,男家人都住在这一带,因此婚后的一席早饭由他们预备。伦敦西城的贵人都请来了,有好些还在签字本上留了名字。孟哥先生和玛丽·孟哥夫人都到了,亲爱的桂多玲·孟哥小姐和桂尼佛·孟哥小姐做女傧相。客人中还有禁卫军中的白勒迪叶上校,他是明新街白勒迪叶兄弟公司大股东的长子,和新郎有亲戚关系,带着白勒迪叶太太一起光临。此外还有莱文脱勋爵的儿子乔治·卜尔脱少爷和他夫人(她娘家姓孟哥),卡色托第子爵,詹姆士·墨默尔先生和墨默尔太太(原姓施瓦滋),以及一大群上流社会里的人物——这些人下嫁到朗白街来,使康恩山沾了好些贵族气味。
年轻夫妇在巴克莱广场有一所公馆。罗汉浦顿一带都是银行家的住宅,他们在那里也有一所小别墅。弗莱特家里的姊妹认为他攀这门亲真是压低了门楣。她们自己的祖父原是义务学堂里读出来的,可是她们嫁得好,男家的亲戚有些是英国最旧的世家。玛丽亚出身低微,要补救这个缺陷,只好格外骄傲,交朋友的时候也格外小心,她那访客本子里的名字都是挑了又挑才决定的。她觉得责任所在,总得竭力和父亲姊姊少见面才好。
老头儿手上还有几千几万镑的家私可以传给小辈,玛丽亚当然不会和他断绝来往;弗莱特·白洛克决不准她这么胡闹的。不过她年纪到底还轻,没有涵养,请父亲和姐姐的时候只用第三流的酒席,对他们冷冷淡淡,自己不但不到勒塞尔广场去,而且说话很不小心,竟对父亲批评那地段俗气可厌,劝他搬家。弗莱特立克的手段虽然圆滑,也不能把她闯的祸补救过来。照她这样糊涂冒失,承受遗产的机会是保不住的。
老先生和大女儿有一晚在弗莱特立克·白洛克太太家里吃过晚饭坐着车子回家,砰砰碰碰的把窗门关上,说道:“哦,原来玛丽亚太太瞧不起勒塞尔广场。原来她请自己的父亲和姐姐吃隔夜的酒菜。今天吃的小食儿,她叫什么‘插碟’的东西,准是她昨天请客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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