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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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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恩·奥斯本见妹妹这样的行为,当然赞成父亲的话。弗莱特立克太太的第一个孩子,弗莱特立克·奥古斯多·霍华特·斯丹恩莱·德芙瑞·白洛克出世的时候,那边请奥斯本参加命名典礼,而且要他做外孙的教父。他拒绝参加典礼,只送了一只金杯给孩子,里面搁了二十个金基尼,说是送给奶妈的。“我保证,我送的礼比他们的勋爵送的东西值钱得多。”他说。
外公送的礼实在丰厚,因此白洛克家里都很满意。玛丽亚以为父亲很喜欢她,弗莱特立克为自己的大儿子觉得乐观。
奥斯本小姐冷冷清清的住在勒塞尔广场。她在《晨报》上“时髦集会”的标题下面不时看见妹妹的名字;还有一次报上提到福莱特丽嘉·白洛克夫人带领弗·白洛克太太进宫,并且描写白洛克太太穿的是什么衣服。奥斯本小姐读到这些新闻时心里的苦痛是不难想像的。我已经说过,吉恩自己轮不到过这样豪华的生活。她真是可怜;冬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得起身给她那怒目横眉的父亲预备早饭。如果到八点半还没有把早点送进去的话,老头儿管把屋里的人都给赶到外面去。她哑默悄静的坐在父亲对面,听着炖在火上的茶壶咝咝的响。老头儿一面看报,一面吃油饼喝茶,分量每天一样,做女儿的战战兢兢的伺候着。到九点半他站起身来到市中心去;从那时直到吃晚饭,都是她自己的时候,随她处置。有时她到厨房巡察一下,骂骂佣人;有时坐车出去买买东西;所有做买卖的都对她恭敬得了不得。有时她特地绕到生意界朋友们又沉闷又体面的大房子那里,把父亲的名片和自己的名片叫门房递进去,有时她独自一个坐在大客厅等待客人来拜访。她时常坐在火旁的安乐椅上拿了一块毛绒刺绣品绣着花;伊菲吉妮亚大钟就在旁边,在这阴气森森的房间里,它滴答滴答地走着,当当地敲着,声音显得特别大,也特别凄惨。火炉架子上面的大镜子,正对着屋子那一头有镂花托柱的大镜子,这两面镜子面对面的,把屋子中央套着棕色麻布袋的大灯台的影子反复增加,到后来只看见一连串的麻布袋儿无穷尽的向两边伸展开去,又仿佛两头都有许多类似的客厅,奥斯本小姐坐着的一间便是中心。有时她拿掉大钢琴上的软皮罩子,在琴上按几个音,琴声中也像带着一股哀怨,在屋子里激起凄凉的回声。乔治的肖像早已拿掉,堆到阁楼上的杂物间里去了。他的印象仍旧留在父亲和姐姐心里;父女两个往往本能地感觉到对方在思念这勇敢的、从前备受宠爱的乔治,可是大家都不提他的名字。
下午五点钟,奥斯本先生回家吃晚饭。吃饭的时候,他和女儿向来不说话,除非厨子做的菜不合他的胃口,他生了气,便大声咒骂。他们每月请两回客,来的客人全无意趣,年龄和地位都和奥斯本本人相仿,像住在白鲁姆斯白莱广场的葛尔浦老医生夫妻,住在贝德福街的律师福拉乌泽老先生(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由于职业关系,和伦敦西城的贵人来往很密),从前在孟买军队里的李佛莫老上校夫妻,住在上贝德福广场,还有老军曹托非夫妇。有时住在贝德福街的汤姆士·考芬爵士和考芬爵士夫人也来。汤姆士爵士是有名的绘画审查员,每逢他来吃饭,奥斯本先生必定另外开一瓶黄褐色的好葡萄酒请他喝。
每逢这些人回请勒塞尔广场爱体面的大老板,那排场也差不多。他们吃过饭喝过酒以后,到楼上板着正经脸儿斗牌,到十点半坐车回家。有好些我们穷鬼瞧着眼红的有钱人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而且过得很满意。吉恩·奥斯本难得遇见六十岁以下的人;他们圈子里唯一的单身汉子,大概只有著名的妇科医生思默克先生一个人。
如果说吉恩的苦闷日子里从来没有过波澜,那也太过分。原来可怜的吉恩也有一个秘密。她父亲为人暴戾凶狠,一则他天性如此,二则他自以为了不得,三则他吃喝太没有节制;这件事一出来,激得他的脾气越来越坏。这秘密和乌德小姐有些关系。她有一个表弟叫思米先生,现在已经成了有名的肖像画家,而且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从前落薄的时候,全靠收几个有钱女学生教图画来维持生活。思米先生如今连勒塞尔广场坐落在哪里都不记得了,可是在一八一八年,他就了奥斯本小姐的馆,倒是很巴结的。
思米本来是弗里施街夏泼画师的学生。夏泼半生落拓,自己做人又荒唐没有品行,可是在艺术上的造诣倒不算低。我方才说到思米是乌德小姐的表弟,由她介绍给奥斯本小姐。奥斯本小姐虽然也恋爱过几次,可是每次都落空,所以身心还没有得到归宿;画师对于她十分有情,据别人推测,小姐也不是无意。两人兜搭起来,乌德小姐便做了拉牵的。想来他们师徒两人画画的时候她便回避了,好让他们两人山盟海誓,谈些当着第三个人不好出口的情话儿。说不定她希望帮着表弟把大老板的女儿弄到手,表弟得了好处,自己托赖着也能分肥。总而言之,奥斯本风闻这件事,有一次突然从市中心回来,拿着一根竹子拐棍儿直闯到客厅里。他看见画家、学生和女伴都吓得脸如土色,立刻叫那画家滚蛋,一面恐吓他说要把他身上一根根骨头都打断。半小时之后,他辞退了乌德小姐,把她的箱子一脚踢到楼下,把她的纸盒子踩得稀烂,眼看她雇了车子动身的时候还恶狠狠的握着拳头。
吉恩·奥斯本躲在卧房里好几天没露脸。从此以后,父亲不准她雇女伴了。他赌神罚誓的说,如果她不得父亲的许可私自找丈夫,以后一文钱也不给她。他自己需要一个女人替他当家,因此不想把她出嫁。她不得不放弃一切和恋爱结婚有关系的打算;只要她爸爸在一日,她就只能过这种日子,没奈何只好做个老姑娘。她妹妹每年添孩子,名字越起越漂亮。到后来两家一天比一天疏远。白洛克太太说:“吉恩和我环境不同。当然,我还是把她当作姐姐那样待”——她的意思是——这么一位有地位的少奶奶说她把吉恩当作姐姐那样待,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上面已经说过,两位都宾小姐和他们的父亲住在丹麦山一宅漂亮的别墅里,他们自己有葡萄园和桃树,都是小乔杰·奥斯本最喜欢的。都宾小姐们常常到白朗浦顿去看望亲爱的爱米丽亚,有时也到勒塞尔广场去瞧瞧老朋友奥斯本小姐。我想她们肯和爱米丽亚来往,无非是驻在印度的都宾少佐的主意(她们的爸爸对儿子非常尊敬)。少佐是爱米丽亚儿子的教父和保护人,他仍旧希望孩子的祖父会回心转意,看儿子面上正式承认他。两位都宾小姐时常把爱米丽亚的近况报告给奥斯本小姐听,说起她怎么和父母同住,怎么穷苦等等。在她们看来,爱米丽亚当年不过是个全无意趣的小东西,不懂男人们——甚至于像亲爱的奥斯本上尉和她们兄弟那样的男人——看着她哪一点好?她们说她至今还是装腔作势,多愁善感,简直乏味透了,可是孩子倒真是少有的漂亮。所有的女人都喜欢孩子,哪怕是最尖酸的老姑娘,对待小孩总还有些好心。
有一天,都宾小姐苦苦恳求的结果,爱米丽亚允许小乔治到丹麦山玩一整天,就在这天,她抽出一部分功夫来写信给驻扎在印度的少佐。她谈起他姊妹们报告的好消息,说要跟他道喜。她祈祷上帝保佑他和新夫人将来一帆风顺。她深深的向少佐道谢,说他在患难之中忠诚不变,千万次帮她的忙。她报告小乔杰的近况,并且说那天他到郊外他姊妹那里去了。为加重语气起见,她在句子底下画了许多道儿,并且签名自称“你亲爱的朋友爱米丽亚·奥斯本”。平时她每逢写信,总要附笔跟奥多太太问好,可是这一回却忘记了。葛萝薇娜的名字,她也不提,只用斜体字写着“你的新娘”等字样,并且说自己祷告上天保佑她。都宾结婚的消息打消了她对他的戒心。现在她能够在心上口上承认自己对他多么感激,多么关切,觉得很高兴。至于讲到妒忌葛萝薇娜的话(葛萝薇娜,哼!),即使天上的神仙对她这么说,她也会责备他荒谬。
那天晚上,乔杰坐着他心爱的小马车回家,威廉爵士的老车夫给他赶着车子。他脖子上戴着金链子,底下挂着一个金表。他说有个老太太,长得不好看,送给他这份礼。老太太老是哭,老是吻他。可是他不喜欢她。他很喜欢葡萄。他只爱妈妈。爱米丽亚听了这话,怔怔的往后一缩。这胆小的女人听说孩子父亲家里的人看见了他,心里一阵恐慌,仿佛这是个不吉利的预兆。
奥斯本小姐回家给父亲预备晚饭。那天他在市中心刚做了一笔很顺利的投机买卖,脾气很好,无意中发现女儿神色紧张,居然开口问道:“奥斯本小姐,出了什么事了?”那女人失声哭道:“唉,爹爹,我今儿看见小乔治的。他,漂亮得像个天使,跟他真像!”坐在对面的老头儿一言不发,可是他脸上涨得通红,四肢索索的发起抖来。
第四十三章 请读者绕过好望角①。
①当年苏伊士运河还没有开凿,好望角是到印度的必由之路。
读者准会觉得吃惊,因为我现在要请他走一万里路,到我们的属地,印度的玛德拉斯行政区本特尔根奇驻地去走一趟。第——联队里勇猛的老朋友们都驻扎在这里,统领他们的仍旧是那果敢的上校麦格尔·奥多爵士。这位肥胖的军官像一切脾气温和、消化力强、而且不大用脑子的人一样,显得很年轻。中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多,到晚饭的时候他吃得也不少。中饭晚饭以后他都抽水烟,尽他妻子在旁边聒噪,他只管一口口静静的抽。当年滑铁卢大战,他在法国人的炮火之下也是一样不动声色。至于玛洛内和莫洛哀的后裔呢,虽然她也上了年纪,当地天气又热,她倒还是跟以前一样轻健,一样爱说话。我们的老朋友奥多爵士夫人不管住在布鲁塞尔还是玛德拉斯,在兵营里还是在篷帐里,都觉得一样的舒坦。行军的时候她坐在大象背上,带头儿先走,军队在后面跟着,那样子真是威武得很。她曾经骑着那牲口到大树林里去打过老虎,还去觐见过当地的王族。王妃们把她和葛萝薇娜让到后宫,拿出披肩和珠宝送给她们,她虽然没有收下来,心里老大舍不得。营里谁都认识她,不管是佩哪一种军器的哨兵看见她都会对她致敬,她也正色举起手来,挨着帽子给他们还礼。玛德拉斯行政区里最了不起的太太就数奥多太太了。她和陪席审判官密诺思·斯密士爵士的太太吵过一次架。这件事在玛德拉斯至今有人记得。上校太太冲着法官太太摔手,说她再也不愿意走在低三下四的老百姓后面。有一回总督府开跳舞会,她大显身手,不停的跳快步舞,两个将军的副官,一个玛德拉斯骑兵营的少佐,两个民政厅的官员,和她对跳,都跳得精疲力尽。事隔二十五年,还有好些人记得她的成绩。最后还是第——联队的下级骑士都宾少佐(他在联队里的地位不过比奥多上校低一级)再三劝她去吃晚饭,才歇下来。她虽然疲乏,心里还嫌没有跳畅。
佩琪·奥多没有改变。她存心好,待人忠厚,可是脾气非常暴躁,最喜欢辖治人,对于她的麦格尔更是专制的了不得。联队里的太太们都怕她凶横,年轻小伙子却没有人不爱她,因为他们生了病她肯服侍,惹了祸她肯撑腰,对他们像母亲一般慈爱。上尉以下各军官的太太们(都宾少佐至今没有结婚)背地里结党反对她。她们说佩琪专横得叫人受不了;葛萝薇娜又爱摆架子。葛克太太收了几个信徒给他们讲道,奥多太太便出来干涉。小伙子们给她一嘲笑,都不肯去听葛克太太讲道了。她说军官的老婆不配做牧师,葛克太太应该在家补她丈夫的破衣服才对,倘若联队里的军士要听讲道,她尽可以把她那做副主教的叔叔写的讲稿读给他们听,这些训戒才算得上全世界第一。斯卜内中尉和联队里外科医生的妻子眉来眼去的兜搭,给她逼着叫两人一刀两段。她威吓斯卜内说,假如他不立刻改过,并且请病假到好望角去养病,她就要立逼他还出从前的债来(小伙子使钱散漫的脾气仍旧没有改)。还有一次,波斯基太太半夜从他们住的平房里逃出来,她的丈夫手里举着一个白兰地酒瓶子(已是第二瓶了),怒冲冲的在后面追她。奥多太太收留了波斯基太太,甚至于治好了波斯基的酒癫病。染上坏习惯本来是很普通的事,这军官一不小心,喝酒竟上了瘾,全亏奥多太太帮他戒掉了。总而言之,她在急难之中最肯帮忙,平常过日子的时候却不容易和人相处,因为她自信心很强,最喜欢独断独行,别人再也拗不过她的。
不说别的,她竟打定主意要把葛萝薇娜嫁给我们的老朋友都宾。奥多太太知道都宾少佐前程远大,在本行里是很受敬重的,他的种种好处,她也十分赏识。葛萝薇娜长得很漂亮,黑头发蓝眼睛,脸色有红有白。她会骑马,也会弹奏鸣曲,在她家乡各克区里的女孩子谁也比不过她。照奥多太太看来,她刚好配得上都宾少佐,准能叫他称心满意。他从前不是一心恋着爱米丽亚吗?葛萝薇娜反正比那做事疲软的小可怜儿强得多。奥多太太常说:“你瞧瞧葛萝薇娜进门的时候那股子风度!把她跟苦命的奥斯本太太比一比,就显得出谁高谁低。奥斯本太太是一点儿能耐也没有的。少佐,葛萝薇娜配得过你。你自己不大开口,该有个人替你说说话才好。告诉你吧,她的家里虽然不像玛洛内和莫洛哀那么尊贵,也是有根基的,连贵族都抢着和他们家攀亲呢。”
葛萝薇娜本人也愿意嫁给都宾,决定用柔情蜜意来牢笼他。说句老实话,在她碰见都宾以前,早已在别的地方把她的手段施展过许多回了。她在爱尔兰京城都柏林的应酬场中出入过一年,在葛拉内、各克、玛罗各地方到底交际了几年谁也闹不清楚。她对本国军队总部里所有没娶亲的军官,乡下绅士中所有可能合格的光棍儿,个个都送过秋波。单是在爱尔兰一国,她就订过十来次婚;在温泉辜负她的牧师还不算在里面。她乘拉姆轻特商船到玛德拉斯去的时候,一路和船长和大副眉来眼去。当时她哥哥嫂嫂住在行政区,联队里的少佐却在驻扎地统带军队。她住在哥嫂家里,又出来应酬了一年。当地人人夸奖她,人人跟她跳舞,可是开口求婚的人全够不上资格做丈夫。一两个年纪极轻的下级军官和一两个没长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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